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举行热闹的庙会,各种快乐的声响扩散,弥漫,一浪高过一浪。
吉川正在欣赏壁画,易喇嘛走过来,递给他一篮洋芋,然后离开。吉川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给我这东西干什么?他将洋芋放在路边一个石头上,然后往下寺走去。
风吹下寺大门,空空****地响,朵钵正在煨炕。
吉川走过去,问:“师父,您是莫高窟的住持吗?”
朵钵打量他一会,说:“师父化缘去了。你是谁?”
“我叫吉川,日本和尚。”
“日本在哪里?是不是在欧洲?”
“不是。”
“你长得跟我们一个样儿,怎么说是外国人?”
“中国与日本之间只隔着些水,离得不远,当然就长得像了。”
“你来莫高窟干啥?”
“师兄瑞超到塔克拉玛干沙漠考察,后来又去西藏,失去了联系,我特地来寻找他。”
“那就赶快到西藏去找啊,到这里晃**什么?”
“他计划要来敦煌莫高窟朝拜,我打算在这里等。”
“再没有其他事情?”
“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中国发生革命,到处混乱,法主与瑞超有半年联系不上了。他的家人也很着急。我专程前来敦煌寻找他。”
“走,进屋喝茶,慢慢说。”
朵钵进房间,默默地在炉子上熬茶。
茶罐在沸腾了。吉川看朵钵发呆,说:“水开了。”
“让熬吧,熬得酽一些,好喝!”
两人都望着烧滚的茶,沉默。朵钵用袖子擦茶碗,盛茶,递给他。
吉川喝一口,说:“真苦,比咖啡还苦!”
“这才够味道,”朵钵笑笑,说:“我们不但长得像,信一个神,而且吃的,喝的都一样。”
“本来就是一家人嘛。”
朵钵满意地笑着。
“听说莫高窟发现了一座古代书窟,能不能让我看看?”
“你怎么知道?”
“我在西安从电报局局长手里看到一卷玄奘翻译的经卷。他说是敦煌发现的。我给他一件刺绣品、四个罐头,换来那卷书。”
“你究竟来找人,还是有其他事情?”
“主要找人。”
“那你打问古经卷的事干吗?”
“谁让我们都是出家人呢,这里到底还有没有文书?”
“请你别问了!我不喜欢这个话题。等师父回来,你们谈去吧。”
“为什么?”
“因为文书伤害了许多人的性命。最早是梵歌,因为他带着我送的古书在藏经洞遭到匪徒的杀害,然后是沙州驼队的须弥。须弥是好人,当初在沙漠中救了我,并且专门送到阿不旦。他受商人曹安康雇用,出生入死,率领驼队往克什米尔运送经书,不知有多少骆驼客永远冻在了冰山上。后来,偶然得知运送的文书全部是假的,他崩溃了,便与宏柳一起去了北京,并且战死到那里。经过敦煌时,我再三劝阻,可是,他彻底灰心了,失望了。”
“那好,我不谈这事了,不过,还想请您帮助。”
“干什么?”
“希望你化缘时带上我的信,最好到渥洼池等待瑞超。只要看见从西边来的陌生人,就打听,如果是瑞超,就把信交给他,他自然就能在敦煌城里找到我。”
朵钵低头不语。
“我给你报酬。”
“多少?”
“每十天一两银子,怎么样?比你走街串巷化缘收入好。”
朵钵想一下,说:“我明天答复你,好吗?”
“成。”
夜深人静,朵钵悄悄到一个秘密石窟外,学猫头鹰低声叫。石窟门口的石头慢慢移开,朵钵进去,又将石头堵上。
“这几天没有人打问我?”王圆箓问。
“来的人都问,我说你化缘去了。”
“令狐找麻烦了没有?”
“还是老样子。”
“唉!让你受罪了。”
“师父,点亮灯,吃饭吧。”
“别浪费油,让人看见,又来打我,再说,现在我没胃口。”
“今天,有个外国人来了,”朵钵压低声音,说:“他再三提起古文书。”
“你咋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他过几天还来。”
“哦……”
“他要我帮忙到渥洼池等人,每十天一两银子。”
“你答应了没有?”
