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榆树林里面一片金黄色。王圆箓默默地静坐在莫高窟外滩。
朵钵从远处走来,喊:“师父,卞良领着一个外国人来了!”
王圆箓激动问:“怎么,还有洋毛子来?”
“卞良说,是他从吐鲁番领过来的。”
“他?骗人!前天我还听说他偷了别人的烟,怎么又到土鲁番去了?”
“不清楚傅,我看驼队像从沙漠长途跋涉而来的。”
“驼主叫什么名字?”
“喀拉,是兄弟俩。”
“没听过,是沙州驼队的吗?走,看看去。”
来者是俄国艺术史专家奥登堡。
喀拉兄弟将奥登堡送到莫高窟后,去了骆驼城。
俄国考古协会因为他第一次中亚探险的成绩,颁发最高金质奖章。奥登堡期盼更大的收获,他了解到,中国在袁世凯统治下虽说名义上统一,事实上各地处于割据状态,这是难得的政治真空。在向“俄国委员会”提交方案里说:考察队要对莫高窟历史文物进行综合描述和研究。这之前,他反复与伯希和反复交换意见。奥登堡批评柯勒缺乏专门知识,连起码照相摄影都不搞,以极端野蛮方法疯狂地对待历史文物和文献……斯坦因的考察缺乏系统性,仅仅为寻找文书和艺术品而大肆挖掘,而大谷光瑞探险队更像一帮强盗,漫无目的,到处劫掠。这些些旅行、考察者的破坏性活动根本无法谈及对古代文物的研究,而是严重破坏。他还提出,今后考察必须十分慎重地对待这些无与伦比的文物、文献。这次来敦煌,他想全面、彻底考察莫高窟。
易喇嘛提着一篮洋芋在路边等着他。
在太清宫里,奥登堡见到王圆箓。
奥登堡对这个平民道士的心情很复杂,他想把敦煌文书流失的怨气全部发泄在王圆箓身上,但是,他控制住了,尽量温和,说:“王道长,见到您,我很高兴,因为您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有幸跟您见面的人,是得到上帝恩赐的缘故。”
王圆箓嘿嘿笑着问:“上帝是谁?”
“相当于中国的佛祖。”
“我还以为是皇帝呢。您想干什么?我和徒弟全力帮助你们。”
“先安营扎寨,然后带领队员为莫高窟全部石窟编写叙录、测绘平面图、拍摄照片、临摹壁画、采掘石窟沙石样品等等,需要一段时间,不会影响这里的正常宗教活动吧?”
“不会,不会!”
奥登堡连续参观三天,第四天,开始记录洞窟情况。
王圆箓见他抄抄写写,很纳闷,对朵钵说:“外国人都对卷子有浓厚的兴趣,这个红毛子怎么闭口不提古物?难道他不知道藏经洞?我不想再等下去了,要法激起他的兴趣,以便施舍银子。你到城里买些好菜,请他吃饭,探探口风。”
“好吧。”
“早去早回。别人要问,别乱讲。”
“知道了。”
晚上,太清宫。王圆箓殷勤地给奥登堡倒酒,劝吃菜:“奥登堡大人,现在我才知道你们国家与中国连着呢,来来,喝,远亲不如近邻嘛!”
“国土虽然相连,但彼此了解不是很多。在国内时,我就听说莫高窟有个叫王圆箓的道长,神通很大,了不起,有很多人都想来拜访您,但是,只有我才具备这种资格。”
“大人过奖了,我这个人,说起来,有不凡经历,最早,给梵歌当过管家——”
“梵歌?您给大名鼎鼎的梵歌当过管家?”
“对啊!”
奥登堡竖起大拇指。
“后来,又伺候左宗棠,平定阿古柏后,左宗棠叫我回京城当大官。莫高窟这么好,我当那烂官干啥?就没去,在莫高窟出了家。光绪三十一年,我正在清沙,天炮响了,接着看见一队神仙进了佛洞,进去看,啊,原来是神仙们在开会,他们说,藏经洞里有很多珍贵天书,这个时代没人能够破译,再等一阵容,还是运回天上去吧。我偷偷记下藏天书的地方,第二天,打开洞子,发现那么多天书,连皇帝都知道了,给我封官,还要赏了两千两银子呢!”
