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定给南京发电报,提出辞职。他打算直接从乌鲁木齐回国。陈宗器和其他中国团员联名发电说明情况,南京方面很快回电道歉。
喀拉兄弟、西海等多支沙州驼队从各处汇集乌鲁木齐。
“唐古特捎来话,说汽车没有汽油,所以,特意来帮助您。”
“他在哪里?”
“喀什。”
“现在新疆处于战争状态,你们这样做不是很危险吗?”赫定激动地说。
“朋友在危险中视而不见不是骆驼客的性格。而且,梵志、龙会、龙泉与你们在一起。”
于是,考察团雇用所有到来的沙州驼队,浩浩****,想东进发。
骆驼拉着汽车前进。
一月后,到达世界风库安西。
这里有很多关于考察团遇难的谣传。赫定不甘心就这样离别罗布泊。多年来,他一直希望由东向西进入罗布泊。在安西,有德国欧亚航空公司为开辟新航线储备的汽油,他可以带领汽车前往米泉,从而打通汽车未完成的探险。南京同意计划,但要求他们必须保密,因为盛世才知道后也许会惹出什么乱子。
考察团对外宣称参观敦煌莫高窟,然后伺机悄悄进入罗布泊。第三天,他们就站在王圆箓墓前,表情复杂地望着道士塔。
赫定说:“王圆箓怎么会同伟大的敦煌莫高窟联系起来?这是不是个十分荒唐的玩笑?在喀什,文物贩子阿克亨造假书欺骗了学术权威比勒,曾一度使整个欧洲蒙骗;在敦煌,又出了个同样的人,难怪欧洲学者怀疑伯希和盗去的文书是假的。”
陈宗器说:“王圆箓是大清帝国腐败无能的缩影,他在政治黑暗中完成藏经洞的发现,虽然这种发现是畸形,不正常,但是,它毕竟照亮了一个暂新世界,同时宣告古老中国衰败时代的结束。一个新的中国将像罗布泊一样复苏。”
“我相信,不过,这个王圆箓成了民族罪人,恐怕永远要遭人唾弃了。”
“时代错位,奈若何兮!”
“无论如何,王圆箓进入敦煌文化历史中一个畸形组成部分,谁也无法改变这段令人伤心的历史。所幸的是,中国学人已经开始积极研究敦煌学,在欧洲各国图书馆里都有中国学人忍辱负重、抄录、翻拍敦煌文献的身影。”
“中国确实是一个伟大民族,就像戈壁沙漠里的胡杨树,环境再恶劣,也抑制不了她强大的生命力。西方世界用先进武器打开清朝帝国东大门,而在西部,中国伟大的文化艺术征服了西方世界。这个现象多少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荒唐。其实,中国文化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是这种魔力支撑着民族脊梁。”
“也是这种魔力,害得你打了半辈子光棍,把全部生命献给了探险事业!”
赫定哈哈大笑起来:“谁说我打光棍?我嫁给了中亚,嫁给了六千大地,嫁给了中国古老文化艺术!按照中国说法,生米已经做成熟饭,现在,你们想‘休’掉我也做不到!”
众人大笑。赫定接着说:“我曾经和洛克齐在布达佩斯多次谈到过敦煌千佛洞。洛克齐首次把东方古典雕塑和绘画艺术介绍给西方。他做一次精彩讲演时,斯坦因就在台下听。后来,斯坦因到敦煌,非常偶然地得到大量古代文书。这是枣树结了一个大红苹果。”
“此时此刻,您有什么感觉?”
“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包括在楼兰、吐鲁番,都有这种感觉。”
“反把他乡做故乡!”
他们继续游览,走进一个佛窟。有些墙壁上的壁画被剥空。
赫定说:“人们称我为欧洲探险的开路先锋,其实,是我引来了群狼,柯勒啃噬克孜尔千佛洞的精美壁画,这里,又让华纳盗去。面对他们这样无耻的行为,先锋的意义何在?”
