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匠同阴阳、皮匠、毡匠等行业都是祖传。祖传与世袭最大不同在于“传”与“袭”。传的是手艺、技巧,袭的是官职、俸禄。
这是王圆箓请到画匠后琢磨出的成果。
上代画匠把自己的好口碑和手艺统统传给哑巴,哑巴却不留恋上代画匠的衣钵,一直幻想着改掉自家传了多少代的行当。正彷徨不定,金牙流行开了。
金牙流行与上代画匠有关。
当时,上代画匠聚精会神,为莫高窟新落成的五神殿釉彩画,一阵钻心的牙疼影响思路,把牛头马面结构错位,招徕王圆箓的埋怨和辱骂。他很苦恼。
江湖牙医说:“把坏牙拔了,镶上金牙,保准不再疼。”
上代画匠笑了。
“不相信?我先给你镶上一颗金牙,如果再疼,不但不要钱,还赔你两倍的黄金!”
“真有那么灵?”
“名不虚传。”
上代画匠一狠心,拿出部分积蓄,镶金牙。
果然,牙再没疼过。人们很关心金牙,以为他在表现、夸富。
令狐最不服气,敲掉两颗显眼的门牙,全部换上金牙,招摇过市。
一年后,上代画匠他拿出所有积蓄,换成金牙:“以后画画时再不烦了。”
令狐火了,敲掉整齐的牙齿,镶上金牙,并举行庄严仪式。
他让几个女人也换上金牙。让猫、狗也换上金牙。
开始有人摹仿。先是吃大烟的男人,接着是吃大烟的女人。先是富人,接着是穷人。他们为镶金牙节衣缩食,有病不治。人们纷纷拔掉健康的门牙,换上金牙。金牙很快流行起来,凡是种大烟的地方就有金牙流行。
上代画匠镶金牙为咀嚼,而非展示。富人镶金牙是赶时髦,追潮流,象征身份和品位。镶金牙的人不笑时也要咧开嘴,以金牙表现个性,表现优势。上代画匠发觉金牙与大烟一样流行,产生一种深深的罪恶感,他觉得窒息,在苦闷中自己动手拔掉金牙。金牙的苦恼和新的牙病使他要在孤独中死去。他看见牛头马面把铁绳套到头上,急忙哀求:“你们先别拉,我还有几件事情要交代!”
牛头马面怒吼:“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有几句话,我必须给哑巴儿子说。”
“坚决不成!你导致一场恶俗流行,罪大恶极!”
“我一辈子画你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呸!你还有脸表功?我们本来是人身牛头马面,你却画成人头,反了天?要不是阎王主持公道,牛身马身人头怪物会抢我们的饭碗!你的创造带来极大威胁,使我们失去垄断地位而不得不时时刻刻提防下岗。告诉你,这次,本来该令狐死,我们做了些手脚,把你的十年阳寿划拨给了他。”
“我不怕死,也不责怪你们,只是,我还有话要对儿子说。”
“不成!你儿子要敢画牛身、马身人头,把他的阳寿也勾销。”
“我就是叮咛他不要出错,求求你们,我用所有金牙换一炷烟时间,成不?”
“所有金牙?拿来,记住了,就一炷烟时间,不多给一口气!”
上代画匠示意哑巴俯下身。其他人知道要进行常规密传,便躲出去。他分夺秒地用手势比划:“儿子,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放下手中的画笔,这是可靠稳定的生活基础。前辈曾经创造了世界上最多的壁画,画出了人们的痛苦、希望和信仰,成就最辉煌的画匠时代。莫高窟那些壁画就是祖先的杰作。虽然我们现在沦落成为死人装饰门面的釉匠,但终有一天,新的画匠时代会降临,你要紧握画笔,等到那一天,你必须——”
话突然终止。上代画匠断气了。一炷烟刚好烧完。
哑巴没想到遗嘱还是老三篇,隐约有些失望。别人都以为上代画匠死前告诉了哑巴某种秘密,所以,在哑巴办丧事期间就被人秘密跟踪。
几个性急人蒙住脸,晚上烤问他:“哑巴,你父亲一辈子都很抠门,怎么猛然间镶上了满嘴金牙?是不是得到了阿克亨的十三骆驼驮子大烟?藏到哪里了?”