“我说明天回话。师父,你看怎么办?”
王圆箓在黑暗中沉默半晌,说:“还是我去守候吧,你在莫高窟看家。”
几天后,他就坐驴车到了渥洼池草原。
牲口悠悠吃草,炊烟悠悠升向天空。牧人出来迎接。
王圆箓问:“听说杨老爷罢官,到渥洼池了?”
“罢官好!这是他有德性,接任他的官员前一阵子在风暴中被砍头,当了替死鬼。吐鲁番的人都说他耗尽钱财、费尽心机把自己送到了鬼门官。”
“杨老爷呢,怎么看不见?”
“在蒙达住过的红色葡萄园,你到渥洼池边找去吧。他现在像一个野人,整天坐在渥洼池边望着冰面和干芦苇丛发呆。”
“我想让他把辫子剪掉,免得招祸。”
“那不要了他命?你不知道杨老爷的脾性?”
“听说革命军来敦煌,要把他当作新疆逃跑来的官员对待,砍头!”
“可是,杨老爷不是贪官呀?”
“你不知道现在的形势,到处都不分眉眼地杀人!杨老爷是正人君子,磕磕碰碰活到老了,我不忍心看着他被一帮市井无赖砍掉脑袋。这关口谁还能顾得了辫子?能保住性命就算祖上积了德,你看,我的辫子不也剪了?”
牧人哑然失笑:“你是出家人呀,也要革命吗?”
“没办法。我活一辈子,逆来顺受,啥苦都吃得了,可是,杨老爷是个文人,性格刚直得像匹烈性野马,遇上那些革命党,肯定要受侮辱。”
“唉!宽天阔地,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好人呢?”
沉思默想一阵,牧人说:“杨老爷每天晚上都喝醉,只好等睡着再剪。”
王圆箓从怀里抽出剪刀递过去。
牧人笑了:“在草原上,剪羊毛的剪刀最好。嘿,嘿,杨老爷要被当成羊了。”
晚上,杨恕昌与牧人、王圆箓吃烤肉。他不停地喝酒,一会儿便醉过去。
王圆箓紧张地拿起大剪刀,只一下,就把辫子剪下来。
“咋办?烧了还是藏起来?”
“反正剪掉了,给他留着吧。”
第二天,太阳升起很高,杨恕昌睡醒,走出帐篷,伸展双臂,对着雪山深呼吸,吼叫一阵,然后像狮子一样甩头,猛地发觉辫子不见了。
“牧人!我的辫子呢?”
“……被王圆箓剪了!”
“为什么?为什么?”
“他说现在天变了,没有皇帝,不是大清的江山了。”
杨恕昌一激愣,瞪大眼睛:“辫子难道是为大清国留的吗?我是为了自己啊!”
“……等这场劫难过去,没有人注意了,辫子又会长出来。”
杨恕昌愣半晌,突然仰天大笑,用沙哑的声音狂喊:“我的辫子很容易就剪掉了,可是,他们脑后的辫子,脑里的辫子,心上的辫子,肝上的辫子,肺上的辫子,血液里的辩子,皮肤上的辫子,尻子上的辫子,能剪断吗?能剪断吗??”
他疯狂地叫啸着,摇摇晃晃,向南走去。
“杨老爷,您干什么去?”
“进藏!以后见面,你们再别叫我杨老爷,叫杨喇嘛。”
“就你一个人?”
“不,还有老马。不信你看着,我不叫,它也会跟上来。”
走一阵,喊一阵,最后,唱起苍凉的歌。渥洼池边的老马抬起头,见杨恕昌背影快要消失,前蹄腾空,长啸一声,追了上去。
牧人呆呆地站着。王圆箓从远处跑过来,说:“出家也好,总比让人杀了强。”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风尘仆仆地向渥洼池走来。
维族人打扮的瑞超走到王圆箓跟前,说:“请问,这里离敦煌城还远不远?”
“不远了。”
“我可以买些吃的东西吗?”
