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132章守望者圣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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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蛋说:“曹安康的儿子到俄国留学,差点被杀!他现在就同阿年阔夫被关押在莫高窟。”

郭元亨说:“万佛峡不断接济白俄难民去肃州、兰州,但从来没有人想到要出家。其实,你可以参加沙州驼队,也许,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不,道长,我以前是搞情报工作的,对中国西部情况的了解可能比你更清楚,仅仅关于沙州驼队历史情况、发展规模、人员构成、管理模式等方面的调查报告就有三大卷,两千多页,全在这次风暴中被毁了。阿年阔夫曾经打算充分利用沙州驼队反攻。我告诉他,这太难了,沙州驼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运输工具,而是一种信仰,一种延续莫高窟精神的生存方式。在明朝以前,中国人在这里开窟,明朝以后,他们就转换了一种形式。据我所知,俄国从上个世纪中期开始做不懈努力,但一切都是徒劳。这些驼队看起来很松散,像沙子一样,但是,沙子汇聚成沙海,有更强大的力量。人的生命似乎很偶然,当初,因为梵歌的文章,我喜欢上六千大地,接着,顺其自然地从事了与这里密切相关的工作,可以说,革命发生以前,我骑着精神的骆驼在西部高原上漫游,做梦也没想到,以这种悲剧的形式流落至此!我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以后的岁月只想在安安静静的体验中度过。”

“你为什么不选择莫高窟呢?”

“我不能忍受王圆箓的颓废气息。而安西是世界的风口,我喜欢这里。再说,在莫高窟,我还是囚徒身份。作为战士,不能驰骋战场,却与一帮喇嘛、道士隐藏在荒凉的寺窟里,我感到耻辱。但是,我不赞成士兵对佛窟的亵渎,那天,我阻止一个士兵的野蛮行为,耐心对他说:大家情绪都一样,但这与菩萨和仙女无关,毕竟,是我们侵占了他们的活动空间,而在国内,昔日的荣誉、地位、土地、财产,甚至生命,总之,能夺走的,都夺走了,在孤独无助中,还不是六千大地的戈壁沙漠接纳了我们?士兵说:将军,做完这一切我心理也感到万分内疚,但是,没有办法。我说:想想吧,除了我们,还有很多失去家园的妇女、儿童和老人正在六千大地上逃命……中亚很宽容,我们得尊重人家。士兵说:是啊,失败怎么能转嫁到菩萨头上?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母亲和姐妹,在这古代佛窟里逞能算什么?说着,他猛地抽出佩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大家静静地听着。

“现在,从新疆到甘肃的广大地区,都流落着很多俄国贵族男人和女人。连土匪也不抢劫这些落难者。截止目前,敦煌已经有三十名妇女、六名儿童和三名老人,全部是沙州驼队带来的。对这种宗教般的情怀非常感人,可是,我们的士兵却在亵渎人家的尊严……我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纪律、宗教、失败、理想这些洪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大家都被卷在了中心,摆脱的唯一办法就是远离莫高窟。道长,我的选择需要您的同意,如果让您为难,我就离开。”

“好吧,我们接受。”

羊蛋望一眼勒伊,说:“我也要出家!”

“为什么?”

“因为我的家也散失了,我担心像卞良一样疯掉!”

……

深夜,郭元亨在大殿里打坐,勒伊进来。

“这么迟了,你来干什么?”

“今天,我心里急,像猫抓,难受得很,想来看看你。今天我看见卞良了,他是不祥的象征,会不会有新的灾难?”

“是福盼不来,是祸躲不过。在六千大地,反正每个人最后都成沙漠里一粒失去记忆的沙子,所以,没有必要知道太多,更不应该过多地追寻过去。现在,我能够面对一切,没有什么可怕。只是,你这样苦熬,啥时候才是头呀,听话,嫁个人,好好过日子吧。”

“我可以离开万佛峡,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怀着你的孩子。”

“……勒伊,你知道,我不能这样做。”

“刚刚出家的羊蛋想打我的主意。”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鸟儿。”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收留他?”

“谁都有自己的缘分。卞良一生没有信仰,最后发疯,那很正常;羊蛋没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骆驼客,苟切偷生,今天在万佛峡,明天有可能就像风一样去了别处,这也正常。何况,这里不是天国净土,只是修行的一个场所,里面有些人为生存才寄身于此,并不真正是为信仰——他们大多数根本就不知道信仰是什么,不知道人为信仰活着,是多么充实、多么幸福,所以,才有做乱想法。”

“正常人都想过正常的生活。”

“勒伊,你以为我不想过平常人生活吗?看着你一天天变老,我心里好受吗?你以为我不想跟你生儿育女吗?可是,没办法,现在只能扮演好万佛峡住持的角色,保护象牙佛,这是信仰!”

