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圆箓哭丧着脸说：“不是我舍不得，人们要知道了，我咋在这里待不下？你可以跟上洋人吃饭，我呢？离开这里就没去处了……”
“你咋这么胆小？建造三层楼的雄心壮志和气魄到哪里去了？”
蒋孝琬两眼像利刃一样，割断王道士的所有疑虑。
王圆箓悄声说：“我可以借给他看，但要千万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绝对保证！现在就去取吗？”
“不行，只能找个漆黑的晚上。”
“就今天晚上吧。”
“等我想好了，去叫你。”
蒋师爷把马蹄银塞到王圆箓手中，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会重重感谢你。斯坦因不但是佛教徒，而且是很富的阔人。”
王圆箓困惑地望着远处，拿马蹄银的手剧烈地抖着。
蒋孝琬回到帐篷，望着着斯坦因微笑。
“我希望你带来《春之声》！”
“正是，王圆箓同意了。”
斯坦因高兴地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半夜，王圆箓抱来一捆文书，说：“赶快看吧，不能让杂人知道。”
蒋孝琬打开文书，两人在油灯下小心翼翼翻看。
“确实是真品，但书写字体使我如隔一座山，你要尽快确定它的属性！”斯坦因说。
“就卷子的书写和纸张而论，显得很古老，也许是佛教经典。彻底搞清楚这个问题，还需要时间。”
“这样吧，你辛苦一下，带回去考证它的时代，一有结果，就来找我。”
“您放心，好好休息，大人，您已经两个晚上没有睡觉了。”
斯坦因合衣斜躺着酣睡，灯一直亮着。
黎明，蒋孝琬带着喜悦、惊恐的神色进了帐篷：“大人！大人！”
斯坦因猛地醒来，坐直身，问：“考证出来了？”
蒋孝琬显出惊魂未定的样子，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玄奘说话了，带翼的飞天把上天命令传达来了！这确实是佛经汉文译本，书尾题署中明确注着从印度取回来，并由玄奘本人翻译！”
斯坦因张大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多么神奇的事情，是玄奘本人翻译的经卷！”
“不会是假的吧？”
“绝对是真的！”
斯坦因接过经卷，抚摸着说：“在每到一处《大唐西域记》中提到的地方，我都细心地考察，每次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比起这本经卷带来的福音，那是大海之一滴了！”
“这本经卷是王道士无意抽取的，可以想象，密室里将有许多价值极高的经卷展现在我们面前。”
斯坦因声音因为激动热颤抖：“马上找到王圆箓，我要亲自同他谈一下！”
“他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不过，现在鱼已经上钩，想要逃脱，就困难了。”
晚上，王圆箓躬身小跑着到帐篷。
斯坦因见他的手空着，问：“卷子呢？”
“我拿走昨天晚上拿来的，再取新的。”
蒋孝琬说：“大人还没看完，明天晚上还吧。”
“那就明天晚上换新的吧。”
蒋孝琬递给王圆箓一个马蹄银，说：“可是，我没看的东西，总不能防着我吧？你晓得昨夜的卷子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
“大唐和尚玄奘亲笔手书。”
王圆箓受了惊吓，浑身一震：“真的？是他写的？”
斯坦因说：“千真万确，你不是很崇拜大唐法师吗？我也崇拜他，我们寻找他的译经，意在弘扬光大，没有任何邪意。你不愿意恢复它的兴盛吗？难道看着崇敬的唐僧译作在石洞里沉寂下去？”
王圆箓盯着黑帐篷门口，显得很焦虑。
