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

第三十七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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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末日来临

台县通往竽县的大道上,车声辚辚,一辆骡车正往南驰去。车上的华连智粘上了胡须,穿裘衣,戴礼帽,宛如富商打扮,身边放着一只皮箱,里面放着杂货账本和五百大洋,这身行头是龚汝棠为他准备的。龚汝棠告诉他,新5团公开打出抗日旗号,惹恼了日本人,现在日本人在台县四处搜查**党和与**党有瓜葛的人,**了白沟到阳山的一切道**,他已经被日本人怀疑,留在台县或回上海都很危险,龚汝棠让他先化装到竽县,再派联络员送他去阳山根据地。

华连智对龚汝棠的安排很感激,望着不住倒退的道**,两边青绿的庄稼地和盛开的一簇簇无名野花,他想起了幼时和兄弟们在河山县乡下游玩的景象,想起了夏知秋,想起来了抗战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英勇、或荒唐,一时悲,一时悔。他自忖日本人饶不过自己,国民政府也饶不过自己,此去阳山,正是自己的新生之机,到了那边,一定要找回从前的志气和**投身于抗战,一洗往昔的耻辱,历史终究会给自己一个公正的评价。

正心潮起伏之间,忽然,从**边窜出十几个庄稼汉打扮的汉子,个个手提驳壳枪,拦在**上,一个领头的汉子朝天开了一枪。车夫大惊:“不好,是土匪!”一拉缰绳,骡子一声嘶叫人立起来。

华连智不禁伸手摸了摸了怀里的一支左轮手枪,这是龚汝棠送给他防身的,但他没打算用这支枪。遇到土匪他倒不是很担心,大不了破财消灾。

车夫抱拳为礼,问:“爷们是那条道上的?”那个领头的汉子一张马脸,恶狠狠地说:“老子的万儿你也配问!”车夫说:“朋友,灯笼扯高一点,这是……”那汉子不等说完就抽了他一个耳光:“妈的,闭上你的鸟嘴!”跳上车,一把扯掉了华连智头上的礼帽,瞪着眼问:“你是干什么的?”华连智回答:“买卖人。”

这些汉子将华连智的皮箱打开,看见白花花的大洋,一起欢呼起来,将那些账本扔得满地。那马脸汉子拿了箱子,用枪指着华连智和车夫:“下车,都给老子下车!”两人见这帮土匪如此凶野,只好下车。那马脸汉子喝道:“蹲下!”两人又蹲了下来。

几个汉子赶着骡车往北走,那马脸汉子大声说:“快滚,滚得越远越好!”华连智和车夫如遇大赦,往南疾走。

突然,背后响起了枪声!车夫一拉华连智:“快跑!”华连智一愣之下,车夫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他回头一望,只见那几个汉子正一字排开,狞笑着拿枪瞄着自己。他脑海霎那间一片空白,从头到脚都被死亡的悚然气息所笼罩,刚回过神来跑了几步,后背像是被一股大力猛力一推,将他推倒在地,紧接着,剧痛从脊背向全身弥漫开来。

他倒在地上,闻着泥土的气味,一种说不清是痛楚还是绝望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大脑,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到活力正被一股强大力量飞速地从自己体内抽走,但手足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张开嘴想喊一声,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双鞋出现在他眼前,这不是普通的布鞋、草鞋,而是一双鞋帮凸起的皮鞋,这种样式的军官皮鞋,他在暂7旅见过,在第四**军也见过,他脑海里迷迷糊糊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土匪!”

只听马脸汉子的声音:“这小子还没死,再补几枪!”话音刚落,又响起了枪声。

仿佛是几根烧红的铁棍穿过了他的身体,痛得他眼冒金星,他努力睁着眼睛,他不想死,一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头上的树梢在风中轻轻颤动,一只麻雀在上面蹦蹦跳跳……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幅真实世界的画面。

“我就这么死了……”闪过这个念头,一幕幕昔日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晃动,很快由五彩变成了灰白色,最后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扑面而来……龚汝棠用一场屠杀暂时安抚了日本人,但竹崎忠志的忧虑却没有消除。

竹崎忠志是今年年初回到中国大陆的。

去年11月,冈村宁次就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指挥关内全部侵华日军,身为统帅百万大军的封疆大吏,他并没有忘记那个远在南洋的竹崎忠志,此时局势不利,他正考虑将中国大陆作为日本对美持久作战的基地,需要得力的参谋作助手,东条英机已因塞班岛失守下台,他无需再顾虑什么,便向东京大本营提名将竹崎忠志中佐召回中国派遣军任职。

竹崎忠志在新几内亚作战期间曾三次负伤,一条腿也伤残了。这个太平洋最大的岛屿,也是离地狱最近的战场,在两年间先后登岛的二十万日本陆海军,由于补给断绝,战后只有一万余人存活下来,其残酷程度更甚于瓜岛。作为作战参谋的竹崎,他所起草的文件中最令人瞩目的不是作战计划,而是司令部的告示:“禁止食用战友尸体,违者严惩!”

