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对森冈的这种粗暴态度不以为然,说:“用血肉之躯和敌人的钢铁去搏击的士兵是可怜的!日本太轻视科技进步了,太注重精神了,可是没有科技就没有胜利,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幕末时代,日本就是被美国佩里舰队的几艘黑船敲开了国门。美国的新式战斗机普遍超过两千马力,而陆军的隼式与海军的零式是一千马力的战斗机,引擎太弱,限制了飞机性能的改进,加装大口径机枪的企图也没能成功。在航空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没有座舱装甲和自封闭油箱的飞机,和纸糊的风筝一样脆弱。根据菲律宾的经验,六架神风自杀机才能够击中敌军一个目标,而正在进行的冲绳菊水作战,差不多九架才可以换一个敌军目标。待到本土决战时,由于神风部队的成员基本都是没有作战经验的新手,对强大的美国战斗机群根本没有抵御能力,即使是在夜晚冒险出击,交换比也可能上升至一比十。美国人每五分钟就可以生产一架飞机,日本如何应对?”
森冈继续争辩:“我军几乎占据了所有的中国精华地区,可是国民政府的基本实力依旧保存完整,坚持抗战,中国并没有亡国。而日本的民族精神远超中国,也就是说,即使美军占领了全日本,我们依旧可以在深山中坚持反抗,而不会被彻底消灭!皇军为帝国战斗至死的精神和事迹也会被永远铭记在历史上,日本一定能在数个世代后重新复兴!”
角屋光市和上杉胜夫都是技术军官出身,两人看法一致,他也不认同森冈这种信奉虚无缥缈的“精神力”的观点。尽管刚升任中佐,角屋却毫无喜悦之情,直言不讳地说:“战争不光要靠勇气,没有物质基础是不行的,什么‘肉弹胜炮弹’,那都是废话!拿战车来说,日本战车的设计思**还停留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压制敌方机枪火力、掩护步兵冲锋为主要任务,将战车配属给步兵,这是受法国陆军的影响,强调机动力而忽视防护性能,没有充分考虑到战车与战车之间的对决,无论是技术还是战术都大大落后于德苏之间的大战。诺门罕战后,我们才发现自己的战车需要重大改进。因为一开始就走错了**,所以现在手忙脚乱地想回头也来不及了。日本的钢产量只有美国的十分之一,质量也不行,汽车产量只有美国的八十分之一,就这样还得把大部分钢给海军造军舰。虽然新型的四式、五式战车正在研制当中,但对于物力贫弱的日本来说,装备大量先进的战车简直是天方夜谭!新组建的战车部队要么是有名无实的空架子,要么还在用老掉牙的战车,开着这样的破烂玩意儿去和美国人俄国人打仗跟自杀没什么两样。不仅如此,日本也没有先进的战车战理论。我军的军官虽具备杰出的小部队步兵指挥战技,可是在兵种混成编组、机械化兵力运用和空中支援方面,和德国美国相比,都显得拙劣异常。防守菲律宾马尼拉的战车第3旅团长重见伊三雄居然把战车埋在土坑里当固定炮台,结果被美国人轻易地消灭了!作为一个战车指挥官,这家伙对战车的理解和运用,居然还不及步兵出身的冈村将军在六年前攻克南昌时采用的战车突击战术。本来装备上就处于劣势,加上由这样的蠢货来指挥,怎么会有胜利的希望呢?”
