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就《大解脱经》与他辩论——其实,是日本式、中国式佛教与藏传佛教的辩论。
格伦活佛显得很高兴,告别时,给他装许多青稞面、酥油和葡萄干。
在无人区漫游多日,遇到一位拜访格伦活佛的巡礼者。
河口觉得身上背的食物太多,想分给一些。
巡礼者推辞:“我没有理由得到你的东西。”
“我有事要求您。”
“干什么?”
“请把行李运到河对面,我实在拿不过去了。另外,我还想知道去开拉斯山的路。”
巡礼者很快完成搬运任务,同时告知方向。但不接受河口馈赠。
“实话说,背这么多东西,我胸闷,恶心,还吐血,走不动路。”
“既然如此,就帮您个忙吧。”
在路上,河口常常露宿,有几次被冰雹打醒。
经过一个藏民帐篷时买两只羊驮着行李,这样轻松许多。
这一带牧民很少,大多时间他在无人的荒原上穿行,时而涉水过河,时而遭遇大风雪,或者被铺天盖地的沙尘淹没。时间和思维一起凝滞。天气晴朗时,他只能通过太阳投下的影子证明自己存在。
爬过一个小山岗,远远地,看见前面有白帐篷和黑帐篷。草原上多见黑帐篷,但白帐篷少见,河口决定去白帐篷。
迎接他的是一位漂亮的少妇。她好奇地打量河口。
“我是巡礼僧人,能不能在这里住宿?”
“得问问我的喇嘛。”
过一会,她出来说:“请进来吧。”
帐篷主人叫刺鲁古,他们盛情款待。
晚上,30多位牧民前来请讲经。河口列举一些优秀的西藏佛教故事,讲经后给他们授三归五戒。牧民很高兴,布施。其中有一个少女取下用珊瑚和宝石做的项链给他。
开始,他接受了,想这东西没有什么用,还给少女。
“我再没有什么更珍贵的东西了。”
“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美德。”
少女坚持送他项链上一颗最大的宝石。
第二天,一位来自克什米尔拉达克地区的商人拿着许多葡萄干、桃干、干枣等东西来找刺鲁古。他们声调很低,用奇怪的西藏话交谈。商人是虔诚的佛教徒,向河口请教许多佛教问题。
刺鲁古为人宽怀大度,家里饲养着很多牦牛和羊,日子看起来很和美。有一天,他和妻子吵闹起来。西藏女子变得很凶狠,用各种难听话发疯似地谩骂。刺鲁古性情极其温和,实在忍耐不住,就佯装打她一个耳光。西藏女子更加疯狂,坐到喇嘛脚下喊:“你杀我吧,用刀杀吧!你不是人,是魔鬼,杀了我吃掉吧!你连一个和尚都当不好,算什么男人?你是充当和尚骗人的恶魔……”
河口急忙劝解。
第二天,他又一次单独进入无人区。
高原天气多变,因为雷雨、风雪,衣服经常湿着,而且,没有干柴可以烧水。所幸终于看见西北方有高山,他想,越过雪峰,就一定能到达目的地——开拉斯山。
傍晚,到山坡下,狂风大作,下起暴雪。天空变得昏暗,风雪一直没有减弱,必须找到有岩石的地方才能过夜,于是,牵着羊艰难行走。不多久,天完全黑了,羊因为半天没吃青草,走不动路。怎么办?睡在雪地里会冻死。想一下,他卸下羊身上行李,在两羊中间坐禅。羊感觉到死亡威胁,紧紧依偎着,眼睛里流露出悲哀,好像内心在哭泣。他毫无办法,这里到处都是雪,从哪里给羊弄草吃?为保存体温,尽量减少呼吸。意识越来越模糊,感觉也迟钝了,通体冷得像冰砣。
河口处于一种无知无觉的状态中。
恍惚间,辜鸿铭赠送的莲花诗被风吹走,他站起来要追,可是,浑身无力,迈不出一步。莲花诗落到大地上,隆起一座**形状山,有清澈温暖的泉水,他伸过头,喝啊喝啊……
一阵抖动声惊醒他。是两只羊在抖雪。
河口木木地动一下,然后慢慢磨擦,恢复知觉。
天空中,大块大块的黑云迅速移动,太阳挣扎着出来,向大地上投下万道光芒。
终于活过来了。他用雪和着酥油,吃一碗糌粑,给羊也喂些。
河口不敢再冒险上山,必须找一个山谷充分地休息。
于是,下山。走一会,看见一条河。快到河边时,又下起鹅毛大雪,他心里有点恐慌,再不能经历昨天晚上的死亡体验了。
风雪中传来美妙的鸣叫声。
这孤独寂寞的高山雪域,还有其他活物?
是几只仙鹤。它们悠闲地散步。
河口像看见兄弟一般亲切,这是生命,圣者!它们与我一样,来到高寒艰难的雪国巡礼,只有在这强烈阳光、强烈灼伤、强烈风雪、强烈寒冷、强烈刺痛、强烈孤独中才能体味生命与智慧的真缔,才能得到蜜一样纯粹芳香的真知!
过河,是一片平坦草原,有几十头牦牛。他高兴地跑过去。
牧民打量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
河口讲明情况,苦苦哀求,请求留宿,但是,每个帐篷主人都不答应。
他们不客气地说:“你不像好人,一定想偷东西。我们的狼狗可很厉害!”
离开帐篷,走到草原中间,茫然站许久。
远处,还有一处帐篷,他想做最后尝试。走到跟前,鼓足勇气请求住宿,主人痛快地答应了。
住两天,向北方雪原挺进。
经过一座突兀而起苯教遗址后,看见两匹野马。普尔热对野马很着迷,并在猎杀中受重伤。他的早逝大概同杀生太多有关。所以,看见野马,他油然而生一种敬意,毕竟,它们是长期生存在这里的主人。正这样想,两只羊被野马惊扰,突然挣脱绳子跑起来。河口急忙追,野马也跑起来,羊跑得更快。他追不上,停下来喘息。羊和野马都停下来。
他慢慢靠近羊,拉住绳子。一半行李丢了,主要有表、印度币、碗和一些洋玩意。快到玛旁雍措,大概神不愿意现代西方文明污染洁净圣地,所以像洗去污垢一样把它们留到这里。再说,快到有人烟地方,这些洋东西被人发现,会引火烧身。
终于踏上通往玛旁雍措的小道。
沿路走去,看见一个很大的黑色帐篷,河口自报家门,请求留宿,对方一口答应。
他们是巡礼人,来自强盗盛行的卡姆地区。一行五人,三男二女,男的一家是兄弟,女的一个是大嫂,一个是女儿,叫达娃。
河口心便悬起来。
因为卡姆流行着这样的说法:
不杀人不得食,
不巡礼不消罪,
边杀人边巡礼,
前进!前进!
杀人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连女人都敢杀人,同杀羊一样容易。但已经进了帐篷,就等于进了虎口,想逃跑也来不及。现在,要么就顺利地到达玛旁雍措,要么成为巡礼人刀上的血锈。总之,今天,是生与死的界限,成功与失败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