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131章守望者圣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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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良四处打点,终于走通门路,在肃州监狱当了狱吏。

他看管的是悍匪黑鹰。

一天夜里,卞良悄悄监狱里,喊醒黑鹰:“你听着,今天晚上就放你们出去。”

“真的?真能出去,我一定重重报答你。”

“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出去后,到东关口,烧了粮行,杀掉陆廷栋!”

“怎么?陆廷栋开了粮行?”

“少啰嗦,干不干?”

“干,干!可我们也有规矩,杀人要杀个明白。”

“呸!都这时候了,还讲什么屁规矩!我问你,干不干?你不要害怕,杀了陆廷栋后,你们就往新疆跑。官府人只虚张声势好,不会真的追。”

“好!好!”

卞良打开牢门,将钥匙扔给黑鹰,说:“你自己打开脚镣手铐,等一会外面有人喊救火,你就打昏我,然后往出跑。”

过一会,忽然,监狱里面着火了。

“救火呀!着火了呀!”有人喊叫。

黑鹰拿着刀从黑暗中跑出来,一群土匪从四面跑来。黑鹰狂笑着说:“哈哈!老子出来了!走!杀了陆廷栋,就往敦煌去!”

他们往大街上跑去,找到陆廷栋粮行,用木头撞开门,黑鹰带头冲进去,找到陆廷栋卧室。陆廷栋正要反抗,黑鹰抬手一枪,打在他手上:“哈哈,陆大人,你没想到吧!我黑鹰虽然老了,但还是一条好汉!”

陆廷栋瞪他一眼,没说话。

“陆大人,我敬佩你是一个英雄,只要跪在地上喊三声爹,我就放过你!”

“呸!你这个恶棍!要杀便杀,要砍便砍,你以为我怕死吗?”

黑鹰仰天大笑:“这世道就是好人不长寿,王八活千年!我黑鹰就是一个大王八,我要畅畅快快地活千年,你们这些好人,死了到阴间当王八去吧!”

说着,他对准陆廷栋的胸膛连开数枪。

陆廷栋倒在血泊中。

“走,到万佛峡抢象牙佛!”

就在黑鹰杀出肃州监狱的那天,风尘仆仆的琵琶几经周折,来到万佛峡。郭元亨正在大佛殿内打坐。琵琶悄然走到他身边,望着郭元亨的背影,泪流满面,抽泣着。

郭元亨转过身来,琵琶迎着他的目光。

“你是…勒…伊?”

勒伊哭着点点头。

郭元亨上前拉住她的手:“真是你吗?勒伊?”

勒伊哭着,使劲点头。她犹豫一下,猛地扑到郭元亨怀里,哭着说:“……我从布隆吉来,在那里听说你在万佛峡,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呢。”

郭元亨抱着她哭起来:“这不是梦中吧?勒伊……”

“元亨哥,你还俗吧,我们回布隆吉去!”

郭元亨浑身一震,放开勒伊,转向神像。

“你还要在万佛峡守下去吗?”

“我……”

勒伊哭着扑过来:“要不是想着回来找你,我早就死了!现在,终于找到了你,难道还要让我在沙漠里一样孤独吗?”

郭元亨忍着泪水,转过头。

忽然,外面山顶上响起急促的钟声。

“有土匪来了!走,我带去藏一个地方,千万别出来。”

郭元亨匆匆忙忙带她出去。

戈壁滩上,黑鹰马队驰来。

他气势汹汹地进大殿,用枪指着郭元亨问:“象牙佛呢?交出来!”

“象牙佛早就丢了。”

“你敢撒谎,不想要脑袋了吗?来啊,给我用马鞭抽!”

抽一阵,郭元亨浑身是血痕。

“说不说?”

“我只听说过这件事,从来没见过。”

黑鹰派兵搜寻一阵,找不到,他暴跳如雷,大声叫喊:“把郭元亨绑到马尾后,拖死!”

一个土匪说:“大哥!听说象牙佛被陆廷栋抢去献给皇上了,杀死十个郭元亨也没用。再说,咱们刚刚起事,需要神佛保佑,何必惹麻烦呢?”

