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120章典雅娱乐一个遗嘱或福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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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人们瑟缩在骆驼围成的圈子里。瑞超警惕地拿着刀,同人们保持有限距离。

终于,队伍到达米泉。很可惜,几个湖都是咸水。瑞超以防万一,让雇工在湖水结冰咸味比较淡的地方带许多冰块,然后借助指南针,继续前进。沿途都是荒凉的戈壁沙漠和黄里透红的雅丹地貌,风一吹,各种怪声叫嚣很恐怖。几匹野骆驼静卧,看见这些不速之客,有些慢腾腾走开,有的仍然像哲学家一样沉思。再往前,就进入罗布沙漠。连续几天都是相同的单调景色,再没有奇形怪状的黄土粘堆提神,巨大沙丘如同海洋中的惊涛骇浪,蜿蜒起伏。大风一起,沙丘就改变形状,周围环境完全变化。好在有指南针,不然,谁也无法辨别方向。玄奘、法显多么勇敢和智慧,他们仅凭老马和星斗判断方向就完成了伟大的探险!任务

沙海一望无际。雇工对前途失去信心。他们都是第一次进入沙漠,没想到这么可怕:只有一尘不变的沙丘,除此而外,看不见一棵树、一只鸟甚至一个昆虫。重复。单调乏味的重复。他们怀疑多日来没有前进,只在原地绕圈。传说穿越沙漠的人大多都这样。而周围**漾着的沙丘也似乎证明扎着他们的疑虑。雇工们都跪在地上向天神祈祷。

瑞超几次制定奖励措施,刺激他们的热情。过半个多月,终于发现一处古城遗址。大家松口气。毕竟,这是人类曾经活动过的场所,散逸着陈酿般的温馨气息,与充满死亡威胁的沙漠迥然不同。

瑞超根据罗盘显示确定,这座古城是他首先发现,赫定、斯坦因、伯希和都没有到达。于是,就地扎营,进行挖掘。《李柏文书》已经公布于世,如果在这里挖出同样或者更有价值的文书,再幸运一点,能发现一座著名的沙埋古代城市,那么,就可以望赫定、斯坦因之项背了!

但是,很遗憾,没有任何发现。

在地理草图和罗盘指引下,到达楼兰古城。十年前,楼兰还不为世人所知,现在却与赫定的名字紧紧联在一起传遍世界。虽然斯坦因对赫定的学术观点有异议,但谁也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楼兰发现以后,全世界目光都注视着楼兰乃至六千大地。而赫定像个超越的巨人,调起探险家的胃口后,他却转向对雪域佛国。斯坦因、伯希和、格威等学者,谁不是踏着赫定开辟的探险之路前进?

挖掘几天,收获一些文物,又在城址西面发现一处废弃村落。然后,前往阿不旦。奥得在几十公里远处迎接。村子已经不是普尔热、赫定到过的阿不旦,又是一个新地方。来过这里的外国人除了斯坦因,再就是瑞超。

奥得爽朗地说:“赫定图拉再要来时恐怕又得搬家,不过,我会找到他。”

罗布人给瑞超送来冻鱼。鱼是他们的主要食物,近年来还捕捉野羊,挤羊奶吃。

1911年元旦降临。罗布人似乎没有知觉,远不如他刚到那天晚上的篝火晚会热闹。既然大家不在意,瑞超也没必要提醒。他独自到外面散步。在沙漠渔村赏月,别是一番景致。河口曾经描述过西藏高原中与雪山交相辉映的美丽月亮,那里的月亮更多宗教气息,而阿不旦的月亮却呈现另一种苍白壮丽的辉煌,掩藏无限的神秘与韵味。大概同周围太多古城有关吧,在印度,英国,瑞典,日本等地看月亮时他都没有这种感受。

然后,他朝西南出发,沿着阿尔金山麓前进,经若羌、车尔臣河抵达且末。要从这里向北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到库车与布斯相会。

队伍沿车尔臣河向北前进,直到最后一个村庄、最后一棵树消失,又被波淘般起伏的沙丘包围。瑞超计划用二十多天穿越沙漠。这里的沙丘比罗布沙漠里的更高、更多,看不见任何活东西,也没有些许响声。十几天后,雇工被这单调的景色弄得眩晕了。他们像喝醉酒一样走着。恐惧开始袭击探险队员。瑞超尽量保持镇静。只要看见高大沙丘,就产生希望,迅速爬上去,可是,前面又是一个更高沙丘,河床和绿洲没有出现,无论向哪个方向眺望,都是满眼黄沙,他们泄气了。

沙海,有沙漠的凶险和大海的辽阔无边!