蒋孝琬说：“王道长，应该保护、发扬唐僧译经！前些年，外国人打进北京，放火烧掉圆明园，把皇帝赶出皇宫……万一打到这里，要烧了佛经，你对得起大唐法师吗？”
“你们会不会放火？”
斯坦因莫名其妙地分析他的话。
蒋孝琬急忙说：“王道长，我带你到我的帐篷里说话。”
他出来，往四周看看，然后叫王圆箓一起走。
蒋孝琬忽然看见他的帐篷外面有一个黑影，他手里提着刀，但不敢向前走。
黑影迅速消失。
王圆箓说：“快，师爷！有贼！”
“别声张，帐篷里没有什么东西可偷。”
两人进帐篷，蒋孝琬检查一下，没丢什么东西。
他给王圆箓倒上茶，瞪着他，说：“你刚怎么那样问话？斯坦因脾气很大，惹恼他，给中国皇帝说一声，还不一把火把这里的神像全烧了？你的小命能保住？”
“就是，我不该乱问。洋大人认得皇帝？”
“他的护照就是皇帝亲手签发。大人能辨别出哪些经卷是唐僧从印度取来并翻译过来的。让我们进去瞻仰一下神圣经典，我保证，让斯坦因先生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给你封比洪辨还大的官。”
说着又递过一块马蹄银。王圆箓怕烫手似地缩回手。
“我怕他在皇帝面前说漏嘴，知道把中国经卷给外国人看，会处置我。”
“你放心，我保证斯坦因严守秘密。”
王圆箓还在犹豫。
蒋孝琬冷笑说：“洋大人已经看了经卷，你不答应，他一生气，告给官府，可就惨了，而且，关于财宝的传说会更加扑朔迷离……”
王圆箓犹豫一阵，沮丧而又惊慌地说：“叫他来吧，我完全打开洞门。但不能搬走经卷！”
“我保证做到这一点。”
第二天深夜，王圆箓带他们正要进藏经洞，忽然，外面有人喊：“抓贼呀！抓贼呀！”
接着，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围过来。
斯坦因恐惧地望着外面：“糟糕，我忘了带枪。”
蒋孝琬一把抓住王圆箓：“说，是不是你设了圈套？”
王圆箓喘不过气来，说：“快放开，不然要坏事！”
“敢耍花招，当心你的狗头！”
王圆箓拼力挣开，慌忙跑到藏经洞外面，大声喊：“朵钵，是我，黑天半夜的，你们不睡觉，跑到这里干什么？”
“哦，原来是道长呀。”
“我睡不着，来看一下洞子。”
“看见石窟里灯亮，我以为有贼呢。”
“回去吧，等会儿我找你有事。”
人群散了。
王圆箓迅速打开藏经洞。
斯坦因怀着激动心情，进到里面，蒋孝琬随后跟上。借着昏暗小灯，看见石室中有一层层堆起来的卷子。洪辩塑像被搬在旁边。北壁中部画有两棵枝叶交接的菩提树，西壁壁龛内，嵌《洪辨告身敕牒碑》。这个洞窟里的空间实在太小，只够容两人站立，斯坦因把灯给蒋孝琬，测量这堆古物。
“天哪，足足有五百立方英尺！这神话般离奇的秘室墙壁当初为什么要封闭起来？这些古物会不会大多数已经腐烂了？”
“大概不会，我们拿到的书卷都保护得很好。”
“我想全部翻看一下。”
蒋孝琬转向洞外，轻声说：“道长，这里太黑暗，没法翻看，我们可不可以带回去？”
王圆箓坚定地说：“不成，大窟里亮堂，你们可以在这里看，另外，我警告你们，对神圣的佛书，要说‘请’，而不能说其他什么，那样，对你们和后代都不好。”
“谢谢提醒。”
两人把文书搬到藏经洞外面的佛窟里。
一捆捆厚厚的纸卷保存完好，纸、书式和其他情况都表明其年代已很久远。斯坦因虽然懂得印度原始式样，对汉文却一窍不通。在马背上和营房里向蒋孝琬学到的汉语知识很有限，而且侧重于口语。但是，蒋孝琬阅读时发音不同，这表明标题不一样，所以，这里的经卷与现代西藏和其他地方佛教复制品不是一回事，令人高兴。两人认真鉴别的态度感动了王圆箓，他一捆接一捆地拖出卷子。以前，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痴迷于古物的香客。