勒伊眼里充满泪水:“有一个关于克孜尔千佛洞的传说,我讲给你听:一个公主到山谷里去游玩,碰上一只熊。公主在逃跑,熊在后面追,快要追上时,一个青年人赶走熊。公主很感激,想嫁给他,但国王不同意。公主不吃不喝,后来,国王说,只要青年人能在石崖上凿出一千个洞子,就把公主嫁给他……青年人不分白天黑夜,一心一意凿洞子。公主一直在旁边陪伴他,她看见青年人十分辛苦,哭了,丰富多彩的眼泪滴到石窟中,变成各种优美的壁画……元亨哥,原来,我以为只有贫富、权位能阻挡爱情,其实,信仰也能阻挡,而且,那么坚固,看不到一点希望……”

“……我知道这辈子对不起你,可是,别无选择。”

“这不能怪你。你知道我是怎样逃回来的吗?”

郭元亨摇摇头。

“你从来没有问过。”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磨难,再去回顾,只能增加更多的痛苦。”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郭元亨沉默不语。

“当年,我被卞良骗去后,不知道怎样活下去,心里只想着死,而且,有好几次能够死去的机会,但在紧要关头,我都控制住自己:也许,元亨哥明天会找来,他知道我死了,该多伤心呀!我总是怀着这样的念头。到克孜尔千佛洞,因为西洋人剥壁画,若怒天神,地震了,石头像下雨一样往下掉落,我本来在树林里,却看见你被困在石窟中!看得真真切切,确实是你,我喊着你的名字走向山谷。很多人都喊我,但没有一个人敢冒险过来拉我,因为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像你。我一点也不怕飞溅的石头和摇晃的大地,我喊着你的名字,可是,你转来转去,就是不看我……”

郭元亨惊得睁大双眼,说:“是不是一个下午?那天,河西地震了,山上的石头纷纷掉落,当时,我想自己必死无疑,正慌乱,听见你喊我的名字,声音很清晰,我到处找,可是,就是看不到你,后来,地震过去,山谷静下来,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以为是幻觉呢……”

“真的?大地安静下来后,我也看不见了你的影子!洋人和雇工们跑来,发现我好好的,都感到奇怪……元亨哥,克孜尔千佛洞离万佛峡有上千里路,你的影子怎么到了那里?”

“我也奇怪,你的声音怎么飘向万佛峡?”

“是不是我的痴情感动了神灵?”

“……唉,我们只能在六千大地的震动中相会,这也许是天意吧!”

“天意?我就是在天意引导下独自一个人走出戈壁沙漠。我不敢跟别人走,我知道他们比狼还坏!我宁可碰见真正的狼,碰见沙漠里的鬼,也不愿跟他们一起走。所以,我就依然走上古道,在沙漠深处,路消失了,我循着路边死人的骨头和骆驼、马的骨架往前走,有了大风,就不敢动。没风的晚上,我怕第二天早晨迷路,就枕着死人骨头睡觉,半夜,四处都是鬼哭狼嚎的声音,忽远忽近,我怕得很,但又没办法,就大声喊你的名字,让我自己的声音压过妖魔鬼怪的声音……”

“我真恨自己那年太傻,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这么大的苦!”

勒伊苦笑着,摇摇头,说:“白天,经常看见河水,村庄,古城,古代的人马,那都是幻影,我只想着你,就这样,终于走出了戈壁沙漠,看见长城……”

“勒伊……”

“元亨哥,你能不能想象出看见长城时,我是怎样的心情?”

“肯定高兴了。”

“不,是失落。”

“失落?”

“在沙漠里时,我只想着你,但出了沙漠,我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法承受的轻,我也奇怪,离你近了,快要看见你了,心里倒轻得让人抓不住了!”

“为什么会这样?”

“都这些年了,不知道你变成啥样子,不知道你活着没有?娶女人没有?是不是迁移到别处?我忽然害怕面对任何一种想象之外的现实,我还想回到荒原里去,在满怀期望中一直走下去。我都回头走了一阵子,是一个烽火台遗址让我改变想法。”

“……?”

“那座烽火台旁边有一个房子地基,看得出,原来是厨房,断墙上有一层一层的黑面,这是古代士兵在换防时给熏黑的墙壁抹的泥。看到这一层层墙泥,我忽然感动了:古代士兵离开家乡,离开亲人,而且,他们或许在某一次战斗中丧生,再也回不来,在这么远、这么危险的地方还追求着生活中的美。于是,我就想到了你,也许,你正在等待着我呢……怎么也没想到,你却……”

郭元亨深深低下头。

“我现在想通了,只当还在沙漠里转游,永远不要出来……在荒原里迷路的感觉真好,没有过去,没有现在,只有缥缈不定的未来……”

郭元亨猛地抱住勒伊,大哭起来:“勒伊!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我们的生活?既然给了我美丽善良的勒伊,又为什么要让我出家,守护象牙佛?而且,只能让我选择其中的一样?吴道长、马道长为了保护象牙佛献出生命,难道非让我也要献出爱情吗?勒伊,我现在就像在油锅里煎熬一样!我多么想和你一起走呀,实在不甘心呀,可是,象牙佛咋办?”

“元亨哥,有你这句话,以前所有受过的苦都值得。以后,我白天放羊,晚上给你讲有关六千大地的古经,行吗?我不愿应付羊蛋那样的无赖,只想把生命中宝贵的时间交给六千大地和您!”

“好吧,我也给你讲很多很多的古经,从王母娘娘开始,一直到夸父、女娲、回鹘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