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126章守望者裸卧的父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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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因仔细阅读马继业的每一封来信。

信中说,柯勒正策划另一次探险,要不是德国外交部因为喀什动乱事件而拒发护照,这时候他也许到了新疆,当然,由于对沙漠不熟悉,目标仍然锁定吐鲁番。马继业还说,他在喀什的地位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高,他与那些新上任的官员已经建立了良好关系。斯坦因本来打算在进入中国之前到阿富汗考察几个月,鉴于目前紧迫形势,他决定改变计划,递交申请申请中、俄两国签证。

虽然他习惯了官方的冷漠,但对申请获准有足够信心。20年前,为整理《克什米尔王记》,到处磕头做揖,费尽口舌;十年前,他第一次凯旋归来,企盼得到官方正式肯定,以便爽快地支持下一次考察,但是没有!可恶的官僚,只要他们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点经费,足够开展第二次探险。

事实情况是,他为此疲于奔命,克服重重困难,几乎夭折——如果那样,第一位走进藏经洞的肯定是伯希和或者其他人。功夫不负有心人,敦煌文书使他大获全胜,过去,政府甚至拒绝授予他“考古视察员”称号,而现在,却给他加上印度考古爵士、印度帝国高级骑士等头衔。

第二年秋天,春风得意的斯坦因探险队到达喀什,住进中国花园。

宴会上,斯坦因对旁边的蒋孝畹说:“先生,我想在六千大地上首先听到你带来的惊喜!”

蒋孝畹一头雾水:“我?我已经调查清楚,当年参加贩假文书的还有沙州驼队的须弥,不过,他已经死了,他的两个儿子都当了骆驼客。另外,制造假文书的人越来越多了,还抓不抓?”

“不,现在,我已经不关心这些事情了。”

“我实在想不起还有什么消息能令大人感到意外。”

“难道你忘了上次的承诺?”

“什么?请提醒一下。”

“你曾经说要探讨清楚为什么藏族把汉族人的图腾龙叫‘周’,现在几年过去了,凭着你的机敏和文化修养,肯定有了答案,是不是?”

“这……大人,惭愧得很,我身体多病,又经历刚刚过去的风暴,更加脆弱,还没来得及研究那些东西呢,我不是个好学者,嘿嘿……”

斯坦因愣住了。他单独与马继业在一起时,生气地谴责蒋孝畹:“看来,他把对我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却把全部心思用在了谋官上,唉!可惜了他的才华!”

马继业说:“冷静点,朋友,蒋孝畹已经习惯过四平八稳的生活,这次不能随同你一起考察。我找了另外一位中文秘书李师爷。驼队的首领还是唐古特。”

“我决定经过巴楚,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直接去和阗河畔。对于塔克拉玛干来说,赫定是过客,柯勒是旁观者,伯希和是漠不关心者,而瑞超只能算一个狂热的、意气用事的中学生。我要凭着地理学天才和最艰难的考验来向世人显示,只有我是魔鬼沙漠的主人!”

“祝贺您,大英雄!”马继业敬他一杯酒,说:“我还想听听关于荣赫鹏的情况。朋友来信中所说的事实大多都带有偏见。”

“我觉得荣赫鹏是一个孤独的冒险主义者。1909年,他不顾多方劝阻,离开政府单位,回到欧洲。他想改变人心,以宗教力量影响人类,使他们更真、更善、更伟大,并因为宗教而更显刚健。他结交英国著名哲人为友,加入亚里士多德学会,这个学会会员每周都发表有水准的演讲,并举行研讨会。荣赫鹏如痴如醉倾听柏格森、摩尔、怀海德、罗素的演说,苦思有关数学、形而上学、开创性道德及理想主义等项目。他心中的神秘主义迅速发酵。使他彻底改变信仰的是1911年6月20日在比利时东部的一场车祸:一辆失控的汽车从侧面撞到他身上,并拖着前行。他全身都受了重伤,除有两根骨头仍然刺突到肌肉中,左脚及足踝骨头皆已碎裂,自膝盖以下,还划出一道很深的伤口。他在地狱里煎熬半年,终于站了起来。不过,车祸留下了后遗症,走起路来微瘸。我去探望,他伤感地说:我曾经跋涉整个亚洲,闯**过帕米尔高原,穿越喜马拉雅山,很少受伤。没想到,在欧洲花园旁被汽车几乎撞死,看来,工业文明比自然困难可怕的多!”

