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拷问自己!你是不是早就谋算着我的位子?”
“……没有啊,我从来没有——”
“住口!你不要不承认!我王圆箓活七十岁,见过的鸟比你见过的蚂蚁还多!你想瞒着我,耍花招?告诉你,自从你来到下寺后,我就像洞子里的千眼神仙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师父,我确实没做什么呀!”
“别抵赖!你假装憨厚,其实,心眼比虱子还多。你连一个哑巴画匠都要排斥!我心理清楚,你想逼死他,好娶他的女人忍冬!”
“哑巴?我对他很好呀?不信叫来问。”
“我这里又不是公堂,凭啥给你们断官司?你盼着我早点死,好坐住持的位子,是不是?”
朵钵无法辩解,无奈地低下了头。
“我混到今天这个份,容易吗?整整几十年,我忍辱负重,啥苦没吃过,啥罪没受过?你过来,看看我的额头和膝盖!”
朵钵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一阵,问:“什么?我没看见。”
“茧!也叫死皮!厚厚的死皮!为啥结了茧?为啥要把好好的皮肤变成死皮?因为,这些年来,实际上我用它们走路,办事,见了啥人都下跪,磕头,做揖……你才来几天,就想当住持,太着急了吧?你知道吗,为了活命,我曾喝过别人的尿,你能做到吗?”
“……”
“你不是很想当住持吗?好,只要你现在喝我的尿,我马上让出来。”
朵钵猛地站起来,伤感地说:“师父,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侮辱我?”
“呸!侮辱?这算是侮辱?喝尿怎么就是侮辱了?这些年你跟上我,白米细面吃富贵了,就嫌三嫌四了?上寺的易喇嘛好,吃了几十年洋芋!当初,你为什么不到他那里出家?”
朵钵长叹一声,说:“师父,我早就感觉到你心小多疑,处处防备别人。但是,我心同玉月,光明磊落,不希图什么,只想积德行善,没料到,你竟然这般侮辱我,看来,我们的缘分尽了!”
“你别威胁我,现在想到莫高窟出家的人多得很!”
朵钵冷冷地扫他一眼,转身出门。
王圆箓望着桌上的《功德簿》和账本生闷气。
哑巴跑进来,泪流满面,焦急地用手语比划,拉王圆箓到他们的房子,指着收拾行李的朵钵,痛苦万状。
王圆箓发一会呆,说:“怎么?徒儿,你真的要走?”
朵钵叹息一声。
“我都七十岁了,怪罪你几句,就当真了?这下寺迟早还不是由你当住持?”
“你很清楚,我对这些看得很淡。我之所以在下寺出家,是因为梵歌在这里被杀害。我知道,都是古书害了梵歌。所以,在我看来,你视为命根的藏经洞卷子比鸿毛还轻,更别说什么位子了。”
忽然,王圆箓痛哭失声:“朵钵,你真狠心!下寺走了多少人,我都不留,因为他们心地不纯,就你和哑巴呆的时间最长,为啥?还不是我看重你们?”
朵钵背起行囊要出门,王圆箓拉住他说:“难道要我跪下求你吗?”
“别这样,给你自己留点尊严吧,”朵钵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我亲眼看见你卑鄙地把十二名优秀道士从下寺逼走,现在,终于轮到我了!你想想吧,除了我和哑巴,还有谁能忍受你?哑巴不会说不会听,你都制造我们之间的是非,谁还能呆得住?”
说完,要出门,哑巴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伤心地哭。
王圆箓说:“你恨我道罢,可也要看哑巴的面子呀!”
朵钵犹豫一下,抱住哑巴痛哭起来。
半月后,县长带着兵丁和省上官员来到千佛洞,对瑟瑟发抖的王圆箓说:“用不着害怕,只要把私藏的所有经卷拿出来,就不再追究责任。”
王圆箓带领兵丁从两处暗洞取出九十四捆藏文文书。
省上官员问:“就这么多?还有没有?”
“没有了。”
他们带着古物回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