“其意义可以与我国古代的张骞媲美,至于后来路上出现强盗,就不能怪您了。在这次真正意义上的考察之后,将有一条公路贯穿甘肃、新疆,贡献非常大。”
“我希望这条公路成为中亚大动脉,通过它的律动,使罗布泊、楼兰、尼雅都恢复他们固有的生命,不过,我恐怕无缘看到它们生机勃勃的景象了!”
“您曾经以为看不到罗布泊恢复生命,可是,您看到了;您曾经以为我们会在马仲英铁蹄下丧生,可是,现在仍然站在一个古代艺术殿堂前。”
赫定望着远处,叹息说:“听说柯勒的晚年很不幸,他夜不成寐,常常从恶梦中惊醒,说听见壁画在呻吟,那些神在哭泣。我想,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谁要是做了那样的事情都会感到内疚!我在中亚、西藏、内蒙荒原上滚打一辈子,结识很多朋友。我还想滚打一辈子,但上帝会不会给我这个机会,就不得而知了!”
到九层楼跟前,赫定望着眼前的宏伟建筑,觉得好像梦见过,十分熟悉。他猛然想起灵光玉上的团案,取出来看,莲花图的底座,不正是这九层楼的缩影吗?
他数一下,灵坛正好也九层!
这时,楼兰和飞天走过来,她们望着梵志,流着眼泪,说:“出那么长时间远门,还记着莫高窟,良心还在。你给佛爷磕头了没有?”
梵志为难地说:“娘,奶奶,现在时代变了,不兴这个。”
飞天说:“孩子,你回来我们很高兴,我知道,你在敦煌呆不久又要飞走,我们仍然高兴。但是,你不能忘本,不能丢掉对莫高窟的虔诚,来,把咱们的衣服换上,给佛爷磕头!”
“娘……”
“好,既然你不想磕头,那么,我带你去莫高窟背后的灵坛祠,看看支撑起繁荣的是什么。”
“灵坛祠?就是骆驼城的灵坛?小时侯大人一直不让我们看。”
“因为那时候你们不懂得虔诚的深刻意义。”
赫定问:“我能不能去看?”
楼兰沉思一会,说:“想看,就一起去吧。”
易喇嘛提着一篮洋芋从远处走来,看他们向骆驼城而去,想了想,跟上。
骆驼城里,喀拉兄弟、西海等人正要把从四面八方带来的骆驼客骨灰羊皮袋放进灵坛祠。正统十一庄严地敲响羊皮鼓,女人们吹响羊角号。大家自然排成一队,登上九十九级台阶的灵坛祠。楼兰打开木门,赫定和梵志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塑像。
宽敞的房间里很朴素,只有一个巨大的彩陶和无数整齐排列的羊皮袋。
“孩子,你看,”楼兰叫过梵志,说:“这个彩陶承载着敦煌的历史,在莫高窟创造时代,她一直给画家们调和颜料,明朝闭关以后,她又成为联结沙州驼队的精神圣物,彩陶让沙州驼队摆脱利益驱动,使三百多年来的骆驼客活得自信而淳朴,他们一生一世,永不停息地走在路上,走到哪里,死到那里,表面看起来,带回来的只有这干瘪的羊皮袋,可是,那彩陶里有很多活着的古经和歌谣,与莫高窟彩塑壁画一样鲜艳夺目,孩子,你说,磕个头,值不值?”
梵志还在犹豫。
赫定说:“在我们国家,从来没有这么一种礼节。以前,我对此也有偏见,可是,现在,我的看法改变了,面对神圣文明,必须用虔诚情怀去体会,特别是感性的中国文化,更需要如此。”
说着,他要行跪拜礼,梵志急忙拉住,说:“让我来!毕竟,我的一半血液在这里。”
龙会、龙泉陪着他行跪拜礼。
赫定说:“在中国大地上,飞舞着一条气势磅礴、雄伟壮阔的巨龙,那就是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城。她从东到西,穿越中国北方,把海洋与罗布泊连接起来,成为伟大华夏民族的脊梁。万里长城西头,丝绸之路继续向地中海延伸,吐故纳新,把强大的中原文化源源不断地输往西方,同时,也将来自四面八方的外来文化融会贯通,使民族文化更加伟大。在漫长古典时代,这种交流在驼铃摇**中完成。当罗布泊改道、楼兰王国消失时,敦煌莫高窟又开始恢宏的创造历史。敦煌文化艺术以祁连山、昆仑山为两翼,在亚洲腹地的天空中飞翔一千多年,一度成为世界文明的交汇点。敦煌就是中国劳苦大众在戈壁沙漠里精心呵护的智慧花,罗布泊里的神龙将再次给她带来幸福的甘霖!”