黑鹰点头称是,抢些铜香炉、铜神像,率兵向敦煌跑去。

马队来到千佛洞是黄昏。那时,下寺只有朵钵、哑巴、忍冬、王圆箓和一帮雇工,看见一帮马队杀气腾腾地扑来,他们吓呆了。

黑鹰喝问:“藏宝库在哪里?”

王圆箓胆战心惊地带他到藏经洞。黑鹰让土匪举着火把看,里面空无一物。

“没有财宝,能叫藏宝室吗?你说,宝贝都埋到哪里了?”

“都让官府拿走了……”

“放屁!听说是卖给洋人了,银子呢?”

“神物怎敢买卖?”

“给我搜!”

匪兵们翻箱倒柜,发现许多《功德簿》和账本。

黑鹰命人把王圆箓捆绑,吊到大殿房梁上,逼打、拷问。

王圆箓体力不支,几次昏死过去。

朵钵不忍,说:“你放师父下来,我告诉你埋财宝的地方!”

黑鹰命令放王圆箓下来。

朵钵带领他们挖出所有财宝、银子。黑鹰大喜过望,说:“看你这人有看病的家当,是个郎中吧?跟我走,吃喝玩乐,比这里快活!”

朵钵大惊,忙求饶。

“还有那个女子,一起带走!”黑鹰板着脸说。

临走,匪兵还抢了粮食和牲口。

王圆箓苏醒以后,已是深夜。他恍惚间看见千佛洞壁画中的鹿女、飞天、白鸽都变得面目可憎的怒目金刚向他扑来,颤栗中,他度过心惊肉跳的一夜。

万佛峡,身受重伤的郭元亨躺在炕上。

勒伊坐在旁边给他喂稀饭。郭元亨想说话,勒伊拦住他:“你不要说话,先养好伤!”

半月后,美丽的早晨,郭元亨和勒伊在榆树林里转。

“勒伊,谢谢你,要不是你精心照料,伤不会好的这么快。”

“你咋谢我?”

“你说吧,咋谢都成。”

勒伊走到他前面:“我说了算?”

郭元亨愣住了。

“我要你还俗,咱们一起回布隆吉,或者去阿不旦,那里没有土匪和官府的迫害。”

郭元亨悲伤地望着她说:“勒伊,这怎么可以呢?不是说了吗,我不可能还俗。”

“为什么?现在,世界上就剩下你一个亲人,你忍心看着我孤孤单单吗?”

“不,你还有亲人!”

“谁?你骗我吧?”

“真的。”

“……他是谁?不会是哪个神像吧?元亨哥,你嫌我受的苦难还少吗?你为啥还要编故事骗我?如果你怕我缠你,我现在就走。”

“确实是真的!”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只当全是故事。你不用说了,其他人突然出现,我没法接受,不管父亲是皇帝还是苦力,一切都没有意义。我在布隆吉长大,心里只有布隆吉和你,元亨哥,求求你,再不要伤害我,现在,我脆弱得就像一根灯草,什么也经不起……”

说着,她嚎啕大哭。

郭元亨劝住她,说:“勒伊,你还记得布隆吉村外的一大片胡杨林吗?”

勒伊含着泪,点点头。

“那片胡杨林里,有的倒了,有的没有倒,但已经枯死,还有一些旺旺地活着。听来往的商人和外国人说,只有中国西部才有这样顽强的树:活了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烂,所谓三千年的胡杨树。我们既然已经生在六千大地,既然那么多的灾难都没躲过,也就只能像胡杨树一样过活了!”

“我不是胡杨树,什么都不是,就是勒伊!我害怕离开万佛峡,害怕离开你。外面的人都是披着人皮的狼,我害怕再被人欺骗,我害怕……”

“可是,我……”

“什么话都别说,我也要在万佛峡出家。”

“你?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了信仰。”

“你以为我是躲清闲?你以为我害怕俗世的苦难?都不是!自从到万佛峡,每年至少让土匪烤打三、四次,其他人的迫害就更不用说。我知道,以后,还有很多磨难等着我。”

“那你为什么不还俗,离开万佛峡?”

“我出家是为了象牙佛,不能还俗的理由也是为了象牙佛!”

“象牙佛?不会让别人守去?”

