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因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一个重要信息:“不让买卖文书”,意味着藏经洞里还有古物,政府没有全部运走!看来这次也会有些收获。但他不急于求成,重新回到前面的话题。
“唉!上次,我路过米兰——就是鄯善古都,发现大量美丽壁画,是罗马人画的。我想要剥离下来带走,但因要急着赶往敦煌而作罢。回去时,那幅珍贵的壁画已经被别的探险队剥走了……”
王圆箓对他的忧伤不理解:“壁画有什么好?佛窟里很多,你有能力,全部剥走,反正我要涂掉。”
“你这样做,中国政府不干涉?”
“这是下寺,由我管。”
斯坦因惆怅地望着空****的底座,说:“我何尝不想搬走呢。”
接着参观各种的建筑:房舍、庙堂、塑像、砖窟、牛马厩和一座种植花果树的果园。这些是斯坦因离开后七年内发生的变化。到新建的经堂,王圆箓拿出《功德薄》,说:“你看,银子没乱花一两,全在帐上记着呢,你要不要查一下?”
“不用了。”
“我为恢复佛窟的繁荣尽心思。但是,你的功德更大,我只不过跑腿。现在,河上的古汉桥迟迟开不了工,唉,没有银子哪。”
“我还可以提供援助。”
“那太好了!”说着,王圆箓从衣衫中取出另一本《功德簿》,满脸堆笑。
斯坦因不马上就接,问:“据说中国政府已经查封了藏经洞,里面是不是空了?”
“没有,砖墙是我砌的,封条是我贴的!士兵太懒了,没搬完就走了,剩下的卷子让我转移到别处,你想不想看?”
“我希望先对藏经洞顶礼膜拜,你敢撕开封条吗?”
“怕什么?皇帝没了,现在的官员也不太管。”
进到藏经洞,斯坦因伤感地看到,七年前还满满当当的洞窟,现在已经空多了!
之后,他们到另一处秘密洞窟。
王圆箓从后面喊:“大人,按照惯例,捐献的银子全部要写在上面。”
斯坦因回过头,接过《功德簿》,填写。
王圆箓感激地说:“你尽管挑,全部拿去都成。都怪当年我糊涂,应该把所有的经卷都给你,留下一些,反而带来灾难。那个法国人不讲信用,不守秘密,拿经卷给皇上看,结果,皇上派人来查抄,还要我出运费,真后悔呀。官员、百姓,光知道要、抢、偷,没几个肯出钱。”
斯坦因从凌乱的文书堆里挑出六百多卷。王圆箓和哑巴画匠一同搬运、捆绑。
探险队出发那天,朵钵送来一袋锅盔。
王圆箓说:“这是我晚上烙的,能保存半月而不发霉。我化缘时就常在无人区吃这个。”
斯坦因紧紧地拉住他的手,说:“我想,恐怕以后我们再没有见面机会了。”
“是哩,我们都老了。说不定,下次你来时,只能在坟边看望我了。”
“我相信你的灵魂会进天堂。”
“那是你们外国人的地方,我去了,听不懂说话,还不急死?”
队伍走进戈壁滩。王圆箓流着眼泪,一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经过安西,斯坦因考察一些烽燧,然后前往黑城。
1905年、1908年,葛滋雇用西海驼队两次到黑城进行挖掘。这些年,葛滋不断地向六千大地冲击,后来,在乞颜帮助下,把目标瞄准黑城。俄国旅行家波塔宁、地质学家奥布鲁切夫曾经在19世纪末到中国西部寻找黑城,但是向导要么沉默,要么把他们引向歧路。葛滋则与乞颜一起去找到当地很有影响力的蒙古王爷巴登扎萨克。
开始,蒙古王爷说这里根本没有路通往黑城,而且这座城市被深深地埋进深沙里,找不到。他知道乞颜的名字后,问:“你不是拥有黑城藏宝图吗?”
