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姆人没有杀河口。他们结伴而行。
遥远天空中,耸立的开拉斯山映入眼帘。雪峰在电闪雷鸣中经过洗礼,显得更加妩媚高贵。这个雪峰藏语叫“冈仁波齐峰”,古代又叫“雪峰吉塞”,被称作世界灵场,集中了喜马拉雅山所有精华,形成天然曼荼罗。
河口对着灵山忏悔罪过,朝拜108次,并宣读誓愿文。
卡姆人听不懂,他向他们解释。
“想不到中国内地和尚这么虔诚,晚上能给我们讲经吗?”
河口答应了。他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经。卡姆人表示愿意在开拉斯山巡礼的两个月中服侍他。现在,终于放下心来。
本来,这是一帮杀人越货的人,听佛经后就愿意苦修,佛教真伟大!
卡姆人果真虔诚,宿营后主动捡牛粪,找水。过陡山时还让他骑牦牛,旅途很愉快。
他们到达玛旁雍措湖岸边。
这个湖梵语名为“阿耨达池”,是世界最高湖泊。湖水与蓝天白云相映,清澈透明,纯净忘我。据莲花经说,玛旁雍措湖有一朵很大莲花,是世界唯一净土,上面坐着菩萨和佛祖。西北部,开拉斯山巍然屹立,雪峰直插云宵,无数小雪峰围绕周围,像众罗汉听佛祖讲经。西边一直到拉达克、库诺布。这一带藏语叫“恩格里”,汉语叫“阿里”。南部是著名山城普兰,有很好灵场,供奉着三尊佛: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和金刚手菩萨。
晚上,河口在玛旁雍措旁一个叫“财老高”的寺中过夜。
喇嘛50多岁,问完一些佛法内容后,说:“最近有些西藏僧侣行为不好,我感到很难受。玛旁雍措附近很有名寺庙中的喇嘛刺鲁古娶了个美貌妻子,卷上寺里所有财产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听说逃到和尔特索那边,您没碰见吗?”
“真巧,我见过这个喇嘛,并且还在他们的白牦牛帐篷里住宿。”
“他表面上很慈悲,但本质很可怕。他是魔鬼化身。他的妻子也是。那些违反佛法的魔鬼总是装成善人。想到这些,我就想大哭一场。”
河口很吃惊。
第二天,他到湖边散步,遇到一些印度和尼泊尔的虔诚印度教信徒。他们不信佛教,但把开拉斯山看成印度教三大神之一的摩诃·西娃灵体,还把玛旁雍措作为灵地礼拜。
接着,他和卡姆人沿湖向西北山里前进。不久,就看见拉昂错湖。传说它是玛旁雍措的丈夫,每隔十几年相会一次。不远处,能看见印度恒河的源头马甲藏布河。这一带有很多帐篷,人们从山城普兰特意赶来,同牧民、巡礼人进行交易。交易大部分内容是以物易物,绝少用金钱买货。西藏本地人提供酥油、盐、羊毛、山羊、牦牛尾等,尼泊尔人、喜马拉雅山区西藏土人从印度购入布、砂糖、毛织品等运到这里,进行交换。
当夜,他们在河边支起帐篷。
河口打坐。
达娃进来坐到对面,说:“我想把您带回我的家乡。”
河口大吃一惊。旅行中,他从女孩的眼神和动作中已经感觉到爱意,没想到她这么直爽。
“我不能冲破自己设下的围栏。作一个真正僧侣,要成为人间善事的基盘,必须一生清净,如果玷污清净,图一时快乐,就应该落入地狱,吃苦一生!”
“那么,我跟您走,”达娃微笑着说,“我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为什么?”
“我是被人贩子从敦煌带来的,懂事时就在养母家。”
“他们待你不好吗?”
“很好。”
“那你忍心离开?”
“女人是草原上的格桑花,总有一天,要被风一样的男人带走。”
“我是出家人,眼里只有佛法。”
河口耐心劝很久,她走了。
卡姆人要去普兰参拜文殊菩萨。
河口考虑到那里是西藏关口,可能见到多疑的商人,就留在帐篷里坐禅。
卡姆人回来后,他们一起沿着拉昂错湖往东北方向走几天,到吉亚尼马市场,买些东西。
这里是河口西北行最西端,从现在起,将不再绕弯,开始一天天接近拉萨。
有位从米鲁木来的商人,会说英语。
他请河口在帐篷里吃饭,神秘地说:“我是贵国支配下的臣民,绝不做对您不利的事。不过,回到印度,请对我的买卖助一臂之力。”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看出来了,您是寇松总督派到西藏打探消息的,不过,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弄错了,我是中国人。”
“您会说汉语吗?”
“会。”
“我们讲汉语,行吗?”
“可以。”
米鲁木商人汉语水平不高,就笔谈。
河口不停地写汉语,他招架不住,说:“真是中国人?那么更好,家父去过中国,如果生意上有方便之处,请多多提携。”
他要回印度,河口给萨拉特带信,告诉大概情况。
达娃寻找各种机会接近他。
她说养母是一位非常慈祥的女人,家里有几百头牦牛和羊,经济情况很好,过着“茶羌便玛”的幸福生活——所谓“茶羌便玛”,只有富人才能做得到,就是酥油茶和青稞酒交替着喝。
达娃最终想说的话是:“为什么总躲着?我还没有心爱的丈夫。喇嘛娶女人,是很美好的事情,我们那里的喇嘛都娶妻生子。”
河口一边补靴子,一边说:“你的家境虽好,可是,留在家里的母亲是否平安,你知道吗?”