“他给我寄来了去年出版的新作《内在》,这本书没有惯有的献词,但在题词中说:‘神的国度即在汝心。’他对车祸一事写道:‘发生如此痛苦事情,叫我如何再相信神爱世人的说法?’他认为上帝并不存在,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基督会复活,他表示领悟到了生命的苍白,并使彻底背叛原来的信仰。他期待新的精神领袖的‘神童’出现:那时,也许,一名纯真无暇,甚至凌驾耶酥之上的神童将会出现,他,或许是她,将直观万物本质和内里,以其炽热大爱,纯净人类所有污秽,在人类灵魂中注入甜美诗歌,新时代从这里开始……唉,我真的没有勇气往下读了,据说国内批评甚烈,是吗?”

“这本书导致他的社交生活几乎断绝。即使像寇松那样的密友也无声无息地离他而去。因为,《内在》无异于向欧洲乃至整个世界宣布精神领域里的基督被佛所代替。他带领一支人马杀进拉萨,却带回小铜佛。西藏牺牲三千多条生命,而他却牺牲掉信仰!谁都能看出,他所谓的‘神童’思想,直接来源于藏传佛教。”

“赫定呢?他似乎也在精神领域里发生了某种变化?”

“他跟荣赫鹏一样,不适合混迹政治圈,偏要往里面钻,结果,引火烧身。你知道,现在欧洲面临着战争的威胁。赫定始终认为强大邻国沙俄是瑞典最大威胁,他专门写一本小册子《警告书》,提醒国民认真对待面临危险。这本小册子印一百万份,影响极大。俄国人非常恼怒,将他开除地理学会。在国内,因为赫定坚决支持国王,站在要求加强军备的右派一边,与议会产生矛盾。他还参加农场主支持国王的游行示威。看来,他要闯入政治的塔克拉玛干了!”

“比起真正的沙漠来,那要凶险得多!”

“曾经与伯希和共同考察的马达汉回去后怎么没有了消息?”

“他根本就是一个间谍而非科学人员!那次,虽然名义上属于伯希和探险队,实际上一直独立行动,他考察新疆、甘肃、陕西等许多重要军事、民族地区,并在山西拜诣避难五台山的达赖喇嘛土登嘉措。他们交谈了很长时间,马达汉送给达赖喇嘛一支勃朗宁手枪,同时得到达赖喇嘛回赠的白色哈达。达赖喇嘛还委托他给沙皇带去一块上面织满藏文的漂亮白丝巾。”

“先生,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似乎你陪同他参加了会见?”

马继业神秘地一笑,说:“正常情况下,只要外国人踏上六千大地,那么,他的任何气息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你通过什么方式?”

“我们在不同的领域探险,没有必要互相知晓。”

“那么,马达汉现在如何呢?”

“中亚探险结束后,他给俄军总参谋部写长达173页的《奉陛下谕旨穿越中国突厥斯坦和中国北部诸省到达北京之旅的初步调查报告》,引起高度注意。他被任命为第十三尼科拉耶夫大公骑兵团团长,部队驻扎在波兰一个小镇,后来晋升为少将,不久,又被沙皇封为‘随驾少将’。看来,他在仕途上远比荣赫鹏顺利的多。”

“不可思议,做间谍工作为什么要同考察探险搅在一起?”

“你真是书生气呀!”