“我曾经拥有过,”乞颜说,“但是,有一次遇险,差点丢掉性命。羊皮图掉进了冰缝。”
接着,葛滋送给王爷左轮手枪、步枪和留声机,最后拿出一封请俄国驻北京使团转请清廷加封巴登扎萨克的信件,这会使王爷薪俸比原来多两倍。于是,王爷派遣向导带领他们翻过蒙古高原,穿越巴丹吉林沙漠,抵达黑城。据说,两个雇工畏惧丹宾声望,中途逃跑,葛滋令人追回,将一个折磨致死,剥光另外一些人的衣服,使他们无法再跑。
那次考察,葛滋发现了古文书、文件、钱币、陶器、佛教器具等文物,装了整整十大箱。还挖到一本西夏文、汉文双语字典《番汉合时掌中珠》,使世界东方学者们都为之震惊。
黑城让葛滋获得巨大财富与声誉。他的成功让斯坦因羡慕不已。所以,第三次探险计划中坚定不移地列入了黑城。
八月底的一个黄昏,探险队抵达黑城。
斯坦因久久凝望披满金光的古城。这座戈壁荒野里的古城就是马可·波罗所谓的集乃城,废弃于14世纪,几个世纪前才停止脉搏的跳动。比起楼兰来,简直算初生的婴儿。可是,它的历史匆匆结束了,只能像一位裸卧的父亲那样停留在时空中。城市被活着的红柳包和两条干涸河道包围。据说,这里最后一次使用是丹宾投诚左宗棠前当过匪窝。
唐古特正在寻找合适营址,忽然,一个雇工惊叫一声:“鬼!有鬼!”
人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残破的城头上,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古代将官。不是幻觉。
斯坦因犹豫一会,打马跑到城墙下,看清这个人穿着铠甲,背着弓箭,腰挎大刀,手持长矛,威风凛凛地望着远方。
忽然,“古代将官”打起羊皮鼓,呼唤起来:
回来吧,丹宾!
雀有窝,羊有圈,
黄狗还有个避风洞,
别独自在荒山受凄凉,
荒山里有毛野狐哩,
别躲进树洞刮心肠,
树洞里有蛇精哩,
别跌到河里泪汪汪,
河里有水怪哩,
头魂要回到头里住,
腰魂要回到腰里住,
牙魂要回到牙里住,
耳魂要回到耳里住,
皮魂要回到皮里住,
手魂要回到手里住,
归来吧!归来了!
跟着若羌回来了……
是沙哑的女声,悲伤,焦急,斯坦因觉得很熟悉,而且她提到了丹宾……那么,这就是若羌了?唐古特说若羌到了黑城,没想到是真的!
斯坦因喊问:“你是若羌吗?”
若羌沉醉于想象中,没有回答。事实上,她根本就没认出斯坦因来。若羌把丹宾骨灰埋在一棵胡杨树旁边,每天早晨出城,向任何一个方向走去,到中午,往回返。返回时,一边敲打羊皮鼓,一边深情地呼唤丹宾,走到黑城外胡杨林里丹宾坟头。天黑了,若羌回城,草草吃些饭,等待丹宾托梦。可是,丹宾从来没有进过她的梦。她固执地认为,只要丹宾的魂回到黑城,就会给她托梦。随着时间的递增,这种念头变得像化石一般坚硬。
黑城周围有大片大片枯死的胡杨林,晚上,若羌烧一堆旺火,照得半城通红。狼在远处嚎叫,不敢近前。乌苏托西海带来蒙达的骨灰,她说蒙达永远跟着丹宾,交代完,到一座小庙里出家为尼。
当年,西海和葛滋到达那天,大风卷着沙尘吼叫三天。若羌没有出城。她和一匹老狼遥遥相对,在黄风里坐了三天。风停了,狼走了。若羌发现一个古代仓库被吹开,里面尽是铠甲、长矛、大刀和弓箭,她用这些东西把自己装扮成古代战将的模样,伫立城头,眺望远方死寂的戈壁滩,撕心裂肺地呼唤:“回来吧!丹宾……”
斯坦因知道她为死去的丈夫招魂,就不打扰。第二天,开始挖掘。
若羌到唐古特跟前哀求:“别破坏这里的安静,好吗?”