角屋原是满洲四平战车学校的教官,因为长着一部黄色的短须而被称为“黄髭队长”,他技术出众,治军严格,深得学员们爱戴。大本营于4月2日发出了第二次兵力整备命令,包括八个决战师团的动员在内,组建与美军登陆部队决一死战的本土机动兵团。作为决战师团,无论军官素质,还是装备编成,都应该是最优秀的。大本营不遗余力地扩充部队,但新兵容易招募,只要一份征召命令就够了,有经验的指挥官和参谋人员却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可以补充的,只得采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方法从其他部队调遣,业绩突出的角屋光市正是不可多得的人物,因而接到命令调往驻国内千叶的战车第4师团任作战参谋。
角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继续说:“原来我的伯父在北海道有片牧场,我小的时候去过,那可是我们家的骄傲。可到了广阔的满洲大地才知道伯父的牧场是那么的渺小,真是不可同日而语!没有西伯利亚的俄国不能成为大国,没有满洲的日本也成不了大国!可大本营却在一个劲儿地抽调关东军的装备,关东军快成了稻草人部队。眼看柏林就要守不住了,解决了德国,俄国人迟早要对满洲下手的。满洲有无垠的沃土,无尽的资源,是日本的再生之地,真舍不得离开这里啊……”
角屋光市是见过大世面的。1939年,他曾作为安冈正臣中将的战车第1师团第3联队的一员参加过诺门罕之战,对苏联红军铺天盖地的炮火和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之可怕有切身体会。安冈部队是当时日本唯一的战车师团,被誉为“国宝”,轻易不肯动用,却在诺门罕遭到毁灭性打击。在那个炎热的夏天,他亲眼目睹日军坦克在苏军猛烈炮火下一辆接一辆地燃烧起来,燃烧的黑烟遮天蔽日,将晴天变为阴天,广袤的草原成了埋葬日军的坟场,联队长吉丸清武大佐也被烧焦在坦克里。1941年6月角屋参加了由山下奉文率领的陆军视察团访问欧洲,考察日本的盟友德国和意大利的作战和装备情况,他们对德军以坦克、摩托化步兵、俯冲轰炸机为主体协同进行之“闪击战”,印象极深。
角屋说,为应付南方作战,满洲原有的关东军老部队被抽调一空。从侨民中征集组建的新部队人员良莠不齐,装备更是低劣。没有反坦克炮,就让士兵进行抱着炸弹冲向对方坦克同归于尽的自杀训练,但就是这些炸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送到他们手里,训练用的都是木头模型弹,坦克用四轮牛车代替。
听着上杉和角屋大发牢骚,竹崎却一直缄默不言,这些酒后的牢骚话已足以说明一切了,无需他插嘴。搞情报出身他已得知,这个月的5日,苏联政府正式照会日本,日苏中立条约不再延期,这说明日苏之战随时可能爆发。自从四十年前的日俄战争起,日本和俄国就结下了深仇。光是一个美国就足以置日本于死地,现在再加上一个庞大的俄国熊,难道大日本帝国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吗?
喝到这会儿,人人都有了几分醉意,上杉胜夫的酒量最差,满脸通红,躺在地板上拉开嗓门唱:“你我是同期的樱,同在航空队的庭院开放,花开自有花落时,为了祖国而壮丽凋谢……”
角屋见竹崎只是喝着闷酒,便向他举起酒杯,说:“未来的决战,实力完整中国派遣军,将是大有可为的!不管怎么说,能呆在中国还算是幸运的……”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
身为县城警备队长的森冈酒意全消,立刻跳起身来。当他拉门出去时,外面的枪声清晰地传了进来。角屋和上杉对望了一眼,都有惊讶之色。
竹崎镇定自若地和角屋干了一杯:“小股八**骚扰,不必理他。”
几个人又喝了一轮,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就在附近炸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到矮桌上的酒菜上。看来,这酒是喝不下去了。
竹崎微一欠身说:“失陪了。”站起身来,穿上军装,抓起军刀出了门。
外面的枪声如爆豆般四下响起,远处还传来手榴弹的爆炸声,满头是汗的酒田康门少尉赶来向他报告:“八**的便衣队混进了城!”
竹崎问:“有多少人?”
酒田有些羞愧地摇了摇头:“不清楚,到处都是。”
此时,县城各处闪起了火光,隐隐传来了阵阵呐喊声,机枪声十分密集,与平时土八**打枪的抠门作风大不相同,看来对方的人数不少,这回下了大本钱。
夜间情况不明,对方来势很大,竹崎下令:“全体向中队部靠拢,坚守待援!”
日军纷纷躲进了作为中队部的孙家大院。吸取了上次新5团反正的教训,日军将孙家大院围墙做了加固,再配以多层低堡及护墙,预设有机枪和掷弹筒射击阵位,将其改造为一个坚固的堡垒。
角屋醉醺醺地抓起一支步枪,走到阁楼上,打开窗户向外张望,他家原是猎户,对上杉说:“这可比打兔子有趣多了。”却没想到穿着白衬衣的他在夜色中是一个醒目的目标。当他举枪瞄准对面街头的一个人影,正要扣动扳机,只听“嗤”一声轻响,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他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袭击白沟的八**军是阳山一支队和二支队,还有华连信亲自率领的高华独立团的一个连,加上民兵、武工队,约有七八百人。新5团遭到日伪严酷镇压,许多地下力量也遭到严重损失,因此阳山根据地决定端掉敌人的几个重要据点以示报复。白沟驻有日军一个中队,一百五六十人,加上伪军一百多人,与根据地隔河相对,威胁很大,于是成为了首先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