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因考察完汉长城,马不停蹄,直奔莫高窟。
王圆箓在榆树林驻地来看望他,第一次正式见面,两人都很失望。
在与克什米尔地区僧侣的交往中,斯坦因已经形成对宗教人士的认识。他想象王道士多多少少应该有些仙风道骨,这里毕竟是玄奘翻译过梵文经典的圣地。可是,站在眼前的却不是这样的人。
他就是王圆箓吗!?矮小、瘦弱的身体,像一具木头架子,支撑着一件肮脏的、灰青色的棉布长衫,过长的袖子完全包藏着他的一双手。他愚钝的的目光显示出他的手从来没有翻阅过什么佛经,那么,佛教的智慧也就无法到达他的大脑。他的手只适合干苦力,偷窃,是邪恶的象征符号。以前见过最低级的衙吏中也没有这么缺乏自信的男人,甚至没有资格与吐尔迪、拉欣这些平民相比,他泄气了:这可能是第二个阿克亨。发现古物的传说肯定是一些无能之辈炒作起来。令狐也被蒙蔽,书法长卷《金刚经》绝非来自藏经洞。这里恐怕有一个巨大的陷阱,必须谨慎从事:中国下层平民很会投其所好,知道外国人喜欢古物,就拼命地造假。千万不能重蹈覆辙,恩师让阿克亨欺骗,若自己再让王圆箓给骗了,那么,欧洲学术界将抹去他们的名字,而阿克亨和王圆箓的名字及“事迹”则作为反面教材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传扬,一想到这些,他不由得露出厌恶表情。
王圆箓的思想也在激烈地斗争着。藏经洞发现之后——准确地说,香音被枪杀后,他就开始了灾难历程,官员、商客、土匪、香客,几乎翻遍藏经洞,找不到满怀期望的财宝,就拿他出气,几个徒弟不堪忍受折磨,都还俗,或者投向其他寺庙,只有朵钵和哑巴坚守莫高窟。现在,又来这么一个洋人,带着一队人,想干什么?
就在两人互相打量的时候,蒋孝琬出场。
他微笑着介绍完斯坦因,说:“我们特地来感谢你,那天晚上,风太大,夜太黑,要不是你的羊皮鼓,恐怕就危险了。”
“应该的……”
“大人对你发现的藏经洞很感兴趣,能不能带我们去看一下?”
王圆箓脸上露出惊恐神情,说:“那里面闹鬼,我封了起来。”
“我们到外面看一下,可以吗?”斯坦因问。
王圆箓为难地说:“大人,你是不是听信了谣传?”
“什么谣传?”
“人们都说藏经洞里发现了很多梵歌藏进去的金银财宝,整整六年时间,我和徒弟打着羊皮鼓向人们解释:秘密石窟里只有佛画和经卷,没有一样珍宝,可是,没人相信。”
“你是说,石窟里确实存有大量古代文书?”
“对,只有破烂书卷。要是找到一样宝贝,就让我烂掉舌头。”
“我不稀罕什么珍宝,只想看看那些文书。”
“文书有啥好看的?再说,我已经把洞子封住了。”
蒋孝琬说:“斯坦因先生不是来寻宝,只想看看壁画。过两天,我们带着重礼拜访你!”
“好,好。”王圆箓说着,打量一阵帐篷里的陈设,走了。
斯坦因眼巴巴地看他走远,说:“万一再化缘去,怎么办?”
“大人,这个家伙很敏感,已经察觉到我们的意图,都怪我,低估了他!”
“他一个可怜的小人物,多给些银子就会打开藏经洞,而且,我发觉他一点也不看重文书。”
“以前也许这样,但是,我们的到来使他意识到了古物的价值。”
“他有这么聪明?对待这种缺乏智慧的平民,用得着这么复杂?”