开始，蒋孝琬还打算一边阅读，一边编目，很快，他发现这样做不利于工作进行：耽误大量时间，影响检索。于是，只有遗憾地放弃。特别王圆箓主动配合后，更觉得这种放弃是明智的。这个小人物也许会突然改变主意，或者其他突发事件会使这次刚刚开始的成功划上句号。检索中，他尽量抑制内心的激动，表现出漫不经心和沉着冷静。这样不致于加重王道士的精神负担：别让他觉得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王圆箓伸过头，试图分享他们的喜悦。蒋孝琬拿过一卷文书，说：“道长，你看，找不到一点潮湿的迹象。如果鸣沙山和戈壁滩的大气中含有一些水份，如果月牙泉水源与这里相通，石室也能将潮湿完全隔绝。在最干燥的土壤里，文物也不能逃脱腐烂的命运，而这精心选择的秘室被流沙所保护，大批手搞历数世而未受到损害，真是个伟大奇迹！”
“这要归功于神佛的保佑。”
“我敢肯定，玄奘法力一直在起作用。”
“就是，这种洞子装粮食是最好不过，可惜藏了经书。”
斯坦因在专心致志地翻拣。他打开一个彩色画布包裹，欣喜地发现里面装满在丝绸和亚麻布上绘制的油画、织锦还愿物、绘画纸和布料混杂碎片。丝绸简直是做工绝伦的薄纱！过了若干年，还能使光线透过。当初，这些绘画要挂在门廊或其附近地方……这些古物让他如同进了天堂，不断地感到惊喜、诧异；而王圆箓似乎为能够成功地把斯坦因的注意力从经文卷轴上引开而高兴。他没想到一些废物(若不是怕神灵报应他早就扔掉了)竟能哄得斯坦因如获至宝。在他看来，这位外国人并不比乡民难打交道，以前的耽心和顾虑都是多余的……
时间很快过去，窟内光线暗弱下来。
王圆箓说：“天黑了，灯光会让别人怀疑，你们赶快走吧。”
蒋孝琬机敏地指着一大捆妥善包捆的手稿和丝织物，说：“道长，这些东西今天没来得及看，能不能搬回去看？”
“不是已经翻看了吗？”
“那是走马观花，根本不算看，必须认真地检查一下。看完之后，还给你。请道长放心，连耗子也不会发现这件事。”
斯坦因说：“别为难王道长，能够展览古物，已经很感谢了。道长，我想邀请您共进晚餐！”
王圆箓犹豫着。
“我准备的是出家人可以吃、而不至于遭到神怪罪的食物！”
晚上，他们在帐篷里款待王圆箓。
蒋孝琬耐心地教他吃西餐的正确方式。
王圆箓还是不习惯。
“那么，我们都选择用筷子吧。”
斯坦因使用筷子的笨拙让王圆箓笑起来。
斯坦因端起酒杯：“王道长，为我们都是玄奘的弟子，干杯！”
王圆箓举杯相迎。
“我从印度来中国，吃尽苦头，有几次差点丢掉性命。在无人的沙漠里，曾经后悔过自己的旅行。但到莫高窟后，特别遇到一个跟我同样崇拜玄奘的苦行僧，我知道，做所的一切都值得。”
“不管再危险，你们是一大帮人，而大唐和尚只有孤孤单单一个。”
“所以，玄奘取来的经卷就更珍贵，从这一点，我很羡慕你，因为你更接近玄奘。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读玄奘传记，但是，从来不敢奢想着到他翻译过佛经的莫高窟参拜。现在，有了意想不到的机缘，是玄奘法力把我们召唤到一起。你从长安来，我从印度来，沿着他的足迹到这里汇合，难道不是为使大师的业绩发扬光大？这不是大师指引下出现的奇迹？我们都是忠诚信徒，受他感召降生下来完成一项重要使命。”
“我要修五层楼，塑一座比大佛爷还高的唐僧像。”
“你恢复寺院繁荣的宏愿让人佩服，不过，完成这一项艰巨工程需要大量银子！目前，那条河上的桥都没建成，在你有生之年，光靠化缘，能完成这项事业吗？”
“这……”
“我可以捐一大笔钱，供你支配。”
王圆箓眼里放出亮光，“要我为你干啥？算命？祈福？都行，我还给你画一些‘符’，保你一路平安，万事吉祥！”
“不，道长，我只是想完成大唐法师留下的另一半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