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83章浪子回家彩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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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拉墩在克里雅河下游,只是些黑色小丘,没有建筑材料和白杨木的遗存,陶器也很少。

斯坦因沮丧地挖苦说:“喀拉墩古城只存在于赫定想象中,不值得考古学家重视。”

随着春天来临,风沙天气多起来,他们每天都能得到这种古典的魔鬼洗礼。

由喀拉墩南行,考察媲摩遗址,没有任何重要发现。

之后,疾行和阗。

途经策勒绿洲,斯坦因从当地居民谈话中得知有阿克亨在这一带行医,想立刻派人去抓,这时,他获得另外一个消息:和阗东北沙漠里有一处叫热瓦克的遗址。吐尔迪经人提醒,也想起来了,于是,探险队马不停蹄地前往热瓦克。

热瓦克的标志是一座大佛塔,从散落在地的珍贵浮雕佛头像看出寺院面积很大。这里将有壮观发现——更让斯坦因高兴的是,不远处还有一口似乎要成全他的水井。

他打发吐尔迪去邻近村子招募更多雇工来。

在阵阵沙雨中,挖掘开始。

短短九天时间,挖出九十尊精美佛陀、菩萨塑像,一些侍从神像和壁画。遗憾的是,那些比真人还大的佛像因无法搬走而不得不再次掩埋。

他这些佛像挖掘的过程全部拍摄照片。

考察期限将满,斯坦因匆匆结束挖掘工作,回到和阗。

斯坦因患严重感冒,休息一天,带些古物和文书,拜见潘震。

潘震听到许多关于斯坦因在沙漠里挖到“大箱黄金”的传闻,他微笑着说,这些故事像风吹遍了和阗地区。

“对于雇工来说,他们心目中的宝贝是黄金,但是,我得到的是比黄金跟珍贵的文物。”

说着,斯坦因将楔形文书标本递给他。

潘震惊喜地说:“中国在造纸术发明前文字就写在竹简上,这些文字你认识吗?”

“这是古印度佉卢文。”

“真了不起,了不起!”

斯坦因又递上汉文文书。

潘震认真而严肃地检视,然后准确地说出它们的年代,并分析各种文本的特点。

斯坦因不得不承认,受过教育的中国人都是优秀文物专家,修养足以和欧洲任何一位东方学家媲美。感动之余,他拿出比勒著作《印度古文字学》,参照书中图版解释如何根据各文书的写法而判断其年代,当然,里面没有关于汉字的书写内容。

潘震向他解释汉字书写,并一边演习,一边说明演变历史。

“可惜,我不懂汉语!”斯坦因遗憾地说。

潘震严肃地说:“欧洲如果有千分之一的人懂汉语,就不会到处寻衅闹事。”

斯坦因愣一下,说:“文化没有国界。这次考察中亚,处处都有各种文化交流的铁证。”

“哦?是吗?那么,您获得的这些文书要留在和阗?”

斯坦因心跳加快,脸色变得惨白,虚汗也流下来:“潘大人,我想把它们带走。”

“全部吗?”

“……是的。”

“路途遥远,行走都极其不易,您为什么要劳民伤财,把这些古代资料搬运到欧洲去?”

“做研究之用。因为这里没有一位高水平的翻译可以帮忙。”

“那么,请您写一份详细报告,待我向上呈报。”

“回到喀什后照您意思办,并提供一套完整的照片。”

“好吧,没想到欧洲人也会喜欢古代文书,这是好事。”

斯坦因有点不舒服——几乎所有中国官员喜欢西洋货,同时,又自高自大地认为“中土文明”才是正宗,听潘震口气,好像西方世界还处在原始蒙昧时代。但不能在这里有任何情绪流露,他不但要请潘震帮忙审讯阿克亨,而且,以后,他肯定还来中亚考察,需要官方帮助。

“潘大人,这里有一件损害中国荣誉的事情。”

“什么?”

“有一位叫阿克亨的无赖、刁民,冒充英国领事馆代理人,到处敲诈勒索,向贫民百姓强行征集古代文书!同时,他还制造假文书,通过以曹安康为主的沙州驼队的中间商贩卖到克什米尔地区,然后流向欧洲。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因为他威胁说谁敢告发就要被罕萨强盗劫走,贩卖为奴,所以,没人声张。这次我来中亚,其中任务之一就是要查明此事。”

“您查明了吗?”

