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99章成人游戏灵光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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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兰,我看见佛塔旁边有个少女在专注地吹竹笛,我是无神论者,可是,所见确实是事实!目前,我不知道如何解释这种现象,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梦见少女吹着笛子向东走,好像专门为我带路。昨晚,少女和笛子消失,却出现一座金光四射的巨塔。我心里闪过一念:灵光塔!此前,我从来不相信关于灵光塔的传说,但这次是个例外,要我皈依佛门都愿意……灵光塔好像是金雕玉镂,又像是各种书卷堆积起来的,总之,如同梦幻一般美丽,她漂浮在金色的、绸缎一样光滑美丽的波涛上,我觉得是罗布泊的浩瀚波涛,对,只有罗布泊才能有那样博大精深,只有罗布泊才能承载得起灵光塔……走近时,里面响起阵阵宏大而又空灵的音乐,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的天乐,正在思考,就被外面喊捉贼的惊叫声吵醒了。”

“大人,那是一些大烟鬼来偷牲口,虚惊一场。”

“要是以前,我只觉得这是一个荒唐梦。但这里是亚洲的十字路口,我必须虔诚一回!即刻动身,到莫高窟与王圆箓商量。别担心钱的事情,马继业允许我可以到各州府衙门贷款!”

“中国有句古话:欲速则不达。但愿新疆流传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不过,也不能太着急,否则,惊动官员和百姓,就会增加考察难度。”

“无论如何,我必须亲自打探清楚,既不能上当受骗,也不能坐失良机。”

“那好吧,等见过敦煌县令,就去!”

“不,现在就出发!”

“现在?大人,天都快黑了?”

“没关系,我们不是经常在沙漠里走夜路吗?再说,莫高窟也不算远。”

“……大人,我想还是等唐古特回来。”

“你怎么糊涂了?唐古特毕竟是本地上,其祖先与莫高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狭隘的民族情绪作祟,会影响我们的考察。”

“可是……”

“我们有枪,怕什么?准备出发吧,给营地上的人说去拜访一个官员。”

两人拉马出去,天黑透了。不过,戈壁滩里香客常走的道路如同小河,流向空旷的夜幕下。

“大人,我总觉得心里不安,还是回去吧……”

“放心吧,土匪不会选择这么偏僻的地方埋伏,来,让马跑起来,看谁先到莫高窟!”

说完,斯坦因扬起一鞭,马飞快地奔跑起来。

蒋孝琬不敢向四周多看,打马跟上。清脆的马蹄声敲碎戈壁滩的寂静。

斯坦因快马加鞭,想,这个蒋师爷平常谨小慎微,缩手缩脚,今晚就锻炼一下他的胆量!于是,他又打马猛跑一阵,然后勒住马。后面没有马蹄声。看来,确实拉开了很大距离。等一会,不见蒋孝琬,他掉转马头,往回跑,仍然听不见声音。难道他私自回去了?

正疑惑,一阵笛声响起,同时,一个红灯笼亮了。红灯笼静静地悬在前面。是的,确实是一盏红灯笼。就是中国传统的红灯笼。红灯笼自远而近,笛声——就是伴随他很长时间的笛声,也越来越近!

马惊慌不安地打着响鼻。斯坦因拔出手枪,对准前边。

红灯笼到马头跟前,笛声戛然而止,飘浮在空中。斯坦因分辨半会,看不见人影。

“你是谁?”他鼓足勇气,问。

“我叫香音。”

“你要干什。!”

斯坦因猛然想起,游记作家、探险家梵歌的中国情人就叫香音!

“你认识梵歌吗?”

“那是我的莲花呀,他在家里。他让我来接你!”

“你家在哪里?”

“六千大地。”

“可是,我看不见任何人影。”

“难道你没感觉到红灯笼?”

“感觉到了。”

“那就是我。”

“你……你真的是鬼吗?”

“现在哪有鬼?鬼都打扮成人演戏去了。走吧,跟我回家烤火去!”

说完,红灯笼向前飘。

斯坦因紧握手枪,跟着红灯笼走。

到一个山岗下,红灯笼落到地上,立刻出现一堆火。

两个青年男女坐在旁边烤火,他们神情专注地望着火堆。

“来啊!烤火来呀!”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怎么?”两人惊讶地抬起头,打量斯坦因:“您竟然不知道我们是谁?”

“我真的不认识……”

“你知道梵歌和香音吗?”

“听说过。”

“那是我们上一世的名字。来吧,烤火!”

斯坦因犹豫了。两人的面容无法看清,但听他们话语,确实是人的声音。可是,三更半夜,为啥要到荒凉的戈壁滩里烤火?

会不会是土匪?

火堆很真实地燃烧着——不断往火堆里添的不是柴,而是文书!他们身后有堆积如山的文书。天哪,整个戈壁滩里都堆着成捆成捆的文书!

斯坦因跳下马,走过去,说:“你们哪来这么多文书?”

“全世界的文书都汇集到这里,能不多吗。”

“可是,为什么要烧掉呀?”

“谁烧书了?我们在烤火呀!”

“烤火?”

“对呀,书不就是要给人的心灵以温暖吗。”

“……我可以看一下书吗?”

