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难道你想在这里塑外国法师神像？”
蒋孝琬凑近他，悄声说：“斯坦因先生想把玄奘带来的经卷请到帐篷里供奉一阵，在那里，还有许多大师的信徒在等着朝拜，以后，再就没有机会了。”
王圆箓打个冷颤。担忧、恐惧又袭上心头，他显出焦虑不安的神情：“我不能让古书出洞子，不然，人们以为你们拿走了珍宝。”
蒋孝琬继续向动摇不定的王道士进攻：“道长，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不敢扔，送人也不容易。我太清楚了，中国官员大部分不喜欢这玩意儿。在咱们国家，官员不感兴趣的事，你能干成？官府帮你建桥了没有？慈禧太后奖赏了没有？叶学政不是说要来检查吗，见他的影子了没有？都没有，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是玄奘信徒。他们要忙权利，忙整人，忙敛财，怎么会想到这一窟古书？你想一想，藏经洞发现后，你吃了多少苦头？”
王圆箓低下了头。
“再说，这些经卷本来就是唐僧从印度请来，现在让人家供几天，从情理上也说得过去。佛经有好几种文字，这说明，经文是好多国家的人共同写成，包括千佛洞壁画，也有外国画家的心血。”
“外国人能跑这么远？”
蒋孝琬语气强硬起来：“咋不能？中国有句古话：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斯坦因博士客气地借些经卷，还给寺里捐数目不小的银子，你不答应，他回去带部队来，咋办？他们有洋枪，不得了，比弓箭厉害得多！我诚心实意想帮你，再不听，只好听天由命，别说我胳膊肘子朝外拧。”
王圆箓思虑一阵，说：“你们真的会捐银子？”
“不相信？现在我就给你一块马蹄银。有我担保，你怕什么？”
王圆箓鼓足勇气，说：“这件事很危险，千万不能外漏。”
“我保证，在中国土地上不向别人说起这事。”
“还得说定：所有的东西只借给你们看，不能带走。”
蒋孝琬想一下，说：“行。”
深夜，王圆箓到各处巡视一圈，扛着一个大包走进斯坦因帐篷。
“你们抓紧时间看，要保护好。”
蒋孝琬给他一个马蹄银。
王圆箓匆匆走了。
蒋孝琬打开包，惊喜地说：“大人，全是白天挑出的经卷、丝、纸画和文书，狡猾的王圆箓还以为这些最不值钱呢。”
“以后，恐怕没有这样的好事。所有古物由王圆箓从洞子里扛出，他随手拿，哪个捆包有价值，哪个价值小，我们没法决定，只能听天由命了！”
“玄奘会保佑您。”
……
连续两周挑选，帐篷里堆起很多文书。这些“盲目”得来的古物价值极高，而那些装满混杂经文、绘画织物、还愿物、各种很明显为需用而储藏的纸张更有价值。倘若王圆箓与阿克亨一样动歪心思，用这些纸造假文书，那么，会让更多的欧洲学者被蒙蔽，而且，这种可悲的欺骗很可能堂而皇之地永远流传下去，从这一点来说，阿克亨的出现对欧洲学术界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深刻感受到中国文明的博大精深。当他对这个文明一无所知时，就觉得她有很多值得研究领域，现在，辉煌事实再一次证明当时选择的正确性。可惜，这个伟大国家只有辜鸿铭等为数不多的学者认识到中国传统文化魅力并悉心维护，而大多数中国人被欧美物质文明折服，这很可怕。唉！谁也不可能想到，我在尼雅、和阗、汉长城，从他们祖先遗弃的垃圾堆里寻找到一个个失落千年的文明世界，而莫高窟精美雕塑，灿烂壁画，丰富文书，足以爆炸出十个太阳般的文明烈光，中国人还没有意识到爆炸前的寂静，对欧洲日益完善的东方学术界来说，是一个难得机遇。
他很清楚，莫高窟“探险”将把他的事业推向辉煌顶峰。
