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67章 心灵朝拜 草原圣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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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他们马上来把我杀了吧。”

“他们不在,打猎去了。”

“那么,晚上来——或者,您拿刀来杀我。”

“如果您不答应,我真的要杀死您,让灵魂跟我回去。”

“杀吧,我不反抗。”

“……”达娃靠近他,情意绵绵,说:“人死了有什么意思?死了,周围是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太阳、月亮、玛旁雍措和吉塞雪峰了。我们一起过吧……”

达娃少女的身体依偎着河口。

毕竟是血肉之躯,他内心不由泛起波澜,但尽量克制。是的,达娃的美丽身体和善良性情,特别是那太阳般燃烧的眼神,都有一种令人无法抵抗的魅力。而且,在她身上,散发着草原女性特有的真纯,这一点,日本女性早就丢得一干二净。达娃把她炽烈的爱情与雪峰般神圣的灵魂毫不犹豫地奉献,实在不想伤害她,可是,离开日本,远渡重洋,山重水复,吃尽苦头,难道就为过平常人生活?

……他终于使内心平静下来,说:“对不起,请体谅我的心情。”

“不!”达娃拔出刀子,声泪俱下:“我杀了您,或者,杀了自己!”

“自己也是生命,你伤害她,有罪孽。”

“我不怕!”

正在这时,打猎的人回来了。

他们兄弟几人突然吵起架来:

“达娃真不像话,一天到晚跟喇嘛在一起,什么话都对他说!”

“达娃不是你的女儿,也没吃你一碗糌粑,有什么好说的?”

“你当强盗,杀过人,别以为到灵地忏悔完就没事了!”

“你不也抢过西藏政府的钱吗?”

接着,他们打了起来。

达娃跑出去,吓得大哭。

河口想去拉开打架的兄弟俩,被打一记很重耳光,倒在地上起不来。

许久,直到没有力气了,他们才罢手。

第二天,卡姆人分开走。

河口正好单独行动。

在最后分别时刻,达娃伤心欲绝地一直望着河口。

他将那颗大宝石送给她。

达娃摇摇头:“没有比爱情更珍贵的东西。”

她的目光里充满忧郁和无奈。

河口永远也忘不了她那动人的、哀伤的神情。

走出她的视野后,达娃用嘹亮的、急转直下的号啕大哭般歌声送他。后来,歌声慢慢被低垂的阴云压住。看起来要下冰雹。

河口记下生命中最难忘的这一天:1900年6月22日,佛境最终战胜“魔”境。

但他无法忘记达娃痛苦欲绝的神情,连续多日都浑浑噩噩,处于深深内疚之中。他觉得自己扼杀了一位纯真少女的高尚爱情。达娃乃大千世界一生命,她有权利追求美好感情,可是,他们之间只能拥有这一段情缘。他也庆幸由于达娃家的内讧而分道扬镳,不然,再走到一起,那就很危险了,圣城拉萨就永远到达不了。

同时,他希望自己与达娃没有这份缘,因为藏族——特别是来自卡姆这个出产土匪地区的少女对待爱情十分真诚,也许,她的一生将在歌声与回忆中度过了。

善良可爱的少女,愿她早日解脱!

他在茫茫高原的沼泽地与砾石滩上跋涉多日。

三个骑马人飞驰而来。

他心里一惊,是不是达娃的家人追上来了?

强悍的男人都背着钢枪,手持弓箭,腰挂大刀,头戴藏式猎帽,神气活现。走到河口跟前,凶恶地喝问:“你是什么人?”

“巡礼者。”

“从雪峰吉塞过来时,看见商人模样的人没有?那是我们的朋友!”

“没看见。”

“看样子你是喇嘛,喇嘛都会占卜。你马上占卜他们在哪里,快点!”

这帮强盗想知道有商人的方向进行有目标的抢劫,河口胡乱应付。

强盗很高兴,给他一些答谢钱,说:“这次无法重谢你,以后还会见面,祝你一路平安!”

河口继续前进。

短暂的夏天过去,天气变得寒冷起来,而且多大雪,分辨不清方向。指北针早已丢失,这样盲目走,很危险,河口急得团团转。

一个男子骑马走来。

啊,真是活菩萨!