说着,他们望着窗外若隐若现的雪山。

1913年10月19日,穿越沙漠的壮举正式开始。

第一次冲击,巨大沙丘和辽阔无际沙海展示沙漠威力,迫使他不得不放弃走近路的打算,返回叶尔羌河,沿一个河端三角洲抄近路前往和阗河。

路上,命运又一次垂青他:几年前被忽视的佛寺遗址垃圾堆里,寻找到一些土蕃文书。

四天后,探险队抵达和阗。听说斯坦因要来,拉欣提前几天就在路边等候。他不顾年老体弱,路途遥远,毅然参加探险队。

有消息说,若羌长官被一批赌徒控制着,他预见到危险,数星期前就向焉耆请求援兵,一队士兵到达若羌附近,但是,长官却被处死。士兵们进城,恢复原来的秩序。

这是中国人内讧,并不妨碍探险队考察。

队伍沿着干涸的罗布泊湖滨向米兰进发。

马继业又寄来信。乌鲁木齐当局企图阻止斯坦因考察军事重地,但他已经向北京方面作出保证,考察纯属科学性质。斯坦因根本不理睬乌鲁木齐的态度。

从若羌到米兰,用两个多月。沿途考古、挖掘,硕果累累。米兰壁画成为这次考察的第一个**。斯坦因亲自出马,小心谨慎地剥取精美壁画:先把后面墙壁挖掉一半,剥开砖石,取下易碎的泥表面,然后将壁画加固装箱。总共装了六大箱子。

大队人马的给养还得力于阿不旦人帮助,奥得和托克塔是忠实的运输队长。

这时,喀拉库顺湖畔的阿不旦重新成为罗布人居住地,他们开始过上耕种的生活。

拉欣从这里返回。

前往楼兰故地途中,探险队意外地遇到两处古堡,出土汉文、佉卢文、早期粟特文、婆罗谜文文书以及日用品和纺织品。接着,在楼兰又进行地毯式搜寻。这里遭受瑞超野蛮挖掘后,凌乱不堪,许多文物都遭到严重破坏。斯坦因实在想不通瑞超怎么可能在这里能发现《李柏文书》。看着被野兽啃过般的楼兰遗址,他掩抑不住内心的愤怒,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大骂瑞超是拾人牙慧的窃贼。

信使通过奥得送来马继业的信:已经与中国政府协调好,乌鲁木齐当局不再干涉考察。他还透露另外一个消息,元月,柯勒在吐鲁番一带考察结束回国时经过喀什。他曾打算去米兰,但因为生病,同时害怕中国阻拦,未能成行。现在,斯坦因完全可以轻松愉快地进行工作了。

进行几周地理测量,探险队就沿着楼兰到敦煌的古道穿越罗布荒原,向东进发。

两月后,抵达敦煌。站在莫高窟前,斯坦因有野鸽子归巢的感觉。

易喇嘛提着一篮洋芋走来,打量一阵,自言自语:“来过了。”

然后,他提着篮子离开。

斯坦因微笑着出现在太清宫时,王圆箓疑心看眼花了,揉一下眼睛,说:“是斯坦因大人吗?”

“老朋友,是我!”

斯坦因热烈地拥抱王圆箓。

王圆箓虽然不习惯这过于亲热的礼节,但还是很激动:“我想,一辈子就见一次,谁知又见了,都是缘分呀!”

“是大唐高僧把我们感召到一起。”

“都是上年纪的人了,你为啥还到处跑?”

斯坦因感慨地说:“是啊,我和我的探险队总是在远离人群和歌声的地方活动,就跟沙州驼队的骆驼客一样,选择了非常艰难的生活方式。”

“蒋师爷呢?”

“在喀什工作。这次考察,他身体不好,就没来。”

“我觉得他不是好人,为什么能当上官?”

斯坦因神秘一笑:“当官与好坏无关,靠运气。”

第二天,故地重游。在一个洞窟里,他惊奇地问:“这里有两尊精美的雕塑,怎么不见了?”

王圆箓轻描淡写,说:“我让日本人搬走了。”

“中国政府不是已经下令禁止出售了吗?”

“啥时候?我不知道,佛像由下寺看管,政府才不干涉呢,只是不让买卖文书。”

他们的目光迅速碰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