“你到帐篷那边去吧,我不能带你们去,”王圆箓打量几眼,问:“你是不是日本人?”
瑞超警惕地问:“你是谁?”
“小人是莫高窟下寺住持,奉命在这里等待一个叫瑞超的人。”
“奉谁的命?”
“吉川。”
瑞超回头望一会西海,抓耳挠腮:“有这么巧的事?西海,我们活着没有?”
“你问了一千遍了,我回答了两千遍:活着。现在,你可以向他再证实一次。”
瑞超拉住王圆箓,说:“道长,您看,我是不是大活人?”
“是啊!”
“那么,吉川在哪里?”
“敦煌城里。”
“住在何处?”
“看你是维族人,不像日本人,你打问他干什么?”
西海说:“他就是那个要找的日本人。”
王圆箓仔细打量几眼:“看你好面熟,是不是骆驼城的人?”
“没错。”
“你的驼队呢?怎么成了这般光景?”
“遭土匪抢了。”
王圆箓取出一封信,瑞超读完,兴奋地说:“快,去敦煌,大谷光瑞带来了信息。”
他们匆匆走了。到敦煌,看见一个客栈门口悬挂日本国旗,大喊几声,吉川出来,两人抱头痛哭。
“你挂日本国旗干什么?”
“以防万一,敦煌县衙没有兵力保护我们。”
“你怎么知道我经过这里?”
“判断,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敦煌,而阳关是必经之地。感谢判断的正确!”
“我受敦煌精神感召才走出西藏。直到现在,我仍然有在梦中跋涉的感觉。这几月,死神几乎捏遍我全身各个部位,好多次,我都以为自己变成中亚高原上的一堆白骨了。可是,没有,我终于又回到了美丽的人间!”
“法主给俄国、英国驻喀什领事馆发电报请求帮助,但他们都很冷漠,甚至挖苦说你带着一帮人占领西藏去了。这帮可恶的家伙!”
“如果说这次冒险有巨大收获,那就是在西藏无人区留下了大和民族的脚印,其次便是甩掉了两只恶魔一样形影不离的野狗!我在若羌时听说中国发生革命,当地人如惊弓之鸟,从敦煌去的商人都说这里正在打仗,混乱不堪。我犹豫再三,还是来了。”
吉川指着桌上的菜:“快吃,这些都是我专门请厨师做的正宗日本菜。你的辛苦没有白废,在莫高窟,还有一道美味的大餐等着犒劳你这位勇士!”
“什么?”
灯影下,两人交头接耳。
第二天早晨,他们匆匆赶到莫高窟。那时,庙会已经结束,佛窟归于平静。到太清宫,才说几句话,王圆箓就取出《功德簿》,推到瑞超面前。
“干什么?”
“填写捐献银子的数目。”
“我没说要捐献,只购买文物。人们都说藏经洞里没有古物了,是不是事实?”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早就料到官府迟早要来抢,所以转移了一部分。”
“在哪里?快领我们去看!”
王圆箓吐几口旱烟雾,说:“卷子不能随便出示。”
两人被旱烟呛得直流泪。烟雾过去,瑞超气势汹汹地说:“我可以通过官方来命令你。”
王圆箓不动声色地说:“我是出家人,再说,肃州还给我封了大官。”
“多大的官?”
他拿出一个黄包裹,打开,里面有一条红绸,上面写一行字:太清宫大方丈道会司王师法真王圆箓。他指给日本人看完,得意地说:“这是朝廷命官封的,在河西,只有三个人受过封:洪辩、悟真和我,不信到城里去打听。”
吉川觉得好笑,说:“别做梦了,清朝皇帝已经被推翻了。”
“胡说,皇帝咋能推掉?谁不晓得那是革命,只要把辫子剪掉就成了。”
瑞超用日语对吉川说:“我们来探宝,不是来同这种人讨论中国政治。”然后问:“能不能把你所说的古物展示一下?”
王圆箓顽固地说:“先填写银子数目。”
“没看见古物,咋写呀?”
“写多少,给相当价值的卷子。”
瑞超填一个数字。王圆箓瞥一眼,说:“明天早晨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