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县令带领一帮人到城门外敲锣打鼓，欢迎斯坦因考察队。
县令走上前，说：“请问，来者可是大英国教育总理大臣斯坦因先生？”
斯坦因迷惑不解。
蒋孝琬悄声说：“大人，我已经打发人把潘大人的信提前送到了县衙。”
斯坦因露出一丝笑容，向安西县令还礼：“感谢大人美意。”
“大人不远千里来中国，还穿过飞砂走石、魔鬼横行的罗布荒原，您就是西方的玄奘，令人钦佩！请到县衙休息，请！”
“请！”
安西县衙，丰盛的酒席。
县令殷勤夹菜，劝酒：“大人，您来到安西，是全县人民的荣幸，我特地准备了一台戏，为大人接风，不知大人肯不肯赏光？”
“不敢麻烦大人，只希望将收集到的一些资料寄存在贵处，不知能否得到您的许可？”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派兵丁日夜看守，万无一失，就是土匪黑鹰来，也不怕。”
“非常感谢您的支持。”
蒋孝琬举杯，说：“大人，我曾在新疆服侍过潘大人，常听他对您的才学和品德赞不绝口，今日相见，真是三生有幸。”
“我和潘大人是老交情，以后，还请你们在潘大人跟前多美言。”
“一定！一定！”
官员们敬酒，欢笑。
晚上，蒋孝琬特意送去礼物。
县令笑吟吟打量书桌上一件西洋礼品，说：“这西方人真够意思，我们也不能慢待，可惜，万佛峡的象牙佛找不见了，不然送给他，显得也大方。”
“大人，只要招呼好斯坦因，潘大人不就高兴了？潘大人一高兴，您不就升官了？”
县令捻须微笑：“我想，斯坦因远离家人，一定有思春之意，安排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把斯坦因和您伺候好。”
“不，他不喜欢这种事情。”
“为什么？他又不是和尚道士。”
“我也搞不懂，大概怕染上病吧。”
“嘘！他怕染病？谁不知道梅毒和鸦片都是从西方传来的！”
“以我看，主随客便，他要什么，安排什么得了！实话对您说，他在国内也没有妻子。”
“那么，那是洋太监？”
“不是。”
“他的官那么大，不是洋太监，不要女人，就奇怪了！连大太监李连英也有几个女人。洋人真怪，这些从古墓里挖出的东西，送都没人敢要，谁还偷？你们要雇工，是不是想在万佛峡挖宝？”
“是考察，不是挖宝。”
“都一样，你们要有能耐，把莫高窟、万佛峡、祁连山搬走都成。”
一周后，斯坦因离开安西。
驼队逶迤前进。古城，烽燧，不断出现。几天后，万佛峡也进入视野。
遥远的钟声在山谷里回**。
斯坦因拿出象牙佛，看一阵，问：“玄奘为什么把象牙佛留在万佛峡，而不是莫高窟？”
蒋孝琬说：“我估计，玄奘本意想把象牙佛带回长安，因为当初他是非法偷渡出国，吃不准唐太宗对他的态度，就把象牙佛留在这里。这也是他滞留莫高窟翻译经书的原因。”
斯坦因愣一下，笑起来：“想不到，我所崇拜的玄奘是个偷渡者。”
马荣贵、郭元亨等道士迎接他们。
一行人进大佛殿。众人坐定，上茶。
马荣贵说：“施主，请！”
“道长，我们在莫高窟考察时，听说大唐高僧玄奘曾经到过万佛峡，并且有关于玄奘的壁画，特地来拜访，希望马道长能够提供方便。”
“施主此言差也！万佛峡乃佛教胜地，非世俗官场，视众生万物为平等信男善女，没有贵贱之分，凡带诚心前来敬香者，都会得到佛光大德沐浴，所以，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之说。”
“马道长，斯坦因博士是大英国教育总理大臣，翻山越岭，沿玄奘回国路线，经过罗布荒原、敦煌前来万佛峡进行科学考察，他的功德与玄奘一样大。”
“哦？那么，斯坦因博士是不是想在万佛峡出家修行呀？”