恐怖一天比一天更家猛烈地撞击他们。每个人的情绪都低落到极点。

沙漠真是文明的坟墓。人和骆驼在坟墓中行走。他们忘记时间,忘记自己,忘记生命。一切到这里都显得很轻,轻得让人疲惫的心灵无法承受。瑞超努力回想,证实自己不是游魂,而是一个人。他的思想要费很大工夫才能飞出沙漠,飞过海洋,到达遥远的岛国日本。他少年时就读了斯坦因著作《中国沙漠中的废墟》,从此对沙漠和探险着迷,浪漫地幻想发现一座古城、从沙子里一脚能踢出波斯金币。那时,大谷光瑞探险队正在中亚沙漠里探险。一年后,在参加欢迎大谷光瑞归来的人群,他两眼充满泪水,请求心中的英雄签名,引起大谷光瑞注意,从此改变人生航向:他被召到京都上学,然后在西本愿寺剃度出家,成为一名僧人,而且,大谷光瑞亲自把他的名字曜弘改成瑞超,意思是要他超过前辈。仅仅三年之后,他就担当起重任。他永远难忘大谷光瑞第一次委任他时说过的话。瑞超已经能背下来,现在,深入渺无人烟的沙漠里,为了不迷失道路、迷失自己,瑞超大声用日语朗诵法主的教导:“……近十年来欧洲对中国西域的挖掘如痴如疯,成果斐然。西本愿寺四、五年前虽然做过一次探险,已经沉寂数载,若等闲视之,不展新图,岂不愧对佛祖?六千大地乃佛教东渐日本的远源圣土,中国又是我国邻邦,身为佛门弟子,理应访古寻宗,对佛教遗迹做进一步探索……”

雇工以为瑞超在念什么咒语,不敢打扰,只是低着头,行尸走肉一样赶路。

瑞超不时地看一下罗盘,确定方向。但是,最可怕的事情出现了:冰块用完了,死神已经向他们露出了锋利牙齿。水!水!每个人都需要水!可是,到哪里去找冰?

骆驼接二连三地倒下。出发前,瑞超让每匹骆驼都喝大量水,现在,连骆驼都无法支持,人们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会像骆驼一样倒下,然后,被风沙毫不留情地埋没……多么可怕的结局!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必须依靠精神力量。他用简单的维语编一首歌曲,让大家唱着前进。开始没人唱,瑞超宣布嘉奖令:每人唱二十遍,可以得到五两银子!在瑞超带领下,雇工南腔北调地唱起来。

不久,雇工觉得没劲,停下了,他们要求唱自己喜欢的歌。

“唱吧,只要有人的声音和活力,能打破这难耐的沉寂都有奖赏!”

他们集体唱了起来。瑞超听半回,惊奇地说:“这不正是《莲花诗》吗?”

“对,也叫《六千大地》。”

瑞超不由自主,也参加到反反复复的合唱中。彻底断水两天后,探险队终于走出沙漠,看见一条干涸的河。这是塔里木河支流,河床里有许多水洼,里面充满腐败动物。他们争抢着喝些,很快就拉肚子。沿河床走到天黑,终于看见烟火。继续向前走,经过一片茂密芦苇丛,发现一群吃草的羊和放牧的人。牧羊人看见失魂落魄的瑞超,惊叫一声:“魔鬼来了!”转身就跑,雇工七嘴八舌喊住,解释一会,他带众人到一个小村。

这个村子只有七、八户人家,也叫阿不旦,居民是罗布人,十几年前沿着塔里木河搬到这里。他们知道奥得和他的爱情故事,

“库车的老爷经常派他到沙漠里去寻宝,”

从这里,瑞超走上古道。经过天山南麓的轮台,抵达库车县城。

那是一个黄昏,四周朦胧的羊油灯光从窗户里透出,令人感到温馨。他找到一个小旅馆先住下,然后打问三个月前分手的布斯。

“布斯?是不是英国人?”

“对!对!正是他。”

“刚来时就住在对面的店里,三天前病死,尸体被喀什来的人拉走了。”

瑞超惊叫起来:“什么?他死了?什么病?”

“好像患了天花。”

“是不是弄错了?他怎么会死了?”

“信不信由你,全镇的人都知道,随便打问去。”

瑞超惊呆了。第二天,消息得到确证。瑞超向中国官方、英国驻喀什领事、日本驻北京的机构等处报告,并进行各种交涉,然后前往喀什。

马继业代表英国政府亲自主持布斯的葬礼。参加的人有俄国领事馆的维罗及喀什官方代表、阿克亨等人。瑞超在布斯遗体旁痛哭失声。马继业、俄国领事馆的人都疑惑地打量着他。

沉闷的气氛中,布斯被埋葬。人群散开,只剩下阿克亨、马继业、蒋孝琬和俄国领事馆的人。

阿克亨走到瑞超跟前,说:“别哭了,走吧,回家去,所有行李我都很好地看管着。”

马继业过来,冷漠地说:“瑞超先生,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悉听尊便。”

“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雇用一个没有任何沙漠旅行经验的英国青年作助手?”

