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

第三十七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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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村只是咕哝了一句:“是这样啊,明白了。”

根据大本营的指示,中国派遣军将从广阔的中国大陆收缩兵力,在确保平津、上海、南京、武汉等主要城市和主要交通干线的前提下,将主力集中于沿海一线迎击美军可能的登陆,其中,与辽东半岛、朝鲜半岛隔海相望的山东半岛,既可得到关东军的支援,又可与日本本土的防御力量相互呼应,被视为日军在中国关内的最重要防地之一。

于是,竹崎被任命担任驻济南的第43军作战参谋。第43军刚刚成立于这年的3月13日,该军的任务是成为山东半岛抗击美军登陆的指挥机关。军司令官由原第59师团的师团长细川忠康中将担任,久保满雄少将为军参谋长。该军的主力为第59师团,另编有独立混成第5、9旅团(第9旅团5月调归华北方面军直辖,另调入第9、11、12独立警备队)、独立步兵第1旅团。

据悉在欧洲战事结束后,美军可能调派一个空降师在山东日照一带登陆。竹崎制定的作战方案大体构想是:首先以野战坚决阻击美军登陆及设立海空军基地,一旦美军站稳脚跟并挺进内陆,则进行使美军付出重大伤亡代价的游击战,尽一切可能拖住美军,以减轻本土作战的压力。此时的日军缺重武器、缺构筑工事的钢材水泥、缺交通工具……几乎什么物资都缺,因此,竹崎无奈地强调,在战斗中,要以黑夜和雨雾等恶劣气象为掩护,要充分发扬大和魂,以肉搏、自爆、撞击、挺进入斩等极端方式血战到底。

在大陆进行持久游击战,对日军而言是一个新的战术课题,在日军战史上无先例可循。竹崎想到了宿敌八**军。此时,他已不是把八**当作对手,而是把八**当作老师研究他们的作战理念和诀窍。因为八**是游击战的老手,依靠游击战术和日军长期周旋,深得其中的精髓。

只是,他要面临的困难太多了。

竹崎曾一直认为,皇军的斗志和士气可以完全信赖,这是日本最大的优势,然而,到了1945年,连这种优势也在消失。山东日军分散驻防,据点日夜遭到袭扰,随着战局不利和日本国内生活困苦的消息流传,军营中蔓延着厌战、怯战情绪,夜深之时常有人思乡哭泣,酗酒、斗殴者不在少数,还有人认驻地的中国人作干爹,甚至发生过集体哗变的案例,这要在过去简直不可想象!

部队士气下降,战斗力也有难以为继的迹象。战争拖到现今,侵华日军已不能奢望从日本国内补给物资,只有靠“以战养战”,可是对华北的资源又不能有效掌控利用,运输线屡遭破坏,每年都发动抢粮战役,但依然不能保持华北的粮仓。因此,在华北作战的这些师团、旅团,长期陷于八**军的纠缠苦斗,消耗得不到补充,肥的拖瘦,瘦的拖垮,野战能力普遍弱化,难以胜任未来的对美作战。

一切都像是最终失败的前兆。但是,竹崎依然在尽一切努力挽救颓势,拖着一条瘸腿四处视察部队和战况。他要求日军发扬“更生”精神,原计划用一年的被服用两年,两天的粮食吃三天,收缴伪军的枪支弹药自用,并提出严肃军纪的四点要求:一,态度严正,以作万民之仪表;二,对时局之真相,须有正确认识,并深藏真勇于内心,避免轻薄、浮浪行为;三,纵酒高歌,豪言壮语,实为懦怯者之悲鸣,应默默做到内具信心,外扬武威;四,断绝**、邪念的士气颓废之源,厉行训练。

竹崎早就意识到,八**军成功的游击战和他们的群众工作密不可分,因此,他也制定出了相应的规章。就这样,在此后的扫**中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幕:日军每到一处都跟老乡说:“皇军和治安军不打老百姓,专打八**军”;到驻防地后打扫卫生,说话慢声细气,出发时也有“纪律检查小组”,挨门挨户问老乡:“丢东西了吗?有犯纪律的吗?”如查出违纪的,便当着老百姓的面予以处罚;搜出躲藏在庄稼地里的老百姓,不但不打不骂,日本兵还像个三孙子似的,把老人扶上牲口送回村里,日本军官则一个劲地往吓得大哭的孩子嘴里塞糖块;平时村里死了人,还装模作样地去吊丧,知道谁家生活困难,还带着米面去“慰问”;组织舞狮子、踩高跷、放电影等文艺活动,欺骗老百姓来看,借机进行宣传:“皇军是保护老百姓利益的”;派医疗队下乡,为老乡“治病”;征来的民夫,不但要让他们吃饱饭,而且工地要烧开水,以免喝生水害病,完事后按约付给工钱……竹崎的做法说穿了不过是两个字:一是狠,二是韧——一个人、一个人地争取,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争夺。他在1943年总结《肃正建设之意见》时就有这么干的设想,只是没付诸行动就被调到南洋作战,尽管现在是亡羊补牢,但总比不补好。山东作为未来抗击美军的日军根据地,必须确保“治安巩固”。