哑巴连连摇头。他被烙得奄奄一息。
流浪汉朵钵说:“要彻底消除人们的猜疑,必须通过艺术行为。”
第二天,他打着羊皮鼓,四处表白:“画匠没留下一个烟饼,没留下一文钱,真的没有留下!他的金牙也让人偷完了,相信我吧,我以自己的姓名作担保!”
闷闷的鼓声和苍凉的表情传遍城里城外,角角落落。所有大小官吏、所有贩子、所有猫和狗、所有苍蝇和蚊子都怀着复杂心情欣赏朵钵表演,所有镶了金牙的人都咧开嘴长久地笑给朵钵看。朵钵打着羊皮鼓,走过金牙街道,金牙街道的繁荣与他的荒凉像两种反差强烈的色彩涂抹蓝天白云,分外刺目。感觉到最刺目的不是太阳,是朵钵。他没有信心再穿过金牙街道,他没有力气再敲打羊皮鼓。他想躲藏到沙漠掩埋的家乡,他想彻底失去记忆,走到党河边,用河水洗耳朵,洗眼睛,洗鼻子,还想洗心洗肺。洗了三天三夜,之后,把羊皮鼓和鼓捶扔进河里,之后,他就到莫高窟出家。
人们忽然醒悟:王圆箓不是发现了藏经洞吗?
谁相信藏经洞里没有金银财宝??
谁相信乐僔开凿的佛洞里没有金银财宝???
谁相信梵歌隐居过的洞窟里没有金银财宝????
于是,各种逼问王圆箓的技巧像博览会一样展现,主要来自官方、商界、民间和黑道。
官方常用的是过大堂,令狐用遍所有刑罚,没有结果。他又对哑巴动刑,结果引起忍冬同情,毫不犹豫,嫁给了哑巴。
商界人士招聘一位叫水红花的少女出场。
水红花半夜来到下寺,用漂亮的大眼睛又直勾勾地盯着王圆箓,讲一大段悲剧故事作为背景,说:“我的心现在就泡在泪水里,希望你是一匹狼,把我这只黄羊吃,希望你是一只鹞子,把我这只麻雀捉住,我想你是村庄,我是土地,给你长出丰美糜子,没有一个黑穗。你是大泉河,我是河边的花椒树,根扎到河底,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拿出一块红线裹边绣着《葫芦蔓缠树》的白布,捧过去:“这是我绣的,送给你!”
王圆箓要接,水红花忽然笑开了,说:“财宝藏在哪里?拿出来,我们私奔,找个地方享受!”
“唉,没有财宝,全是些佛画和胡乱写着的文书,不信你自己去看。”
“别撒谎了,几年前有人就看见莫高窟半夜里出现无数光柱,形成灵光塔,没有财宝,哪来的光?你的眼睛能发出那么耀眼的光?”
“我从来没看见过什么灵光塔。”
“哎呀,你真是死脑筋,怎么想不通?守着死宝干什么?我的柔软身体不比财宝好吗?”
“唉……”
水红花失望而归。
民间代表商议许久,设计一场戏。他们派羊蛋接王圆箓到家里禳解,绕道经过布隆吉古城。
古城对他们怀着戒备,似乎只要牛角号响起,城门洞里便有一彪古代人马冲出来。
“村子就在里面,”羊蛋说。
“这破城里面真的有人吗?”
“真的,女人个个像花一样鲜嫩。”
王圆箓小心谨慎地向城门洞走去。
“轰!轰!轰!”
一阵沉重而又高扬的羊皮鼓声忽然在城头爆发。
王圆箓吓一跳,抬头看,古城静静地卧在荒沙中,没有一个人影。而如此强大的声音只有上百人打羊皮鼓才能产生。是什么人在打羊皮鼓?为谁敲响?是虚幻还是真实?