达娃呆住了。她开始为母亲担心。
“我不是说你母亲已经死了。在这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是母亲先死还是女儿先死。连我也一样,也许明天就会死。”
达娃哭着问:“请告诉我,母亲究竟怎么样了?”
“她身体不太好,但是,能够等你回去。”
“我的生身父亲和母亲呢?”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丧失这种亲情正是偿还你前世的罪孽。”
达娃想一会,默默走开。以后几天,她不再单独找河口。
逗留数日,他们向东北走去。
在灵地,不管什么样的强盗都不杀人,也不打猎,但离开就很难说了。所以,河口白天在有帐篷的地方化缘,晚上给卡姆人讲经,苦口婆心,教育他们。
一边参拜灵迹,一边前行,到拉昂错东北、玛旁雍措以西的高原。
第二天,他们参拜大雪峰吉塞。
卡姆人不愿和河口一道走,因为他们在四、五天里绕山三圈,而一圈就有八十公里,每天半夜12时起身走到第二天晚上8时左右,五天内走完三圈,而河口只绕一圈就成了。
女人也要绕两圈。
河口背起食品,踏上参拜路。吉塞中间雪峰象征释迦牟尼圣体,四周群山代表诸天菩萨和五百罗汉。外侧有一条坎坷巡礼路,路东南西北的四个拐角各有一个寺院,称为“雪峰吉塞四大寺”。他先参拜西角供阿弥陀如来的寺院。如来像用纯白、有光泽的宝石做成,非常庄严,前边立着两根象牙,近两米高,很壮观。寺后面,有100部藏经被供在台架上,显示着智慧的神圣与高贵。
这里起,就是曼荼罗的精髓。
从山中央向北走,到直热布寺,已是傍晚,河口请求住宿。寺院管事人很信任他,将卧室让出来,说这个房间正对着雪峰吉塞,夜里可以看见皎洁月光下的美景。
门前,南面正中间是象征释迦牟尼神体的吉塞雪峰,小雪山是文殊菩萨,中间是观世音菩萨,西边是金刚手菩萨。河口难得这样的机缘,非常珍惜,静静地心领神会的妙佛界。晚上,明月高悬天空,万里澄澈,碎玉般光影在吉塞雪峰上微微闪烁,与雪山前潺潺流水声互相配合,宛如极乐世界风吹树稍的佛法妙音。他渐入佳景,心灵完全沐浴在大美的佛乐中,如同清泉玉峰一般肃穆,快乐从身体各处毛孔渗入,袭遍所有细胞,并且随着血液与**流淌。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至高境界。
住两天,要爬越“逃脱三途”陡坡,寺院管事主动借牦牛骑,还送很多食品。他骑牦牛上路。坡很陡,走不远,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而藏民则虔诚地参拜,忏悔,有的甚至行长跪礼。其中有一个粗犷男子对着吉塞雪峰参拜。
他身体强装壮,眼神很凶,发出很大忏悔声:“啊!冈仁波齐峰呀!释迦牟尼呀!诸佛菩萨呀!我杀过人,抢过很多财物,夺过别人的妻子,和他人吵架、打架,做过很多罪恶事情,我在这里忏悔,罪过以后就没有了!今后,还要杀人、抢财物、夺人妻、打人,罪恶一起在这坡上忏悔吧!”
河口猜测他是来自卡姆的强盗。
也许,达娃的父亲和叔叔也这样忏悔。
空气稀薄,爬坡极其困难,要他们那样大声长时间忏悔,必须得有坚强的肺!可是,他们看起来很轻松,这是别人学不来的。
顺着坡一直走,到雪峰吉塞东面。
寺院是米拉日巴佛开辟的道场。
第二天继续下行,到塔尔泉市场。当晚坐禅过夜。
卡姆人也到这里。他们说此处离灵地较远,可以打猎。
河口心又悬起来:既然能打猎,也就可以杀人,那么,他的处境就危险了!他很想就此分手,但突然做出这样的选择可能会引起卡姆人怀疑。
卡姆人打死十头猎物,显得很高兴。
河口不寒而栗,心想他们在做杀人前的演练。
下雪了,猎犬都去追兔子,直到把兔子吃完才回来,也是一幅杀气腾腾的景象。
卡姆男人又出去打猎。
突然,帐篷里传来达娃和大嫂的谈话——
“喇嘛好像说我的母亲死了,是不是真的?”
“根本不可能。因为你太动心了,他就拿着话来搪塞。”
“他是喇嘛,通神的,怎么会哄人?”
“你叔叔说如果那个喇嘛不肯做他的侄女婿,就把他杀了。”
“这里离灵地很近……”
“我们一家人都很生气!要不,你再去跟他说说,一起生活算了。”
达娃端着一盆油炸蘑菇进来,笑盈盈坐到河口身边,说:“您喜欢我做的蘑菇,想吃就多吃点吧。”
“现在不能进食。”
“马上就要分别,您真的不愿跟我回家?”
“我修行至今,如果陷入魔境,那不是前功尽弃了?”
“在卡姆也可以修行呀,我供养您!”
河口不想听她说,就念《法华经》。
达娃拿开经卷,说:“有一件不好的事情,我要告诉您。”
“什么?”
“如果不跟我走,家人会像切罗卜一样对待您。”
“因为不愿和你在一起而被杀死,是件好事。我已经完成玛旁雍措巡礼,愿望实现,一点也不怕死,我将在极乐世界保护您过安乐的生活。”
“我舍不得您死!为什么非要在极乐世界保护?草原上不成吗?我放牧,您念经,这样生活难道不好?在家乡,有几个喇嘛找我,但是,您是我最喜欢的男人,以后恐怕再遇不到您这样的好喇嘛了。”
说着,达娃伤心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