“毕竟,我比您更了解中国人。让我慢慢磨吧,您不能再次表现出过分喜欢古文书的样子。”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许多潜在危险都存在,倘若爆发,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不但藏经洞古物得不到,挖掘到的汉简恐怕也难保,甚至有生命危险。再说,竞争对手们也许在明天会像幽灵一样降临千佛洞。”
“我竭尽全力,争取早日成功打开洞窟!”
晚上,蒋孝琬带着礼物去见王圆箓。
他们拉家常,到半夜,蒋孝琬提出进藏经洞。
王圆箓真诚地说:“如果我打开刚刚封闭的洞子,谣言又像麻雀一样满天飞起来,人们以为我把珍宝卖给了洋人,那么,就永远无法辩解清楚。”
“我们只看看古书,然后把洞子封起来。”
“县老爷都不喜欢看这些书,外国人会喜欢?你别再说了,无论如何,我不会答应。”
……
连续七天,蒋孝琬绞尽脑汁,使用各种办法,王圆箓就像一座沙丘,根本推不倒。他开始着急,因为斯坦因考察壁画的工作即将结束,不断地催促,要早日进藏经洞。
“你能否担任马继业中文秘书,取决于考察中的表现,”他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你还这样温文尔雅地恳求王圆箓,那我只好亲自出马,明天,你替我约见王圆箓。”
“他也打算请我们参观他新落成的凉廊。”
第二天早晨,他们到河边散步。
这是一个优美的早晨。榆树林、胡杨林里有悠闲的鸟鸣声。不知名的野草开着淡雅的小花。远处戈壁滩里则笼罩着白茫茫的蜃气。
凉廊旁边,哑巴正在一个洞窟里画道教神像。
斯坦因说:“千佛洞壁画是绝佳艺术,显然为不同文化背景画家所作,当年,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一流画家,带着各自审美情趣和艺术手法在这里从事同一件工作,那场面该是多么辉煌、多么壮观、多么感人呀!可是,王道士不自惭形秽,却请一个技艺并不高超的画匠描绘他心中的理想,同时破坏着那些卓越的壁画艺术。”
“对这种现状,我们只能叹息。”
“凉廊里所有壁画都表现《西游记》故事,可见该故事在中国流传很广。这些壁画用夸张的画面来表现玄奘的冒险活动。哎,这里怎么全是唐僧的故事?”
“民间崇拜玄奘,因为他能承受住各种灾难打击,而且最后成功了。一般情况下,中国人供养神佛,都有现实目的,就是要神给他们看病、消灾、驱鬼、守护之类。”
斯坦因望着一幅壁画出神:玄奘站在激流的岸边,身边是驮着一大捆经卷的白马,为帮助运送经卷,一只大龟游向玄奘……王道士是这里主事人,必定授意画匠如何做画,这些画又都全与玄奘有关,是不是对玄奘特别感兴趣?我正是沿着玄奘回国的路线来到这里,怎么忘了向他祈祷呢?
斯坦因猛然回头,激动地冲蒋孝琬说:“我找到了金钥匙!”
“什么?”
“玄奘!”
蒋孝琬豁然开朗:“哦,我真蠢,我怎么忘了法师?现在就叫王圆箓去。”
很快,他叫来王道士:“斯坦因博士非常崇拜唐僧,喜欢这些壁画,想请教一些问题。”
“这全是我的主意,以后还要多画,把这里所有的洞窟都画满。”
斯坦因说:“我散步时在河边看见一座没完工的桥,为什么停工?”
“没钱呀。”
“你为什么不接受别人捐款?”
王道士一愣,接着像孩子一样天真地笑起来:“人家不捐,我怎么接受?”
“我可以帮助你,为了大唐法师。”
“那好呀,这是积德的善事。”
“我从小就喜欢西天取经故事,只要碰见中国人或到过中国的人,向他们打听唐僧故事,并且全记录下来。再后来,到印度,遍寻唐僧到过的名城大寺……”
王道士听得入迷,两眼放光,问:“你真的到过西天?”
