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古特见到罗布奶娘时,她感到很意外:“怎么没听见一点消息说你们要回来?”
“洋大人不让捎话。”
“怪得很,管天管地,他怎么还管给家里捎话?”
“别怪人家了,您看,我带来了什么?”
“我看不见了。”
“为什么?”
“古经说,娘为盼儿回家哭瞎了眼睛。现在,我成了古经中的人物。”
“娘……这是洋货,可是,您却看不见。”
“我摸一下就成了。哪来的洋货?”
“洋人送的。”
“平白无故送你洋货干啥?”
“我给他讲很多骆驼客故事换的,对了,娘,这次我又带来很古经,有德国的和关于洋佛爷耶稣的,够讲三天三夜。”
“晚上把骆驼城的人叫到一起,让他们也听听。去看看楼兰吧,她的第三个孩子快五岁了。”
“谁是他的父亲?”
“反正不是你。”
“这我清楚。我想,如果有合适男人,就让楼兰跟上他去吧。”
“这是啥话?楼兰守望多少年,就等这句话?再说,现在她的心开始转到西海身上了。今晚,你跟楼兰睡觉,不管你有多少女人,她永远是大老婆!”
“其实,都一样,何必计较。我们往往把希望、回忆与现实混淆在一起,有一段时间很害怕,但是,现在很习惯了,觉得真正与自然万物融为一体了。”
“唉,骆驼客都是石头性格。你们一辈子在路上,让女人当活寡妇。我让忍冬嫁给画匠的儿子哑巴,他们一个磨颜料,一个画画,恩爱得很。飞天死活要嫁西海,我拦挡不住。令狐打发人抬来那么多聘礼,最后全退回去了。西海的大娃娃梵志现在都六岁了,小的也快三岁,是俄国人取的名字。”
“俄国人?谁?”
“好像叫葛滋,西海三年前带他去黑城。他让人挖黑将军的财宝,结果出了两条蟒蛇,吓得雇工们鼻子出血,死了。”
“我知道他。娘,你还记得当年到过敦煌的鲍尔吗?”
“记得,就是和梵歌在一起的那个洋人。”
“他听说梵歌在敦煌留有孩子,委托斯坦因带到英国去上学。我想,这样也好,在中国,学了文化就当官,当了官就变成黑心肠,可是,外国的大官不一样,我跟过的几个洋人官很大,但是他们能吃苦,不恋家,大方,豪爽,性情最像骆驼客。所以,我答应让斯坦因带去。反正梵志要断奶,出门是远是近都一样。”
“娃娃可从来没有这么小就出去当骆驼客的。”
“是学文化,不是当骆驼客去。”
“那你跟飞天说去,看她放心不。”
“无论如何,我要说服她。”
“你去跟楼兰睡觉,让她再生一个娃娃吧!”
“好,不过,我要先把蒲昌的羊皮袋放到灵坛上。”
“他死了?”
“对。”
“死时你在跟前不?”
“在。他很清醒,一点也不痛苦。”
“他留下什么话了没?”
“没有,只讲了一个古经。”
“啥古经?”
“他说,从前有个非常聪明的女子,到五百岁才嫁给昆仑山的大神,怀了一个非常有智慧的聪明人,出世前就让俗人知道了,他们开始追杀,大肚子女人逃来逃去,最后到三危山。聪明人在娘肚子里总共躲藏八十年,出生时头发胡子全白了,所以叫老子。老子伸出手,从莫高石崖里牵出一头骆驼,骑着回内地。后来,因为骆驼不能适应潮湿的环境,换成青牛,到处传经讲道。那道,就是他在老娘的肚子里悟出来的。”
“这个古经没听过。”
“讲完故事,蒲昌说我要回娘的肚子里了,就断了气。我用胡杨木烧了他。”
“蒲昌这个人很怪,出生前骆驼城人都听见他在肚子里喊:‘我不出来!我害怕当骆驼客!我害怕出远门!’结果,他母亲难产死了。后来,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大肚子女人,娃娃在出生前也在肚子里喊:‘我不出来!我害怕当骆驼客!我害怕出远门!’闹得人心惶惶,蒲昌就把女人带到了别处。此后,他维了几个女人,但再不带回敦煌来。”
唐古特沉默了。
“我知道做骆驼客很难,所以一直劝阻,可是,唉,没有用。走吧,我带你去灵坛。”
“娘,您能看见路吗?”
“走了一辈子,不用看也知道。我死了,就由楼兰带路吧。”
这是唐古特第一次进灵坛。从很小时候起他就仰望这座宏伟的建筑,并产生强烈好奇。但是,只有骆驼客才有资格在送同伴的灵魂时才可以进去,所以,好奇转化成神圣感和崇高感。
灵坛建在骆驼城中央巨大的土台上,共有九十九级台阶。两个女人吹着羊角号走在最前面,唐古特在中间,罗布奶娘在最后。登临到土台,回头望去,鸣沙山披一身灿烂金黄,与骆驼城遥遥相对。城内,屋舍俨然,街道整齐,人们出出进进,继续着原来的生活节奏。
羊角号宣告:又一个骆驼客之灵回来了。
罗布奶娘打开木门,阳光正好照进大堂,四壁生辉。正中台案上,放着一只有彩色花纹的陶器。唐古特知道,很可能,他生平只有这一次机会瞻仰祖宗传下来的神圣彩陶。下次,也许自己也成了羊皮袋中的骨灰与先辈们一起,围绕在彩陶周围。那么,就努力记住她的神圣模样和气质吧。彩陶本来是土黄色,浑厚,朴拙,后来,成为调色器具,里里外外,留下数代画匠的搅拌与构思,然后像抽丝一样绘到莫高窟壁画和雕塑中。这样持续近千年,直到正统十一把它变成圣物。彩陶周围,全部是排列整齐的、同一规格的羊皮袋。每个骆驼客出生后接受的第一件礼物就是这种羊皮袋,然后伴随一生。从娘胎出来,钻进羊皮袋,过程很复杂,也可以说很简单。唐古特将蒲昌羊皮袋与前人放在一起。没有名字,也没有牌位,如同一粒沙子归入沙漠,再也分辨不出来。
仪式结束,他们悄然走下灵坛。
太阳正在沉落。等待讲故事的人们已经点燃篝火。
第二天,曹安康来找唐古特。
“我想同斯坦因做一笔交易,希望你引见。”
“干什么?他不喜欢同陌生人接触。”
“我想,他会喜欢我的。”
唐古特带他到营地,介绍给斯坦因,就回骆驼城了。
曹安康彬彬有礼,说:“大人,您第一次来喀什时,我见过。这次,得知您住在我曾经产生许多梦想的庄园里,特来拜会!”