“我早就听说你发现了稀世珍宝。不过,这些东西不是让官方都拿完了吗?”
王圆箓神秘地一笑,说:“我转移了很多最好的经卷。”
“在哪里?”
“就在这附近。”
“能不能看一下?”
“完全可以。”
王圆箓到一个偏僻佛窟,打开机关,从佛肚里掏出一件件文书。
奥登堡仔细翻拣、辨别、考察。三百多件绢画、纸画和上千件文书中无一赝品,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立即谈交易问题:“王道长,如果允许带走这些文书,我将捐献一大笔银子。”
“多少?”
奥登堡竖起两个指头:“二百两。”
“大人,你能不能多给点钱?以前来的人,一出手就是三百两。”
“以前?要是你那一窟书全都在里面,我给你一千两银子!可是,现在呢,尽是他们挑剩下的破烂片片,你还想要高价?算了,我不要了。”
“别生气,二百两就二百两,你在莫高窟烧火用的柴,我让朵钵和画匠到戈壁滩里去找,成不?”
“好吧,看梵歌的面子,我才捐献这个数字。你要把隐藏的古物全拿出来,听见没有?”
“是,是,你把银子付清,就搬文书。”
晚上,太清宫。王圆箓正在心旷神怡地熬茶喝,卞良进来,笑嘻嘻说:“王道长,恭喜发财!”
“你从哪里钻出来的?”
“当然是地上,在江湖上跑一辈子,只有你干出了名堂。发了财,也不照顾一下老弟兄!”
“我发什么财了?”
“这么多洋财神送钱,你还能不富?”
“听说你靠皮影戏发大财,把几座楼都买下了。”
“谣言!多年来挣的一点钱早就输光了。别怕,我不分莫高窟的财产,只求给一些碎银子,换些大烟土抽。”
“呸,无耻!当年你偷寺里财物,还没报官呢,你现在自己敢找来!”
“报官?还不知道谁告谁呢,你明目张胆,把古物卖给外国人,是死罪!现在可是人赃俱在。”
“你这个无赖!”
“嘿嘿,只要给我一点银子,就不提这事了。”
王圆箓瞪着卞良,给一些碎银子,说:“贱种,再要来,我放大黑狗咬死你!”
卞良又到奥登堡帐篷。
“这么迟了,你来有什么事情?”
“大人,县令派我给您送一封电报来,很重要,所以,就花五两银子雇了快马送来。嗨,倒霉,路上走得太急,把马的银铃铛给丢了,还得赔!”
奥登堡掏出十两银子:“够了吗?”
“足够了!大人,您想不想要藏经洞的卷子?我到县城、乡下帮您收购!”
“全拿来,我出高价!”
卞良喜笑颜开,走了。
电报是“俄国委员会”发来的,说世界大战已经全面爆发,中国也要参战,鉴于目前严峻形势,要奥登堡早日回国。
测量工作刚刚完成,其他工作看来没有时间做了。
奥登堡离开莫高窟几天后,卞良赶着一辆毛驴车停在太清宫。
朵钵迎出来。
“洋大人呢?他们的帐篷咋不见了?”
“回国了,都走几天了。”
卞良抓起文书,在空中挥舞:“这帮骗子,说要这玩意,我买来了,他们却跑了!骗子!”
王圆箓从太清宫出来,见卞良手里有经卷,问:“你从哪里偷的?”
“放屁!我花所有积蓄,把房子也卖掉一间,想倒手发个小财,谁知洋毛子走了!现在,留着这些东西干啥?吃不能吃,喝不能喝!”
“这是庙里的东西,还给我。”
“你得给我银子。”
“多少?”
“二百两。”
“我不要,你拿走吧。”
“一百八,成了吧?”