这时,一直望着他的易喇嘛走过来,说:“大人,您是不是有一块灵光玉?”
“对啊,您怎么知道?”
“我梦见的。请拿出来让我看一下。”
赫定取出来,递过去。
易喇嘛翻来覆去,仔细打量,情不自禁地朗诵:
我是那洁白的莲花,
在光辉中诞生,
被神的呼吸所饲养,
升起,进入光辉,
从污秽与黑暗中,
我在六千大地开放。
赫定惊讶地说:“这是《莲花诗》!”
“不错,您果真是佩带灵光玉的人?”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问你,这块玉是不是叫灵光玉?”
“对啊,您是……”
“我有一件重要的羊皮图要交给你。”
“给我?这里没有人跟我相识呀?”
易喇嘛递过一个篮子,里面盖着红、黄、白三层哈达,下面是一个小巧精美的象牙雕刻的盒子。
“是传说中的象牙佛吗?”
“你打开盒子自己看吧。”
盒子虽然保存完好,但显然有很长时间没有打开过了。
赫定小心翼翼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发旧的羊皮地图,上面清楚地标明中亚重要河流、城市、山脉、道路、布达拉宫、克孜尔千佛洞、柏孜克里克石窟和莫高窟!更为奇特的是,上面像太阳一样闪光的标志正是莫高窟藏经洞位置,就是说,命运本来安排赫定来发现藏经洞!
他吃惊地问易喇嘛:“为什么这个地图要给我?”
“说来有一段缘分。我本来要跟师傅经过西宁去拉萨,但是,师傅说我进藏的路线应该从库伦经敦煌向南那条。于是,我就向河西来了。到达莫高窟上寺那天,一位老喇嘛见面就拿出这个象牙盒子,说要是有人在拿着灵光玉,而且说到中国龙,知道《莲花诗》,就交给他。我望穿秋水,默默等待,整整守候了五十多年啊!”易喇嘛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水:“我本来要去西藏的,可是,因缘时会,这辈子只做了这一件事情……”
陈宗器拿过羊皮图端详起来。
其他人传开一阵羊皮图,都感到很神奇。
赫定说:“如果说违背了命运的安排,那都怪我。1900年在西藏考察,我们迷路了,后来,看见东方神秘的佛光,现在想来,正是敦煌的位置。当时,我有一种强烈感觉,好像有一股什么力量吸引着一直要向东。但是,我牵挂着罗布荒原里的神秘古城……那时要来到莫高窟,会有怎样的结果?”
“可以肯定,敦煌学的序幕不会是悲剧!”陈宗器说。
梵志满怀遗憾地问:“先生,您都遇到了难得一见的佛光,为什么还要犹豫呢?”
赫定沉默一会,说:“大概因为我是探险家的缘故吧。没有办法,探险家的天性一向是挑战命运,而不是听从命运的安排……”
那时,太阳浓烈的光茫饱满地射进灵坛祠,照得彩陶犹如幻觉中的宝物。赫定陶醉良久,出门,向四周看,骆驼城外一望无际糜田里,成熟的浪潮涌动,翻滚,拍打着鸣沙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阵阵糜香被清风送来。这是一个香喷喷、格外充实的秋天,也是敦煌大地恢复糜子后的第一个秋天。
“看啊,智慧花!”短暂沉寂之后,梵志忽然大声说。
前方,太阳沉落的方向,就是夸父追逐的方向,也是三青鸟早晨出发的方向,一朵巨大的莲花在糜田中冉冉升起,膨胀,爆破,光芒四射,笼罩了六千大地,并且,向周围不断蔓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