“……这倒用不着，西方人同中国人修行方式不一样。斯坦因博士只想看看万佛峡珍藏的佛教经典和艺术珍品。”
“佛教经典倒很多，至于艺术珍品，以前曾有一尊象牙佛，后来被贼偷了。”
“斯坦因博士还想挨个儿考察佛窟，免不了多住些日子打扰您。”
“随缘。”
“道长，我们还是看佛窟里的壁画和塑像吧！”
他们到佛窟游览。
榆树已经发芽。草泛绿。马在吃草。雇工们在搭帐篷。郭元亨、唐古特散步。
唐古特说：“元亨，你正当年轻，应该去上学，像蒋师爷一样，出息点，在万佛峡修行，啥时候是尽头？”
“开始，我出家是因为世俗的家没有了，别无出路。但是，现在，我心里很清楚，我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去干什么。”
“你不要太执著，西海和飞天都答应让儿子梵志跟上洋大人到外国求学。”
“各人都有自己的道路，不能勉强。”
“如果有一天找到勒伊呢？”
郭元亨沉思一会，说：“过去的事情就像风，如果太执著，就有没完没了的痛苦。现在，我心中只有万佛峡。”
晚上，雇工们唱“花儿”声此起彼伏，万佛峡朦朦胧胧，灯火点点。
斯坦因愁容满面。
蒋孝琬进来，整理一下房间，坐下。
“我觉得这个马荣贵像一座山，比王圆箓难对付多了。”斯坦因说。
“大人，您放心，在我国办事，只需两样法宝。”
“什么？”
“钱和权。”
斯坦因点点头。
“先用银子，然后搬来安西县令，没有办不成的事。”
“但愿如此。没想到万佛峡的壁画和雕塑也如此精美，并且风格鲜明，很有代表性。它们要是展览在大英博物馆，那将石破天惊，相比之下，从马荣贵处看到的卷子就逊色多了，他根本想不道，我们有玄奘本人题名签字的经书。”
“就那些拙劣经卷，还不让借回来看呢。”
“我真正苦恼的是不能搬走莫高窟壁画和雕塑，在我之后，伯希和、柯勒，或者其他什么人都会这样做，除非他们是目不识丁的傻瓜。”
“您放心，莫高窟留下的遗憾，在万佛峡补上。”
“万佛峡有没有莫高窟那样的藏经洞？”
“我想没有，不然，马荣贵展示给的古物不会那么低劣。”
“对万佛峡，我寄托希望最大的是壁画和雕塑，您尽快与马荣贵谈判，我想知道他的明确态度。”
“太急躁了不好……”
“可是，我们的时间很有限呀！”
“我找马荣贵谈一谈。”
“多给他些银子，关键时候，可别给我省钱。”
郭元亨打着灯笼带蒋孝琬找到马荣贵住处。
“马道长，斯坦因博士想给万佛峡捐一大笔银子，不知是怎么个捐法？”
“哦？捐银子？这当然是功德无量的事情。不过，万佛峡向来有个规矩。”
“什么？”
“万佛峡接受‘无色’布施，拒绝‘有色’布施。”
“布施还分‘无色’和‘有色’？”
“‘无色’布施就是施主纯粹为积德行善，没有任何私心杂念，我们接受；‘有色’布施是心里不干净，把布施看成一种交易，万佛峡受不起。”
“布施还有交易吗？”
“当然有，譬如说，有人布施一头牛，他要在万佛峡挖宝，或要让一个杀过人、做过贼的人到万佛峡出家，你说，能接受吗？”
蒋孝琬长出一口气：“哦，我明白了。您放心吧，斯坦因博士是‘无色’布施。”
“此话当真？就是说，你们看看洞子，烧个香，就走了？”
“这……”
“怎么？还有什么为难的？”
“我还是直说吧，斯坦因先生想请些壁画和雕塑回英国，供那里的善女信男朝拜！”
马荣贵站起来，背过身子：“不成！”
“那些壁画和雕塑都烂成啥样子了？再这样下去，风吹日晒，全成了农民上地的肥料！”
“万佛峡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蒋孝琬一拍桌子，站起来：“马荣贵，你别不识抬举！你知道我们的来头吗？斯坦因博士有皇帝亲自签发的护照，我们走一路，所到之处，不管官大小，哪个敢怠慢？你一个小小万佛峡住持，有什么了不起？”