“要成心卖,就五十两。多一文也不出!”
“好吧,娘的,赔惨了,我跳崖去!”
两月后,深夜,卞良鬼鬼祟祟,又来太清宫,涎着脸说:“道长,给几个烟钱吧!”
“没有,一文也不给。”
卞良跪地苦苦哀求,王圆箓只是不理。
“好啊,”他发怒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自己是多大官?莫高窟是你的吗?你犯了王法,没人告你,我告去!”
王圆箓闭目念经。
“你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又瘦又小,当初,我们一起逃难的人,易喇嘛,吴根栋,宏柳,伦巴,哪个不比你本事大?凭什么就你发大财?吴根栋守着象牙佛穷死,宏柳打仗战死,难道真是好人不长寿,王八活千年?阿克亨卖几本假书都坐五年牢,你把真书卖给外过人,却没人管,这是什么世道?曹安康是多有本事的人呀,有俄国人撑腰,谁想到还落得个砍头!这公平吗?”
“你不服气,是吗?”王圆箓斜着眼睛,轻蔑地说:“还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年轻时,我还娶过一个有名的美女。”
“她是谁?”
“香音。”
“……你吹牛皮,香音就是闭上眼睛也摸不到你。”
“嘿嘿,可她确实给我当过婆娘。”
“你越吹越凶了!你干脆说,这莫高窟壁画上所有的女人都是你的婆娘!可是,你再能,当初在沙漠里还不是喝过我的尿?”
“……是的,我喝过你的尿,比这大的罪我受过很多,所以,我成了下寺住持,你呢,还不是像野狗一样到处流窜?现在,你要想喝我的尿,还喝不上!”
卞良气得说不出话来。
“看你这么可怜,我告诉你一个发财的秘密:要像山羊一样,不但要吃戈壁滩里的草,而且,还能上到三危山悬崖绝壁上啃吃那些矮小的草根,这样,才能忍受着往下活,耐心地等待,总有一天,另一个藏经洞会为你打开。”
“你这只老山羊在莫高窟吃够了,臭道士!等着瞧吧,朵钵为人厚道,讲义气,比你强的多,羊蛋说了,我们要号召骆驼城人,让朵钵当住持!”
说完,他气冲冲地走了。
王圆箓喊朵钵过来,说:“泼皮得罪不起,万一卞良真的告府官,来找麻烦,咋办?”
“忍冬说省上又要清查藏经洞,教育厅也来人,正调兵呢。”
王圆箓吓得瘫在地上,半天,才缓过神来。他紧紧地拉住朵钵的手,说:“我把所有家产都交给你,你对神发誓:不乱花一文钱,要全部用在修桥建庙上!”
朵钵心里凄楚,说:“我答应。”
“还有,如果他们打我,逼供,就是折磨死,你也不能招,听见没有?”
“嗯。”朵钵含泪答应。
王道士尽力回忆,想说尽所有事情。
朵钵悲不自胜,说:“师父,听说令狐又在官府里谋了职位,我们备一份厚礼,找去说个情,也许就没事了。”
王圆箓惨然一笑,说:“我太了解官员了!用着你时,喊你干爹都行,用不着了,翻脸不认人。再说,我都七十岁的人了,实在折腾不起,听之任之吧,只要将来你把莫高窟振兴起来,就算是最大的功德。你带上银子,出去躲难吧!”
“你放心,我死也不会说出来。”
王圆箓将所有《功德簿》、账本交给他。
“师父,寺里有这么一大笔财产?”
“这是多年来省吃俭用积攒的,你带上,云游四方,等安定了再回来。”
“那您咋办?哑巴一门心思画画,不会照顾人,要不,我再找个可靠的人来帮你。”
“好,好……你看,谁合适?”
“我还没想好。”
“就是说,你一直在想着,是不是?”
“……”
王圆箓忽然脸色大变,提高嗓门,喝问:“说,是不是?”
朵钵懵了,说:“师父,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