“这是个人爱好,我喜欢跟有中世纪骑士风度的英国人在一起。”

“既然如此,后来为什么要分开走?”

“他为我运送大件行李,减轻沙漠中穿行的负担。对他的不幸病故,我感到十分悲痛。”

“您不但会说维语,还会说英语,可在布斯日记中我们发现,他说您不会说英语,这怎么解释?”

“领事大人,您的问题已经超出职责范围,所以,我不能回答。”

说完,瑞超转身就走。走几步,他回头朝马继业和维罗说:“大人,我知道,在欧洲,一个真正的绅士绝对不会打探别人隐私,更不会随便翻看别人的日记,何况,这个人已经进入天国,根本没有能力维护他应该拥有的尊严。”

马继业和维罗愠怒地望着瑞超的背影。

下午,阿克亨陪瑞超检查行李。

“感谢你,老朋友,您所做的一切我很满意。”瑞超说。

“您住在我家,也是照顾我的生意嘛!”

瑞超望着院子里正在发牙的树,忽然问:“上次我来种的那棵梨树呢?”

“死了。”

“为什么?”

“谁知道呢,树又不会说话。”

“梨……离……我不该种下这棵树呀!”瑞超伤感地哭起来。

“怎么啦?死一个人,你哭,死一个树,你也哭?”

“梨和离是谐音,我为布斯种下了一棵不祥的倒霉树。”

阿克亨望一眼瑞超,忽然大笑起来:“你还想着布斯呀?在沙漠里死一个人有什么希奇?是不是外国人的命值钱?你们日本和尚也是和尚,和尚一死,不就见如来佛去了,不好吗?”

“可是,布斯是英国人呀。”

“嗨,那就去见英国的如来佛呀!你要想不通,怎么敢进沙漠寻宝?别看我现在同你活蹦乱跳地说话,说不准明天就躺在墓坑里了。当然,我老了,命不值钱,但是,道理一样。”

瑞超急忙堵住阿克亨的嘴,说:“好了,我不伤心,你也别乱说。”

阿克亨更加放肆地怪笑。

瑞超烦恼地说:“英国人和俄国人像两只野狗,跟着我,老碰见他们的鬼影,我连一天也不想在喀什呆下去!蒙受不白之冤,令人异常难受!时间长了,对您也不好。”

“我是平头老百姓,怕啥?娘的,英国人和俄国人都不是好东西,洛夫把我用完,尻子一拍,走了,他的继任者维罗根本就不卖我的账。”

“维罗?这么说,上次我来喀什,他也让你盯我?”

阿克亨转过头,嘿嘿笑着:“他问我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白赚的钱嘛,反正对你没啥害处。”

瑞超失神地望他一眼,长长叹口气。

“特别是英国人,我给他们干过的好事还少吗?赫定、斯坦因进沙漠,都是我带去的,有几次我差点送命,可是,他们让我坐五年牢。而那个蒋师爷呢,有什么本事?跟斯坦因去了趟敦煌,就给了个官当。哼,马继业,看我以后还给他送情报!”

“不,还是照常给他们送吧,白挣的钱,何乐而不为?有关我的一切言行、打算,你都拿去,换钱花。也可以虚构,反正不会找我对证。”

阿克亨迷惑地望着瑞超:“我这样做,是不是害了你?其实,我不缺钱花,我的女儿给亚孜老爷当小老婆,嘿嘿,我也算是个有体面的人了。只不过闲呆着,闷发得慌,才干些其他生意。”

瑞超笑一笑,说:“没关系,这样伤害不了我,相反,客观上给你创造赚钱机会,很高兴。我来中亚是想考察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后向东的过渡演变情况,这个,你也告诉他们。”

阿克亨竖起大拇指:“你这个人很爽快,够朋友!可惜,我以前捡到的古物坐牢时全被没收,不然,全部送给你,不要一文钱!”

“虽然如此,我还是要感谢你的美好愿望。”

瑞超忽然心血**,决定穿越阿尔金山去西藏考察。这样不但在高原无人区留下日本人的足迹,而且可以彻底摆脱英国、俄国情报人员监视。

“这样吧,今天晚上我请你吃烤羊肉,明天就离开喀什。”

“明天?你不等你的伙伴了?”

“这次就我一人,野村没来。”

“唉,我年纪大了,再说女人娃娃多,不然,跟您一起走,做个伴。”

瑞超握住阿克亨的手,眼泪滑了出来。

“你最好雇上沙州驼队去,喀拉兄弟现在闲着等活呢。”

“不,如果在英、俄两国的眼皮底下雇驼队,不是给他们跟踪我的合理借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