空气中充满铅样凝重,他进退两难。
鼓声震得古城发抖,剧烈震颤中,王圆箓眼边冉冉升起透明的、绿色的云雾,云雾漫过黄色古城和它周围的天空,洇绿他的眼睛和脑海。绿色像梦一般被羊皮鼓催醒。梦的天空变得清澈、明朗,把天空分成两层,一层是纯蓝色天宇,一层是绿色梦床。天空中飞着美丽天神和各种祥鸟,梦**睡着一望无际的籽瓜田。籽瓜田里,碧绿瓜叶在风中欢快地舞蹈,嫩黄色小瓜花像闪亮的宝石梦一般地缀饰其中,丰硕籽瓜如同神女**,静卧在大地胸部上。籽瓜田恍如壁画中的情景,籽瓜田变成波斯舞毯,载着欣欣向荣的绿梦飞上天空,天地间弥漫沁人心脾的鲜香,鲜香在强大阳光里发育成浓烈醇香,醇香形成绿的波浪汹涌澎湃地扑向他,如万马奔腾,惊天动地,与羊皮鼓声交溶。倏地,鼓声悬崖勒马,骤然停止。万籁俱寂。晴空霹雳般的巨响隐遁何处?又是魔幻城?不像。籽瓜田还在酣睡。王圆箓能清楚地感觉到瓜香渗透身心时带来的快感。绿色浩劫吞噬所有声音。声音在绿色中剧烈膨胀,野鸡一叫就要爆炸。他置身于铅一样沉重的静寂里,似乎站在喜玛拉雅山顶通天柱上,离太阳那么近,离地心那么远,不知所措。他放开喉咙,叫啸呼喊,想跑出梦魇束缚。
不知过多久,终于能听见声音。驴还在身边。籽瓜田仍然沉睡在恬静的梦中。
羊蛋呢?上羊蛋的当了!他拨转驴头,狂奔起来。
“王道长,你跑啥哩?”羊蛋忽然降临。
“我看见……”
“那是狼老婆呀,她去打柴,不会伤害你。”
王圆箓想一会,说:“我不晓得什么狼老婆,我看见了鬼影。”
“谁不知道古城里鬼影多,你又不是没见过,怕啥?”
王圆箓抬头望望天色,说:“走,再去,今个儿犯迷糊了。”
一个女人在墙头,喊道:“不准进入我的籽瓜地!”
声音从城头飘下,犹如炸雷一般,震耳欲聋。
王圆箓捂住耳朵,脑里还嗡嗡响。他的心悬起来,高度紧张,等待着想象中的情景出现。寂静后面还是寂静。
“转过身,不然,打碎你的脑袋!”
急箭样的声音穿过手心射到耳鼓上:“我的枪口对着你的朵脑,快转过去!”
王圆箓似乎听见拉枪栓的声音,忙转过身。
“起步——走!一二一!一二一!别停,拉上驴,走开!”
声音如古木撞钟,异常宏亮,而且拖的很长,很稳。
王圆箓走出很远,听不见喊声,放下手,揉揉隐隐发疼的耳朵。
回头看,没有人影,只有苍老悲凉的古城。
他迷惑不解。
“王道长,你听,是狼老婆的声音!”羊蛋说。
王圆箓屏息听一阵,城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像蘑菇云升腾、弥漫。
是女人的合唱!歌声忧伤地、高昂地跳跃,鲜亮鲜亮,分不清歌声来自城里、城外,还是城墙中。
忽然,狼老婆从城门洞里走出来,远远地说:“哟,来亲戚了!”
她走到王圆箓跟前,打量一阵,问:“你尝瓜了没?甜不甜?籽儿大不大?想吃粉瓤还是沙瓤?你们天天来,我都在哩。我不能走。我走了,瓜谁守啊?”
王圆箓冲她喊:“狼老婆,你别装疯卖傻,你快叫村里人出来。”
狼老婆转头冲荒沙地里喊:“莲花!来人吃瓜了!”
王圆箓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狼老婆煞有介事地在地里挑瓜。
她给王圆箓一个“瓜”,说:“好好吃,不然,让队伍围住,几天喝不上水。”
王圆箓吃一惊,往城里看,没有任何动静。
“籽瓜真好,有时变成年轻女子到城头唱歌呢,”狼老婆说,“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子,美得很!跟我维的花儿长得一模一样,鼻子,眼睛,小嘴,歌声,都像,我常对他说:你变成籽瓜吧,我要种出很多很多的你,走了一个还有一个……”
狼老婆猛地变脸,跑进城,上到墙头,大声喊:“是谁想侵犯我的籽瓜地?来攻城吧!丹宾、蒙达、黑鹰、炮团,骆驼骑兵,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