蒋孝琬参加从藏经洞向帐篷的搬运。王圆箓身体单薄，不能很好胜任这个工作，他甚至抱怨搬运太多，有几次，威胁要中断，都让足智多谋的蒋孝琬说服了。斯坦因不间断地检索。斯坦因像吃了大麻花的野马一样处于高度亢奋状态，在古老悠久的历史原野中纵情驰骋，沉迷于半神话半现实的梦幻世界。他几乎每天都有新发现，后来，仅凭装有汉文和西藏文书捆包不规则的形状和扣眼就能看出其与众不同。在几种文书混杂的捆包里，出现大部分印度文和传统菩提形状的手稿和散页，都是写在棕榈树叶上保存十分完好的梵文手稿。秀气、漂亮的书写证明，这是公元三或四世纪的古文书手稿。书写材料表明它完成于印度，可是，这里又有了一个谜：把它带到中国地界的朝圣者是谁？这位去印度求经的人比玄奘早了几个世纪，要么，是古印度僧侣、商客送来的？有可能，这些古梵文经典辗转到达敦煌的路线与他一致：印度、克什米尔、喀什、和阗、尼雅、楼兰、敦煌……
无论如何，这一行动都很伟大，令人崇敬！
“唉！”
忽然，一声陌生叹息打断思考，回头看，门口站着一个高大人影，像壁画中的古代高僧。他目光如电，炯炯有神。斯坦因疑心自己看眼花了，揉一下眼睛，再看，对面是一个反弹琵琶的飞天，一眨眼，飞天又变成怒目金刚……
外面有脚步声。蒋孝琬进来，幻象消失。
“大人，您怎么了？”
“门口……有人吗？”
“没有。”
“这就怪了！”
“您放心，我已经安排一切，不会香客到这里来。您看，挑拣出的文书堆成一座小山，万一遭到土匪抢劫，或者被官府发现，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建议将挑选出的文书和佛画进行包装。”
“你同王圆箓谈好了？”
“对他这种人，只能用事实来谈。”
“我想，还是和平谈判比较好，他毕竟管理着莫高窟，如果告了官府，就前功尽弃。”
王圆箓阴着脸进来，他打量着堆起的经卷，现出吃惊样子。
蒋孝琬递给过一杯茶，说：“王道长，您已经三天没有搬古物了。”
“都这么多了，还要搬？今晚，必须把这些文书搬回洞里，不然，被香客、令狐发现了，我得挨板子，他们把洋人没办法，光知道拿我出气。”
“我们想把所有古物都翻拣一遍，然后还给您。”
王圆箓发火了：“不成，我搬不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继续帮你搬。”
“这是体力活，你吃不消。”
“别看我身体瘦弱，力气可不少，要不，从今晚开始，我一个人搬。”
“不行，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把这么多文书搬出来给人看。”
“反了你？你不过是莫高窟一个小道士，有什么权利不让斯坦因先生看？你以为自己是几品官？大人有护照，就是说，皇帝派他来考察古物，也算钦差大臣！”
“你们看得太慢了，这一阵子，我受累不说，还提心吊胆，你们倒悠闲，把古书垒得这么高，就不怕人看见呀？”
蒋孝琬递过一包银子，说：“今晚开始打包，到时间一并归还，事到如今，你只有同我们很好地合作才是上策，否则，对谁都不好。对你，更不好！我要说在藏经洞里看见了财宝，你就是再打破九十九个羊皮鼓都说不清。”
“你们快点吧。我老了，再经不起折腾。”
“放心，树叶掉下来有大个子伸头，你怕啥？”
王圆箓忧心忡忡地望着古物堆。
斯坦因过来，拍拍他肩头：“我想给太清宫捐些款，可以吗？”
“捐多少？”
“先捐一百两吧。”
王圆箓吃惊地望着他：“那么多？”
“对。”
“我去拿《功德薄》，你写到上面。”
晚上，蒋孝琬、王圆箓一前一后，悄悄搬运。
斯坦因看见蒋孝琬脸上流汗，脸色难看，说：“我不忍心看你干这么重的活。”
