副官答:“不是,是一个叫竹崎的中佐。”
龚汝棠心想,那个竹崎忠志不是发配去了南洋吗?这会儿只怕早就尸骨**了,哪里又冒出一个竹崎中佐来?他接过电话:“我是龚汝棠。”
电话里传来了带着点东北口音的中国话:“龚司令,我是竹崎,一别两年,别来无恙?”话音低沉,正是收降过暂7旅的竹崎忠志!
龚汝棠大吃一惊,真有光天化日遇见鬼的寒意,忙答道:“托您的福,我和第四**军一切都好!你走后,皇军在大陆兵势更盛,去年一号作战又拿下了不少城市,看来汪主席倡导的和平已是大势所趋了,哈哈……对了,这两年你在南边怎么样?我们这些老朋友都很挂念啊。”
竹崎忠志说:“承蒙阁下关心,日本正进入世界大战的艰难之时,鄙人一息尚存,就不敢不竭尽全力。”他并不忌讳日军在大局上的不利处境。
龚汝棠心知竹崎这个电话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果然,竹崎接着就说:“白沟新5团叛乱一事,司令官阁下知道了吗?”
胡来喜在进攻孙家大院前给龚汝棠来过一个电话,说是愧对司令这些年的栽培和信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过去,龚汝棠对胡来喜通共一事已有耳闻,但一直佯作不知,不去过问,此时接到这个电话,方知大事不好,再打电话询问详情,线**已中断。他赶紧派人骑马去白沟查看详情,但尚未回报消息,竹崎的电话就打来了。
龚汝棠显得非常惊讶:“新5团出了什么事?”
竹崎将胡来喜率部进攻日军守备队的事简略说了。
龚汝棠气极败坏地说:“我事先一点儿也不知道哇!”又诚恳地说,“我和皇军可是一条心!此心天日可昭,竹崎先生深知!汪主席在时是这样,现在换了陈主席,也是一般无异。中日两国同文同种,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在此时局之下,更应当团结一心……”
竹崎打断了他的滔滔自白:“龚司令有这种坚定信念,很好!我军已出动快速部队拦截新5团叛军,阻止他们渡过末河与八**会合。战斗即将打响,新5团隶属第四**军,在此关键时刻,希望龚司令能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对南京陈主席的忠心,和皇军携手扑灭叛军!”
龚汝棠放下电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白沟兵变确实让他感到意外,而这一意外很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从竹崎的话里听,日本人已经对他产生了疑心,并没有把新5团当成是孤立的事件。胡来喜是他的亲信,日本人不会不知道,而他通过华连智和八**军达成秘密协议之事,说不定也最终要被揭发出来。
龚汝棠此时的心境,和新5团事发前的胡来喜颇有几分相似。
正在心烦意乱时,电话又响了,这是第四**军第1师涂和昌师长打来的。涂和昌是唯一一个未参加会议的将领。他说,刚接到济南日军第59师团司令部的电话,命令第1师将几个重要的据点和**段迅速交由日军接管。他觉得十分奇怪,因为这一命令不是经由第四**军司令部传达的。他还说泰安日军正大举出动,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没有多少转圜的余地了!龚汝棠踱了几步,很快下了决心,向副官口述电文:“着令第1师第1、3、4团及第2师新1团,火速向白沟开进,协同日军第54旅团围剿叛乱之新5团!”副官复述了一遍电文,正要离开,他又补充:“把直属炮兵营也拉上去!”
旁边的副司令张忠魁说:“新5团都是自己兄弟,不必这么认真吧?”还有一句话他咽在口里没说:“胡来喜还救过你的命呢。”
周围的军官们都有不忍之色。
龚汝棠铁青着脸说:“你们以为我是毫无心肝之人?你们都看到了,日本人的动作有多快!和日本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们的做派我还不了解吗?他们是有备而来!胡来喜要是事先跟我打个招呼,想远走高飞,我决不耽误他的前程,不但不阻拦,还有大洋相送。可他这么莽撞冒失,动摇军心不说,这是要把我们整个第四**军逼上绝**!如果真和日本人翻脸了,他们打过来,你们谁能抵挡得住?”
众人无语。
日军第59师团下辖第53、第54两个旅团,步兵大队八个,布防于济南、泰安一带。这个师团是丙等师团,无师团炮兵部队,在日军中只能算三流部队,但第四**军大小军官都对日军一贯的强悍战斗力深感畏惧。
第四**军司令部里,这些将校军官们干坐了一宿。吃过早饭,龚汝棠和张忠魁过来继续开会,首先宣布战况:新5团五百多人在末河以北被日军的两个大队和第四**军的四个团包围住了,经过一夜交火,死伤过半,胡来喜被打死,三百人被俘。阳山的八**企图过河接应,也被击退。
说完这些,两个卫兵端着沉甸甸的大木盘进了门,木盘上盖着红绸。龚汝棠掀起绸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满满一盘银元,他说:“我龚某人不是狼心狗肺之辈,胡来喜兄弟于我有救命之恩,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是逼不得以。为了我第四**军的上万兄弟,只好保大舍小,委屈胡兄弟了!”说到这,表情酸楚,“今儿一大早,我已经派人给他在河南的老母送去大洋五百块,权表一点心意。”
龚汝棠环视了一下四周,军官们都低头喝茶,没人敢抬头看他。他继续说:“目前的时局不消我多说,大家也有耳闻。我还是那句话,要走的,先跟我说一声,我不拦他,照样相送大洋五百,不枉弟兄一场!”说着一指那两大盘银元,“信得过我的,愿意留下来的,我龚某人也保管耽搁不了大家的前程!”
没有人去拿银元,将校军官们都纷纷表态,要和龚司令、和第四**军众兄弟同甘共苦、同度时艰。
龚汝棠稍感**,但并不放心。
平定新5团的次日,竹崎忠志只身一人来到台县,说是见见故交旧友,龚汝棠、张中魁和涂和昌等设宴作陪。
两年不见,竹崎黑瘦了许多,腿也瘸了,精气神大不如昔,看来南洋战场如地狱确实不是虚传。但在竹崎面前,龚汝棠虽然统领万人,却一直处于心理劣势。这倒不是他庸人自扰。竹崎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老朋友们会聚一堂,真是让人高兴啊。只是华连智先生不在这里,我倒怪想念他的。”说这句话时,他双眼忽然闪现出刀锋般的锐利目光,虽然这种深藏的锋芒一现而隐,却让龚汝棠心跳不已——和八**军谈判后不到一个月就发生了新5团兵变之事,华连智这时还没有走,正隐藏在县城。
龚汝棠能感到日本人对自己的猜疑,他这个司令是怎么当上的,日本人清楚,他自己更清楚!以他如今在第四**军的根基还远比不上当年的司令葛先文,日本人只要看他不顺眼,像当年除掉葛先文一样除掉他,再由他人取而代之是完全可能的。现成的替代人选就有一个:第1师的师长涂和昌。涂是葛先文的旧人,一向与龚汝棠疏远,听说最近与日本人走得很近。
想左右逢源是不行了,日本人和八**军,龚汝棠不能不择其一。
第四**军立即开始了清扫行动。
首先是对被俘的新5团官兵下手,所有排长以上军官连同相关人员二十多人全部被拉到靶场,蒙上眼睛排成一列,在机枪声中像骨牌似的前仆后仰倒下,大雨中鲜血四处横流。
台县城里的东兴洋行、泰和药房是八**军设立的秘密办事机构,一夜之间被查抄,掌柜和伙计三十多人被押送给日军宪兵,审讯后一部分被处死,剩下的关进了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