“我只是空门中一缕清风，不懂得什么护照或官‘符’，只晓得万佛峡是佛界净地，不允许别人来亵渎。”
“万佛峡属于安西县管，由不得了你。”
马荣贵大笑着，猛地脱掉上衣：“你看！”
身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蒋孝琬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脸去。
“这是黑鹰和其他土匪以前烙的，以后，他们可能还要烙，但是，我不怕！别说壁画雕塑，就是万佛峡的一寸土也不让带走，更不能挖掘！”
蒋孝琬拂袖而去。
他回去如实向斯坦因说了：“干脆，我叫安西县令出面。”
“不能采取强硬措施，那样，也许会激起民众抗议。再动动脑子吧！”
“我何不让唐古特去说呢？他好像和郭元亨有什么交情。”
“这样最好。”
但是，唐古特称自己只是驼工，其他事情一概不参与。
斯坦因说：“实在不成，把象牙佛归还给他们。”
“你是说，拿象牙佛作为交换壁画和雕塑的条件？”
“只能如此！对万佛峡来说象牙佛很珍贵，但对我们来说，壁画和雕塑更珍贵一点。”
“好吧。”
“我想亲自去谈，怎么样？”
“您出马，效果会好些。”
“现在就找马荣贵，谈妥了，马上切割，充分利用时间。”
他们到大佛殿，马荣贵在烧香磕头。
斯坦因照样做一次，起来，坐定，冲马荣贵笑一下。
马荣贵面无表情，闭着眼睛。
“马道长，我有一件事情要同你商量。”
“蒋师爷不是谈过了吗？”
“他不能代表我，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请讲。”
“我从喀什购买一尊象牙佛，听说是万佛峡圣物，特地前来归还。”
马荣贵睁开眼睛：“哦？在哪里，拿来看一看。”
蒋孝琬拿着黄布包过来，给斯坦因，然后出去。
斯坦因打开布包，把象牙佛放到桌上。
马荣贵看一眼，平静地说：“这不是万佛峡丢失的象牙佛。”
“不可能？这就是真的！”
“斯坦因博士，您看，我是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
“您是博士，这个意思还需要我说透吗？”
斯坦因望着马荣贵。
马荣贵脸上带着嘲弄的神情。
斯坦因忽然觉得是阿克亨在嘲笑他，眼前出现恩师被攻击的情景。他猛地拿起象牙佛，重重摔到地上。马荣贵无动于衷。他怒气冲冲地出了大佛殿。
马荣贵出来，望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
笑声充满万佛峡。
帐篷里，斯坦因像发愤的狮子，转来转去：“马上离开，马上离开！”
“大人，我到安西县城请县长去。”
“请皇帝来也没用，难道你没感觉到他的顽固？我敢肯定，真正的象牙佛就在万佛峡。”
“真的？您看见了？”
“不，他们不可能给我看。”
“那怎么说在万佛峡？也许，您摔碎的就是真的……”
“我一直侥幸地这样以为，但见了马荣贵以后，我就能客观地对待象牙佛了。朋友，在万佛峡，有马荣贵这样的守护人，象牙佛不会流失到外面。他就像一座山，根本撼不动，所以，呆下去没有什么意义。我不愿意让这些穷道士看见我耗费多日后空手离开。”
“大人，我不想承认失败，县长……”
斯坦因冷漠地望一眼蒋孝琬：“不是你没有能力，而是你的两样法宝在万佛峡失灵了。别再做梦了，亲爱的朋友，我们还是到嘉峪关考察去吧。”
他们离开万佛峡。
晚上，营地里静悄悄。黑鹰土匪队伍悄悄包围过来。
斯坦因帐篷口的狗突然叫起来。
土匪们喊叫着，冲过来，混战一阵，斯坦因、蒋孝琬都被捆绑住。
唐古特奋力杀出重围，回敦煌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