蒋孝琬挣扎出一丝笑，说：“大人，我从来没有干过体力活，但我背负的是历史和文化，再苦，也值得，还是抓紧时间吧，不然，王圆箓又要变卦。”
蒋孝琬擦一把汗，出帐篷，进了黑沉沉的夜空。
王圆箓背两趟，回到下寺。他若有所思，打开一包银子，数一遍，然后挨个用牙咬，都是真的。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大方，看来，这个洋人说话算数，不像有些香客，总是放空炮，不落实。他重新包裹好，出太清宫，径直走到藏经洞，挑五十捆完好的汉经文卷轴和五捆吐蕃文文书扛到斯坦因帐篷里，喘一会气，说：“这些从来没有打开过，新新的，给你看。”
“等我翻拣完以后，重谢。我要在你们的皇帝面前称赞你！”
王圆箓尴尬地笑笑，转身走开。
蒋孝琬说：“大人，要加快打包的速度。”
“我看，有必要通知唐古特拉着骆驼来莫高窟了。”
“在适当时候，我会安排。”
“也许伯希和或者别的什么人明天会来到莫高窟。从内心来讲，我不想留下一个纸片。”
“只要能把上好的卷子带走就是胜利，手稿不可能全部带走，否则，目标太大，无异于公开向敦煌人宣布，引起民众宗教怨恨，会危及所有行动。这里毕竟不同于喀什。”
斯坦因叹口气：“唉，放弃是一种痛苦选择。”
蒋孝琬诡秘地说：“也许其他探险家来时，只有面对官府的盘问。”
“但愿如此。”
第二天，他们开始精心地打包。
突然，王圆箓气喘嘘嘘地跑来，惊慌失措跑：“不好了……可能出漏子了……”
“你不要紧张，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没泄漏出去消息吧？”
“没有。”
“贼偷了没有？”
“没有！”
“那……”王圆箓痛苦地蹲在地上。
斯坦因惊讶地问：“究竟发生什么事？”
王圆箓沮丧地说：“林大人来了！”
“带兵没有？”
“他们穿便装，只带几个随从。”
斯坦因松口气。
蒋孝琬说：“他来干什么？难道走漏了风声？道长，他在哪里？”
“太清宫。”
“走，见他去。”
“他打发我来叫你们。”
“啥事？”
“他没说。”
斯坦因从床下取出手枪，要揣在怀里。蒋孝琬冲他摇摇头。
三人出帐篷，向太清宫走去。
快到门口，王圆箓弯下腰，说：“哟，我的肚子疼得厉害，你们先进去吧。”
说完，他跑进榆树林。
林太清正坐在太清宫大殿里喝茶。
斯坦因、蒋孝琬二人进去，见过礼，寒喧一阵。
“斯坦因博士，敦煌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见谅！”
“不，我觉得很好。”
“我来看看你，顺便带来一大堆寄给您的邮包。”
“非常感谢，考察完这里，我一定到敦煌县城请您喝酒。”
“在敦煌，我是主人，怎么能让您请客？这段时间，礼应陪伴二位，只是敦煌刁民闹事，局势紧张，故不能抽身，还请见谅。”
斯坦因微笑着说：“谢谢您来看望。”
“最近刁民为采买粮事闹得不可开交，如果再有别的事搅和其中，更难收拾，不然，出了事，我也不好交待。”
斯坦因惊得脸上失去颜色。
蒋孝琬微笑着说：“林大人有啥事，但说无妨。”
“莫高窟，你们尽可考察，但壁画就别剥了，古墓也不要挖，否则，刁民会认为那样坏了风水，要闹事。这也是从兰州总督那里来的命令，我特意前来转告。”
斯坦因连声说：“请大人放心，我绝对尊重他们的信仰和习俗。”
林太清告辞。
斯坦因到榆树林里，躺到草地上，长出一口气。
过一阵，蒋孝琬来了。
两人又会心一笑。
一直躲在暗处的王道士见二人显得轻松愉快，便出来，问：“没事吧？”
“非常安全。”
“我再也受不住了！你们把经卷快点还回来，放进石洞里去，要封存起来！你们的银子，不要都行，我通过化缘照样有钱，你们赶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