竹崎认为,中国地广人多,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中国之人心,这个道理自古皆然,当年蒙元、满清一统天下,都非常重视拉拢和依靠汉人的力量,今天的日本,要成功重演以小搏大,也必须遵循这么一个道理。

4月29日是天长节,是日本政府为庆祝裕仁天皇生日而设立的重大节日。这天,竹崎忠志正在白沟县城视察防务,白沟与阳山根据地毗邻,自从龚汝棠对**党大开杀戒后,竹崎便对八**军可能采取的报复行动十分警惕,这个县城已重新进驻了一个日军中队,中队长是森冈好江大尉。森冈好江原是第36师团的一名小队长,四年前曾率敢死队登上老鸹岭后山悬崖奇袭暂7旅,后来在太行山上的“挺进入斩”行动也有他的份儿。1943年秋第36师团开赴太平洋战场,在进驻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萨尔米岛时,他所乘的运输船遭美机空袭焚毁,他被大火严重烧伤,未向美军放一枪便退出了现役。虽然森冈的命保住了,但留下了满脸的伤疤,面目十分骇人。1945年春森冈被再次征召入伍,分配至驻山东的独立混成第5旅团。竹崎在第43军的军部见到新征军官名单中有森冈好江,知道他的骁勇善战,便将他召来担任白沟县城的守备队长。

竹崎带着森冈查完几个据点后回到设在孙家大院的队部,发现里面有两位军官正在等着他,这两人都是老朋友了,一个是陆军士官学校预科的同期生、战车专家角屋光市,一个是三年前一起乘坐飞机侦察黄河一线渡口的飞行员上杉胜夫,两人这段时间都在青岛。这天,他们随同运送补给的卡车来到白沟,特意来向竹崎告别的,因为他们很快就要离开中国了。

这一天为庆祝天长节,当地汉奸组织老百姓给县城的日军中队送来了一百斤白面,五十只鸡,四十斤鱼,六十斤牛肉,二十斤香油。日军厨子靠着这些,加上角屋和上杉带来的一点海产品,为军官们做了一顿难得丰盛的晚餐,有乌贼生鱼片、腌山榆菜、海苔、烧柴鱼、味增汤等日式料理,还有奶油炖鸡、咖哩牛肉等西式菜肴。

竹崎、森冈、角屋和上杉团团围坐,四人推杯换盏,痛饮清酒,畅所欲言。他们内心很清楚,像这样的晚餐今后没有多少机会了。

即使是飞行员出身的上杉胜夫,也是多日不知肉味。飞行员的伙食一向优厚,以前的主食是三明治和寿司,喝的是好茶、葡萄酒和高级乳酸饮料,此外还配发巧克力和优质的糖果。但到最近,主食已经变成了拌着酱油和酱菜的大麦饭。

上杉是个老资格飞行员了,飞过包括侦察机在内的多种机型,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驾驶陆航的隼式战斗机在菲律宾击落美军P-38、P-47战斗机各一架,自己也被击落了一次,负伤后从陆军退役,去年年底再次应征,加入了海军的神风特攻队,担任飞行教官,这次来到山东,是为了考察作为神风部队二线基地的青岛机场。此时冲绳快要失守了,美军下一个登陆地点很可能是日本九州岛,日本海军正在考虑用自杀飞机从中国沿海机场起飞,配合本土起飞的机群多方位攻击进入东海和黄海的美军舰队的计划。

几人谈来谈去,话题自然还是集中在日本的国运上。

森冈好江对本土作战充满信心:“日本不同于新几内亚或者是瓜达尔卡纳尔,有全体国民作为坚强后盾,本土的地形对于防御方也极为有利,这次我军将占有足够的优势。只要美军在南九州登陆,全日本的抵抗情绪就会被激发,一亿日本民众将紧紧团结起来,集结所有的资源和人力,那时的部队战斗状态是可以指望的!”

上杉胜夫微微摇头,他前不久回国,了解国内的情况。他沉痛地说起上个月美军B-29机群对东京的大轰炸,投下的几千吨燃烧弹将大半个首都夷平,十万人被烧死,隅田川漂满如木炭一样黑的焦尸,明治剧院内窒息而死的尸体层叠有两米高,空袭后大风刮起的不是尘土而是人的骨灰……而日本的高射炮和战斗机对B-29这种“超级空中堡垒”几乎无可奈何!

听到这地狱般的情景,众人一时呆住了。

上杉说:“国内经济崩溃,交通瘫痪,军队建设也相当糟糕,虽说要征召一百五十万新兵,但装备方面,轻机枪只能满足四分之一的要求,步枪只能满足一半,很多师团靠削竹枪充数,重武器就更不用说了。更要命的是很多久经战阵的部队都在南方全体玉碎了,连带那些有经验的士官和军官全没有保留下来,没有这样的人作骨干,这些新部队还有什么战斗力呢?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由于没有钢筋和混凝土,许多抗登陆的工事随时可能自己崩塌……”

森冈像斗架的公鸡,大声说:“不要老讲这种泄气的话!一旦国家不复存在,那么作为依附国家而存在的军人也没有苟活下去的必要,而应该为帝国英勇献身来换取整个民族的日后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