“给,随便翻吧。”

斯坦因接过一本书,摸挲,翻开,这是中国的方块汉字。

他像一个罪犯,在充足的证据面前无可辩驳。

梵歌和香音继续专注地烤火。

斯坦因确证手中的书是真实的书。

他心乱如麻,不由自主,要进入雇工们在旅途中讲故事的情景。好像是六千大地流传很广的《五个女儿的故事》。他现在就像五个女儿被抛弃。不。雇工讲时轻松愉快、满怀希望。西部故事反映西部人的传统和潜意识,为了卸下生活重担他们会舍弃骨肉和天伦之乐,还有什么放不下?西部人像古书上的文字一样拥有自己的内涵,并不是简单的草原、沙漠、古经、骆驼、羊群和糜子地。其实,他们的文字就是糜子和麦子:年年生长,周而复始,延续的还有禁忌、崇拜、传说。它们是文字的注释。香音和西部人一起阅读这种文字长大,当然不会是单纯朴素的村姑或者牧女,她有她根深蒂固的精神仙人掌,她是傩戏中一个约定俗成、自然发展、剧情变化的环节,就像脚下的戈壁滩,从丰美草原历史、农耕历史变成目前的荒滩现实。

蒋孝琬以钠离子的热情活泼投靠他,又以金刚石的冷漠抛弃他。沧海桑田,花开花落,一呼一吸,思想,太阳车,圣山。一切都与他机械翻动的书页一样,没有开始和结束。我不懂古书上的文字,可是,古书在我出生以前不就存在着吗?我刚到敦煌,怎么可以疑神疑鬼呢?如果手中的书是虚幻,那么,可以否定梵歌和香音的真实存在,可是,偏偏是具体,可怕的具体。创造就是无中生有。谁看见**和卵子了?孕妇的肚子确实在一天天地膨胀着,意识呢?灵魂呢?从哪里进入人的身体?头顶?胳肢窝?脚心?难道都是女娲吹的气吗?眼见为实……眼不见也为实,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宣布时在场的还有谁?这无关紧要,光本身就能证明。女娲吹一口气,泥人们都活了,便有了人。女娲吹完气就走了,但野草一样繁衍不断的人还继续。错就错了吧,神都有错的时候,我是一个凡夫俗子,一个到了原始村落就暴露出猿性的人,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考古学家,要是在六千大地出了错,仁慈的上帝会鸡肠小肚地耻笑我吗?一切功名利益会坍塌掉吗?

斯坦因痴痴地望着书本。他忽然觉出生命的无聊和空虚。记忆街道上走过的人群如同零乱的抽象符号,深奥冷漠。马继业、阿克亨、蒋孝琬都呈现细菌的运动方式。蒋孝琬和所有西部人都蔑视我,侮辱我,抛弃我!他们以无拘无束的狂笑面对我的愤怒。这些无知的白痴,傻子,疯狂的野蛮人!梵歌到底是敏感天神,他不能容忍六千大地的愚昧气息,像鸽子样扑噜噜飞走了。现在,我也要抛弃,可是翅膀上有沉重的枷锁。我要在野蛮的气息里窒息了。我真的活着吗?蒋孝琬真的离开了我?还是我离开了蒋孝琬,我会不会遭到土匪的袭击忽然死亡了?蒋孝琬出卖了我?岁月的荒原里死亡与存在轮换不定,是谁为同一棵树上的圣果分门别类?世界非得要一个鬼的群体存在吗?生死界线由谁来划分?吃了生命树上果子的人就该放逐?

主啊!请您赐给我一棵大大的生命树上的果子吧!

万能的主呀,在蒋孝琬的脚下修一条启蒙的路,让他走向我的世界!

想着,他喊出了声。听见自己的声音,斯坦因心里一悸,泛起几丝微微的、酸涩的涟漪:我的思维没有脱离肉体。

夜的黑色翅膀严严实实遮盖着戈壁滩,他的呼喊显得微弱单薄,立刻被寂静淹没。

这般寂静,是不是隐藏着杀机和阴谋?

我能不能走进四维空间,走进黑暗的中世纪,走进大唐时代的自由?

……远处传来梦幻般的鸡叫声。

“走吧,天亮了!”梵歌说完,拉着香音向前就走。

斯坦因被沉重的黑暗包裹着,他看见火堆变成红灯笼,飘向空中。他忽然愤怒到极点,冲着红灯笼连续开枪。红灯笼倏地变大一倍,继续向前飘。同时,悠扬的笛声响起。

斯坦因觉得自己在被什么愚弄,他提着枪跑向红灯笼。

红灯笼快速飘动,眼看在变小,要消失,斯坦因甩手又是几枪。红灯笼又变大一倍。斯坦因不断地扣动班机,红灯笼成倍地变大。黑暗被吞噬,天地变成一个巨大的红灯笼,中心正是……灵光塔!?瑰丽如电的灵光塔!?

灵光塔顶天立地,美仑美奂,如同丰富多彩的神话世界。

无数道光的河流向四面八方。

斯坦因像中了魔力,一动不动地仰望前面。丧失了时间、空间和记忆。他要变成木乃伊。

忽然,一阵轰然而起的羊皮鼓声响起,他惊醒。前面,耸立一棵直入云宵的胡杨树,后面是雄伟壮观的九层楼。太阳升起,万道金光正照射着密密麻麻、蜂窝状的莫高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