斯坦因也友好地笑笑:“中国人善于怀旧,你到自己曾经辉煌的宅院里,有什么感觉?”
“实事求是地说,非常难过,因为,那毕竟是一场毁灭性灾难。不过,这只是我人生经历中许多复杂感觉之一种。大人,您不是刚刚穿越了罗布泊吗?”
“是的。”
“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荒凉和平静。”
“我的心狱也是这样:大风吹走一切,现在只剩下戈壁滩那样坚硬的平静。”
“如果我是作家梵歌,也许会对你的经历感兴趣。”
“如果我是您,首先会问客人专程前来拜访的目的。”
“哦,你到营地来,有何贵干?”
“我想,有一个秘密对你来说,比生命和水更重要。”
斯坦因精神一振,说:“什么?”
曹安康喝一口茶,慢吞吞地说:“这个秘密对您来说,就像一颗耀眼的太阳,能照亮一个崭新世界,您就是这个世界的国王。”
“真的?有这么奇异的‘秘密’?你该不会说自己发现了灵光塔吧?”
“您猜对了,确实是灵光塔,一座惊世骇俗、光芒四射的灵光塔!”
“在哪里?”
曹安康神秘地笑着,不说话。
“如果情报属实,我重重奖赏你。但是,我提醒你,喀什的阿克亨蒙骗了不少欧洲人,最后,是我明察暗访,揭穿了他的伎俩!”
“我的秘密值五十两银子。”
蒋孝琬插话说:“有那么昂贵的情报吗?”
“是的。”
“我看你存心不良!”
“我用姓名担保秘密的真实性。”
“你的命值多少钱?”
斯坦因抬手止住蒋孝琬,说:“据说看到灵光塔的人能发大财,可是,你却以五十两的银子把这个秘密出卖,这令人难以理解你的不合理商业行为。”
“大人,应该说,看到灵光塔的人很多,但真正能到达跟前的很少,不是这样吗?就像每个人能看见天空,可是,只有鹰才能自由地翱翔。”
“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够达到灵光塔?”
“很简单,就因为你敢连续几月深入罗布荒原游**。”
“说吧,灵光塔在哪里?”
“你答应了?”
“对。”
“我必须先拿到银子。”
“你放心,我是英国绅士!”
“先付钱,这是情报交易的规矩。”
蒋孝琬想说话,斯坦因站起来阻止他:“给他钱。”
“大人,你怎么能轻易相信他?”
“给他钱!”
曹安康数完钱,装好,说:“灵光塔就是莫高窟。”
“这还用你说?我们就是冲莫高窟来的,谁不晓得那里有很多壁画?”蒋孝琬气愤地说:“我看你像个骗子!”
“壁画只是灵光塔中的一部分,更为重要的是,藏经洞里发现了古代文书。”
“什么古物?”斯坦因问。
“精美的帛画、经卷和文书。”
“啥时候发现的?”
“五、六年前。”
“这么长时间了?大概,灵光塔整个地让人搬走了吧?”
“王圆箓只把很少一部分送了人,大量宝卷还在藏经洞里。”
“谁能证实你的话?你别以为外国人不会辨别中国古物,刚才我说了,文物骗子阿克亨被我识破了,他为其欺骗行为倾家**产,还坐五年监狱。”
“我根本没想着要欺骗谁,之所以告诉您,是因为外国人才看重这些古物。中国官员不会用钱换一些没实际用途的古物放在家里。”
“清朝政府知道这件事情吗?”
“王圆箓报告了,甘肃学政下令将宝物造册登记,仍然封存在莫高窟。”
“既然官方都插手此事,你的情报有什么价值?”
“官方只是做做样子,他们根本不会重视。至少,目前是这样。这几年,县里闹抗粮,今年恐怕更乱,谁有心思管那事?所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那么,你为什么不购买灵光塔里的古物?”
“都是缘分,我没有那个福份。”
斯坦因沉思默想一阵,说:“在我们离开敦煌之前,请你就灵光塔之事保持缄默。”
“明天我就离开敦煌。”
蒋孝琬焦急地说:“大人……”
斯坦因说:“就这样吧。”
“告辞了,”曹安康站起来,说:“大人,在灵光塔里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请为我祈祷。”
斯坦因看他走远,说:“蒋先生,以后你管理好雇工,不要把行踪告诉外人。这个情报贩子似乎很了解我们考察的情况。”
“好的……大人,我心里不踏实,如果这次上当受骗,那全部都是我的责任。”
“没关系,我们常常在沙漠里不也挖掘多日而没有收获吗?”
“我不明白,平常您非常谨慎,这次,怎么就轻易相信一个走江湖的人?”
“凭感觉。这是我第一次凭感觉解决难题。这个人不像撒谎,他说话时,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另外,这跟一个困扰我多日的梦有关。”
“梦?大人,你怎么迷信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