骑马人主动说:“这样大的雪,太危险了,现在不会冻死,可是晚上就难说了。您显然要去拉萨,愿意到我的帐篷里去吗?不过要绕点路。”

“没关系,我愿意。”

河口把部分货物放到他的马背上,牵着羊走到一片帐篷处。

住一夜,骑马人去别的地方,他与东行人一起走,但没说话。

在积雪中前行20多公里,准备宿营。

河口想,这样深的雪,他们不会让他待在帐篷外面,就站在一边等。

帐篷扎好,他去求宿,没人接纳。

最边上,一个帐篷里只有老妇人和姑娘两人,他再三请求,老妇发怒了:“你总是找有女人的帐篷!赶快走,要是不走,我打死你,”说着,她舞动刚刚搅拌过牛粪的藏式大铲。

无缘众生难以度,既然与这些人没有缘分,就念经,愿他们早日归入佛门。

姑娘出来看一会,回去说:“喇嘛一定十分恼火,他在念咒语呢,想让我们生病或死亡!”

“让他别念了,请到帐篷里来。”

她们用很多食品招待河口。

夜里,坐禅。

第二天,他早早地就向东南方向的山中走去。

突然,从岩石后面出来两个带着刀的人,但不像强盗。

“你拿着什么?”

“佛法。”

“背的呢?”

“食品。”

“怀里有什么?”

“银币。”

两人突然夺走河口手杖,凶狠地说:“所有东西都拿来!”

“别急,我全给你们。”

河口知道藏族强盗的规矩:抢走全部东西后,他可以念经要回来一些。一般情况下强盗会给三天左右的食品,于是,他说:“我怀里有收纳着释迦牟尼舍利的银塔,这是印度僧侣达尔玛送给西藏法王的,所以,不要拿走。”

“不行,把那个宝贝也给我。”

“舍利塔到俗人手里,不能成为保护神,相反,还有坏事。你们既然要,就拿去吧。”

两人对望,谁也不敢接:“如果那是尊贵东西,就请放在我们头顶,授给功德。”

河口授予三归五戒,愿他们停止恶业。

以后几日,置身雪原,看不见人影,饥肠辘辘,只好吃雪。由于雪光反射,得了雪盲症,眼睛疼痛难忍,几乎要瞎,只能依靠微弱的光来辨别路。

终于,雪停了。太阳出来,眼睛更加难受,由于疲劳、饥饿、眼痛,他遇到草坑、石头,绊倒,再起不来。现在真的陷入绝境,看来只有死路一条。

意识也要丧失,沉重得想不起任何事情。

正在死亡线上挣扎,他感到前面出现一个骑马人。努力睁开眼睛,果然看见一个男子。

他立刻站起来,招手,喊。可是,嗓子发不出声音来,拼命喊,才出了两声。骑马人过来,他费很大工夫说明情况:大部分东西被抢,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

骑马人从怀里掏出一种上等食品点心,他狼吞虎咽地吃完。

他也是巡礼人,在前面不远的山脚下有他的父母和同路人。

河口在帐篷里得到很好招待。

第二天,要出发,河口走出帐篷,过来一群狗,咬伤脚,鲜血直流。

河口考虑到他们要前去巡礼,不能耽误人家,就说自己同刺鲁古喇嘛相识。

一个牧民说:“是我的狗咬伤了你。我用马送你去刺鲁古喇嘛那里吧,他能治好你的眼睛和脚伤。”

刺鲁古上了药,说:“狗的毒很厉害,不解毒是不成了。”

过几天,伤好了,眼睛也不疼了。

河口前往白岩窟。

献贡品,简单对答问题后,格伦活佛沉默了。

河口知道他想说的内容。刺鲁古说人们到处传说有个自称中国人、参拜过吉塞雪峰的喇嘛是英国人跟可可西里一带的瑞典人是同伙,他们在四处打探西藏民情。河口估计传说中的瑞典人可能是赫定,因为读过他有关中亚探险的书,在瑞典,似乎只有他对中亚和西藏感兴趣。但刺鲁古坚信河口是一位真正的修行者:“愚民不可救药,对您这样优秀的喇嘛还造谣。”

过一会,格伦活佛开了口:“您克服各种困难去拉萨,为了什么?”

“修行佛道,普度一切众生。”

“为什么普度众生?”