对于备受饥饿和热带疾病煎熬的竹崎来说,大本营的这纸调令不啻于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但这撤离之**要穿过美军**线,充满了危险。他于夜间乘小船撤到海上,然后由潜水艇接走,到了台湾再转乘飞机到青岛。骨瘦如柴的竹崎是被人抬着下飞机的,在青岛疗养了一个月,才恢复了生气。

在打通大陆交通线的一号作战中,日军发现此时国民党军队的战斗力居然不如抗战初期,以致日军在天气不良、交通不便、无空中掩护、供应不足的不利情况下,依然能击溃对手完成事先认为非常艰难的预定任务。此时日军已打到贵州的独山、都匀,中国派遣军不少将领认为,日军不如乘机再行进攻,占领重庆以彻底解决中国问题,国民党军队在战略上只有继续撤退这一条**。

冈村就此要求竹崎发表看法。竹崎说:“关于重庆攻略作战,在军事上不是没有胜利的可能,但在政治上却不可取。目前,美军正逼近日本本土,全日本都笼罩在美国轰炸机的航程之下;欧战即将结束,德国败局已定,一直窥伺我满洲的苏联正蠢蠢欲动。因此,倘若派遣军倾注全力攻占重庆,也不能左右整个大局。即使在最为狼狈的四、五年前,蒋介石都没有屈服,现在更不可能迫于我军的压力而放弃抵抗。相反,这样一来,耗费宝贵的战争储备物资不说,中国更有落入**手中的危险,攻占重庆只是极端危险的投机。”他强调:“日本最主要的敌人是美军!应将防御美军在中国大陆可能的登陆作为第一要务。”

1945年春的日本已经是江河日下,老谋善算的冈村也预感到美军有可能在中国大陆登陆,竹崎既有丰富的中国作战经验,也与美军交过手,他想听取这位参谋对日美在中国大陆决战的意见。

竹崎说:“美军在中国登陆对我军而言并非坏事。不管怎么说,将战场设在中国总比在日本本土好得多。太平洋上的孤岛范围有限,易于使美国海空军发挥集中攻击的优势,而中国大陆地域广大,地形复杂,日本陆军可在这一广大地区与美军展开大规模的陆上作战,有力地牵制和消耗美军进攻日本的力量。”

冈村问:“你对这场决战的前景如何看待?”

竹崎坦率地回答:“也就是拖延时日而已,没有取胜的希望。”这是他在南洋作战一年多的深切体会。

竹崎过去并不了解美国和美军,只是曾在上海租界看过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操练,美国大兵给他的印象是穿着光鲜,却很懒散,连队列都走不齐,他轻蔑地认为这样的少爷兵根本就不是勇猛皇军的对手。然而,等到和美军真刀真枪的干上了,他才发现美国国力之强大完全超乎他的想象:在茂密的丛林行军,日军靠砍刀劈出羊肠小道,美军用推土机和压**机铺公**;美军的阵地一旦被突破,士兵们就扔掉大量的枪炮往后跑,先保命要紧,随后就带着更多的枪炮杀回来,各种炮弹犹如狂风暴雨,铺天盖地,“无论时间和空间上都没有间隙”,日军的栓动步枪每发射一发子弹,就要迎接美军自动武器几十发上百发的扫射;躲在深山的日本兵挖草根树皮捉老鼠,过着茹毛饮血的野人生活,美国兵吃着黄油面包牛肉罐头,嚼着口香糖,喝着可口可乐,还经常在军营里放电影;整个天空和海洋都被美军掌握着,饥饿的日本兵连爬树的力气都没有,有时故意开火引来美国飞机一顿轰炸,靠捡拾被震落的椰子果实充饥……日军不得不依靠白刃战去抵挡美军大量现代化装备的攻势,成群“万岁”冲锋的士兵被打成筛子、被烧成焦炭、被碾成肉酱,负伤的士兵皮肤全身溃疡和脓疮,穿着湿透了的衣服躺在草丛任蚁虫叮咬……想来真是心酸,日美之间这种国力的巨大差距,是日军的武士道精神力量所不可弥补的。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坚信日本会赢得这场战争的,只有疯子。

冈村对竹崎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如果说日军下级军官和士兵由于长期受到蒙蔽,还存在“圣战必胜”的幻想做困兽斗,那么头脑多少**一些的高级指挥官们的斗志则明显不如以前。芷江之战中,第116师团岩永旺和第47师团渡边洋两位师团长联合发电给冈村要求终止作战,甚至有五名联队长提出辞职返乡的要求,这是日军横行中国八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