“我就是从唐僧到达的地方出发的。沿着他走过的路——”
王圆箓打断他的话,大声说:“我也是从唐僧起身地方出发来这里的。”
斯坦因睁大眼睛,作出惊喜样子,说:“真的,你从古都长安来?”
“那当然,我在大雁塔下住了几年。你真的从天竺国起身?”
“我到过古摩揭陀国烂陀寺院,当年唐僧就在那个寺院里学法、讲经。后来,唐僧名气大了,许多国家的国王都想见他,有一位鸠摩罗王请几次,请不到,最后发怒,要动用武力,唐僧才去。”
“他见到如来佛了吗?”
“释迦牟尼佛早就去世了。”
“胡说,佛怎么会去世?如来佛还把国宝象牙佛送给了唐僧!”
“这幅画就是唐僧准备回国时的事:这是信度大河,宽有五、六里,唐僧雇一条最大的船把经卷、佛像装上,摆渡。到中游,忽然刮起大风,船快被掀翻,一些经卷被水冲走了,唐僧异常难过——”
王圆箓又抢着说:“唐僧去西天时,在一片沙漠里迷路了,他晕倒在沙滩上,白马卧在他的身旁,用嘴拱他。但他没有一点力气,后来一个天神来给他水喝,才骑上马走路。”
“我翻山越岭,沿着唐僧走过的路,过雪山冰谷,几个脚趾冻掉,到老树林里,又遇上强盗打劫!”
“你咋办了?”
“我说自己是玄奘的信徒,木箱里有他的神像,谁有不义行为,必遭大难。他们就不敢动了。”
“强盗也知道大唐和尚吗?”
“当然!谁不晓得著名的唐僧?他走过的地方,国王建寺院,绘壁画,唐僧就给他们留下些经卷和他亲自翻译的手稿。我非常喜欢这些东西,每到一处,都去寻找,可是,所有寺院都让流沙埋没,根本没有文书。”
“杨恕昌说藏经洞里就有唐僧留下来的经书。”
“能不能借给我看一下?只要看一眼,就满足了。”
王圆箓一激愣,搪塞说:“都是古字和怪字,你肯定看不懂。”
蒋孝琬示意斯坦因离开。
“王道长,你和斯坦因博士都是唐僧信徒,在大唐高僧感召下降生!他追寻玄奘足迹,历尽艰险,吃够苦头,可是一直没见到他想见到的东西,请打开石室,让他看一眼,就当做是朝拜,成吗?”
王圆箓沉默不语。
“你不用担心,他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讲信用。再说,斯坦因是中国人后代,不是外国人。”
王圆箓疑惑地望他一眼。
“洋大人是匈牙利人,匈牙利是古代匈奴人建立的国家。这次他回来,一是寻找唐僧行迹,一是要在祖先放牧、征战的地方看看。前一段时间在汉长城遗址,望着戈壁滩,那里曾经是匈奴人的牧场,他像小孩子一样地哭了。”
“……”
“你想一想,如果他纯粹是外国人,要中国东西干什么?信中国的神干啥?这些经卷不能吃,也不能喝,更不能卖钱,不然,你就不会有半途而废的建筑了。”
王圆箓沉下头,思想剧烈斗争着。
蒋孝琬递过一块马蹄银:“这是看书的费用,完了,再捐献一些银子。”
王圆箓踌躇一阵,说:“让我再想一想。”
蒋孝琬却穷追不舍:“听说,主要是沙州驼队供养下寺。斯坦因同唐古特非常熟悉,得罪了他,你以后还能当下寺的住持吗?”
“这……”
“你最耽心官府知道,是不是?其实,知道了又怎么样,斯坦因走那里,官员都把他像神一样供起来。这几日,令狐和林太清忙于应付抗粮事,不然,就陪着我们来,要看啥,还不是他的一个手势?现在你推推脱脱,惹恼洋大人,他差人报告官府,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现在是啥时候,外国人得罪得起吗?皇帝把土地都割给人家了,你还舍不得把一些烂经卷让人家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