“因为众生在受着苦难。”

“那么,您看到世上众生了吗?”

“不见自己,怎么能见到众生?”

格伦活佛微笑一下,接着问:“您为女色苦恼过没有?”

“我曾经很苦恼,不过,现在似乎免去了。希望彻底免去。”

“遇到强盗抢劫,恨他们了没有?念咒语报仇了没有?”

“因为拥有他们要夺走的东西才遭到抢劫,所以,没有必要恨。我为他们下一世做个好人祈祷。”

“很对,不过,以后,您还会遇到很多强盗。别去拉萨,被强盗所杀,就不能实现普度一切众生愿望。还是尽早回尼泊尔去吧,这样走下去,只剩下被杀的可能性。”说着,他严厉起来,“为达到目的,什么方法都可选择,不应该把拉萨作为唯一目标。如果普度众生是真实目的,就必须返回尼泊尔。”

“不能做这样暧昧的事,我不同意您‘为达到目的,什么方法都可以选择’的说法,《大日经》中说:‘方便即为究竟’,实行诚实方法,做诚实事情,其目标才能实现。”

“那么,您打算走哪条路?到哪里去?”

“当然走山路,到拉萨去。”

“为什么放着安全路不走,要走危险路?你一意孤行,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知生也不知死,只知道诚实地做事情。”

格伦活佛沉思片刻,转移话题,谈起西藏佛教的秘密,然后论及其他佛教话题,直到傍晚。

最后,送了许多物品,说:“您确实是真正寻求佛法的僧侣。请原谅,都是这一带俗民造的谣。以后,路中到处都有我徒弟,认得口袋,会帮助您。”

河口想,格伦活佛的徒弟也许还被谣言蒙蔽,走山路依然危险,还不如走官道。

西藏官道只是人马走得稍多些形成的便道,不长草,石头也少。在沙原里,这样的路让大风一吹,就没有痕迹了。四年前,尼泊尔大王从加尔各答买一辆欧式四驾马车,赠送给法王。由于西藏没有适合它的路,只好当摆设。

很幸运,河口遇到一个前往拉萨的僧侣商队。这支商队来自西藏西北角与拉达克交界处的“露头国”,把克什米尔地区的桃干、葡萄干、丝织品、毛织品带到拉萨,然后买回茶、佛像和佛画。

头喇嘛叫根宗,他听河口对西藏文典方面知识的解答,很惊奇,说:“希望今后我们在一起。每天骑马前进,午后二时住下,听您讲解文典。我给您谢礼,这一路饮食全部由我负责,可以吗?”

河口正为经过羌塘高原犯愁,当即答应。

慢慢地,根宗对他产生怀疑。

一天,刚刚讲完文典,根宗用猜疑的眼光望着他,说:“您去过印度,有一位叫萨拉特的英国间谍来西藏打探情况,肯定见到他了?”

“印度有3亿人,可不像西藏,对有名望的人都可以去拜访。”

“您装糊涂,不可能不知道萨拉特。”

“英国女王也很有名望,但我从来没有见过。”

“您不像汉人,是英国人,最起码也是欧洲人。”

自从萨拉特事件以后,西藏人都成了警察,对陌生人很警惕。

以后行程中,商队其他人也想探究他的根底。河口觉得处境危险起来,就常常提出一些有争议性的问题让大家讨论,这样,时间一长,商队注意力又转到文典上。

翻过两座大山,到平原地带。

离拉萨不远了。

河口听到各种关于萨拉特的传说,甚至羊卓雍措湖的“毒水”都因他而起:很早以前,英国人萨拉特从印度来到湖边,念咒语,于是,湖水变得通红,像鲜血一般。后来,这儿又来英国喇嘛,把红色去掉,但是,毒给留下来……

所以,萨拉特事件妇孺皆知,但很少有人知道“肇事人”的名字。

人们把这件事当成教育孩子的题材,要他们发现英国人就立即报告政府。

羊卓雍措湖旁有一座建在陡峭山岬上的古老城堡。再远的山岩上,就是女神度母化身的多吉帕姆居住地桑顶寺。在山顶上,可以看见从东北方流来的拉萨河汇入雅鲁藏布江。

顺拉萨河望去,平原耸立一座独立的山,山上,气势磅礴的圣城在灿烂太阳照射下闪闪发光。

那就是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