“师父临终前再三叮嘱,要我守好象牙佛。象牙佛是玄奘从印度带来的,在万佛峡传了一千多年,难道要在我手里丢掉?”郭元亨沉思一阵,接着说:“与象牙佛相关的还有一个古经,以前,只有亲自保护它的人才有资格倾听。我把你看做自己的另一半,非常信任,所以,讲给你!”

“……”

“古经是唐玄奘从印度带来的。传说,天外的智慧神想把佛传到人间,许多动物纷纷要求承担使命,但是,智慧神最后选择了刚出生的健康小象,因为,从智慧神的地方到达人间需要六十年,那正是大象一生的时间。小象不辱使命,耗去全部生命,把佛送到时间变成了老象,并且在释迦牟尼出世后就死去。后来,信徒为纪念佛祖在人间的诞生,将大象使者的两根牙雕凿成两尊象牙佛,我守护的便是其中之一。勒伊,你说,这是多大的缘分?我能守护,是多么大的幸福?大象坚持行走六十年,只做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人的寿命与大象相同,为什么不能为崇高的理想献身呢?”

勒伊悲伤地哭着:“元亨哥,我明白了……”

“听我的话,嫁个好人,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吧。”

“要是我没被人贩子骗走,你娶我吗?”

郭元亨望着勒伊,点了点头:“会,但是,事实情况是,我已经出家了。”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我要在万佛峡出家。”

“万佛峡从来没有收过女徒弟。”

“那好,不为难你,我在山谷里盖间草房,天天守望你。”

“勒伊,你?……”

“你守象牙佛,我守你。我知道,大象除了意志坚决,对爱情、亲情也非常忠诚。伊塞克湖畔有一位叫憨奴的美丽女人发誓不嫁,只为她心上人守墓。我比她幸福,因为你以生命的鲜活状态存在着。你别再撵我走了,我毕竟是女人,我需要依偎着男人的信仰休息。”

郭元亨一拳打在旁边的榆树上:“唉!”

他的手出了血,顺着树杆往下流。

……

黄昏,万佛峡外,戈壁滩。勒伊牧羊。

卞良唱着小调从远处往万佛峡走来,他旁若无人地大声喝骂:“娘的,一帮狗官!明明坏事是你们指使我干,到时候就不认账了!还开除我,端掉我的饭碗,娘的!”

走到勒伊旁边,卞良看她一眼,继续走。接着,他一愣,停住,转过身,打量勒伊。

勒伊愤怒地瞪着他。勒伊的长发被风吹起,吹乱。

卞良吃一惊,后退:“你是……不会的,听说琵琶……勒伊……死在了罗布泊……妈呀,我看见鬼了!勒伊,你别怪我!”

“我确实死了!现在站在你前面的是琵琶精!琵琶精!”

卞良恐惧地退几步,转过身,惊慌失措地跑起来。

勒伊冲着他的背影大笑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羊蛋带着一个白俄来到万佛峡。

“郭道长!无论如何,你要收留他!”

郭元亨打量一阵白俄,问:“你为什么要到中国出家?”

“道长,是这样的,上学时,我从梵歌的游记散文中看到很多关于敦煌糜田的文章,所以,对六千大地心仪神往,如果不发生革命,也许,我也跟普尔热一样做个探险家。普尔热对敦煌的糜田印象也非常深刻。不幸的是,亲人被杀,农庄在战争中全部毁坏。我之所以还有信心继续生存,就是期待有朝一日来六千大地看看,所以,才追随了阿年阔夫。但是,我又一次失望了,敦煌的糜子早就被颓废的大烟所取代,太可惜了。”

“您喜欢吃黄米饭吗?”

“不,我感兴趣的是糜子那种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羊蛋说:“大人,我知道普尔热老爷,他命不好,来敦煌时藏经洞还没发现,古书全部让英国人和法国人拿走了。”

“唉,普尔热留下的遗憾太多了,他根本想不到他深爱的俄国现在乱成这样,宁静祥和被打破,到处充满暴力和血腥,就连在伊塞克湖畔为他守墓的憨奴也没躲过残忍的屠刀。”

“什么?憨奴被杀了?为什么?”勒伊惊讶地问。

白俄说:“大概是恼羞成怒的发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