“罗布奶娘多次打发人叫你回敦煌,你不听,偏要到这里跟狼在一起生活,谁有啥办法?洋人从很远地方来,到了家门口,能不让人家进去?”
若羌又敲打着羊皮鼓走到斯坦因跟前。
“你们不要挖黑城,行吗?”
“为什么?”
“上次,一个叫葛滋的外国人把路挖断了,丹宾就找不着家了。现在,你们又挖,丹宾更找不着家了。我知道,他一定在找回家的路!”说着,她干涸的眼眶里充盈动人的泪水。
“我在进行科学考察。”
“可是,丹宾要回家呀!我知道,藏宝图就刻在丹宾身上,烧掉了,你们挖不到宝贝……我快死了,死了以后就没人给丹宾叫魂……求你们不要挖了……”
斯坦因沉默一会,说:“好吧,我答应你。”
回到营地,他与唐古特商量,因为前期在戈壁沙漠里旅行时间太长,暂时到附近草滩上让人畜休整,同时,想办法让若羌离开黑城。
显然,她的神经已经出了毛病,斯坦因不想再刺激她。
唐古特说:“不,我太了结解若羌了,她很犟,罗布奶娘是她亲娘,就因为跟了丹宾,再不回过骆驼城。罗布奶娘听说她在黑城,要来看她,几次都因为风沙大没到达。”
“就是说,你们也有很近的血缘关系?”
“应该说他是我姐姐,但这与探险队要进行的事业无关。”
“唉,我不忍心面对她哀伤的眼睛,等一等吧。”
探险队到达额济那河流终点湖的北牧场。
早晨,斯坦因骑马去湖边,忽然,天空一声霹雳,震耳欲聋,一个凶猛战将骑着火焰般燃烧的三足金乌冲破湖面,飞驰而来。他的后面似乎还有很多士兵,战鼓声,奔跑声,刀枪声,交汇成一阵巨大声流,震人心魄。斯坦因的灵魂被摄住。他记得普尔热在书中说受到野马致命的一蹄时也曾经有过被魔力定住的感觉。这次看来在劫难逃。战将近了,金乌背上怒目拔张的将军不就是丹宾吗?
斯坦因觉得**的坐骑也在颤栗。
忽地,坐骑受惊,似乎要躲开前方冲击,猛地转身。斯坦因被重重地摔倒在戈壁滩上。坐骑倒在他右股上,挣扎着站起来时,又狠狠地踢在他右臂上。
唐古特看见,惊叫着跑过来……
斯坦因的思想、意识完全与身体分离。两天后才清醒过来,但是,他眼前的世界总是一片抽象。一周后,知觉慢慢恢复。
让他恐惧的是,人们都说那天早晨湖面很平静,除了霞光,再没有任何事物。
斯坦因清清楚楚地记得看见了三足金乌和战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古特从到附近牧场找蒙古医生,正好那里有一个在六千大地流浪十几年的欧洲人,请到营地。通过交谈,斯坦因知道他也是英国人,曾经是传教团医院的医生,后来迷恋上蒙古推拿法,就专门学习。当时他还是年轻人,现在,已经进入中年。他刚刚从兰州来,听说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消息,正打算回国:“整个欧洲都成了炸药桶。我必须为祖国服务。”
这个消息令斯坦因吃惊,同时,也在预料之中。战争酝酿很长时间,导火索是1914年6月28日奥地利的皇储费迪南在萨拉热窝被刺。更让他迷惑不解的是,战争爆发的那天早晨他受了重伤。
过一周,伤势完全好了。斯坦因感到很庆幸,原来以为永远站不起来了。接下来,必须挖掘黑城。再不能过多地考虑若羌的感受。他让雇工们分成两班,昼夜不息,轮流挖掘。
全身武装的若羌站在城头,敲打着羊皮鼓。
斯坦因获得不少蒙古、西夏文、藏文、回鹘文和汉文文书。
探险队撤离那天,羊皮鼓停了。若羌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但嘴还翕动着。时间不长,她死了。唐古特让人埋在公主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