“已经找到了线索。”

潘震望一眼斯坦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大人,您太高估中亚贫民了!他们中很多人根本就不认识字,如何制造假书?别说他们,就我潘某人也没有能力造假呀!”

“他开始摹仿佉卢文本书写,后来就胡乱画。”

“这就更离奇了!胡乱画的‘文书’蒙骗无知文盲犹可,但是,这些文书肯定到了西洋大学者手里,难道他们连这点起码的鉴别能力都没有?这么说来,我很担心您从和阗挖出的这些文书,拿到西方去,有朝一日说是假的,再一把火烧掉,谁也说不清楚了。”

“我亲自挖掘的这些文书绝对是真的。”

“这可难说,圆明园不也是真的吗?还是被英法联军给烧了嘛。”

“……潘大人,这是学术问题,与政治无关。现在有很多古文字已经死亡——佉卢文便是其中之一,研究、解释它们需要艰难困苦的过程。真假难辨期间,这些可耻的假文书卑鄙地钻了空子!”

“您是说,阿克亨对西洋学术状态了然在胸?那我可不敢小视,他的学问太大了!”

“……我只希望大人帮忙抓获阿克亨,严加审讯,一切都会清楚。”

“好吧,虽然我觉得这事荒唐,但主随客便,我派人去查访。”

“阿克亨流窜到策勒绿洲,现在冒充医生行骗。”

很快,正在捉神弄鬼的阿克亨就被衙役押回来。还带来搜获的各种纸头,其中有几张被人为弄脏的纸,上面写的正是那种斯坦因见过的陌生文字。

阿克亨绕开文书事,只自责自己冒充医生行骗的行为。

潘震想动用刑法,斯坦因说:“能不能亲自审问?我不希望他的狡猾令你感到疲劳。”

“也可以。”

到密室,斯坦因恶狠狠地说:“你伪造古书,欺骗整个欧洲,你这个无知盲流,令欧洲在世人面前丢尽了脸!”

阿克亨委屈地说:“我从没有伪造什么古书,我不懂文字,没有那个本事。”

“从你手里卖出的那么多假手稿是怎么回事?你家里存放的那些写有‘陌生文字’的纸张和书写工具又是怎么回事?我得到这么多古书,怎么没有一件和你卖出的古书相同?”

“卖出的古书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因为这是别人委托我卖的。我从中间取利。”

“谁委托你?”

“卡曼和黑曼,其他人有的死了,有的不知去向。”

“这两只狐狸在哪里?”

“他们回了阿不旦。”

“什么时候?”

“就在我被抓前,大概是他们捣的鬼。那两个坏种是扎曼的儿子。扎曼在阿古柏倒台后专门盗卖各种古物。后来听说在克什米尔被人杀了。”

“撒谎!你以为这样一来,就把自己的丑恶罪行推个一干二净了,是不是?”

“我很清白,即使见了你们供奉献的‘上帝’,也敢发毒誓。”

“呸,你这只狡猾的毛驴!看来,我必须出示一个至关重要的证据,那就是我的老师根据你编造的谎言写的报告。虽然我这样做会使老师很尴尬,但为了学术和科学尊严,也使以后西方人不再上当,我只能如此。”斯坦因拿出杂志,读起来:“……那天,阿克亨说他正要放弃挖掘时,忽然看见一卷古书残片,接着挖下去,发现一个古代的图书馆,里面的古书堆积如山……”

阿克亨若无其事,说:“那个阿克亨是谁?会不会是一头野毛驴的名字?”

“你简直是一个无耻、下流、卑鄙的小人!”

“当然,嘿嘿,我要是官老爷的话就该审问你了,这是我的家门口!”

斯坦因气愤地盯着他。

审问几天,阿克亨都做出一幅无所谓样子。

看来,要撬开他的嘴并不容易。

潘震邀请他看卞良的皮影戏。虽然唱腔听不懂,但从人物表演中看出这是一场悲剧。在场的几个家眷都抹眼泪。

斯坦因忽然开悟,演出结束,带上肉酒直奔监牢。

与以前不一样,这次他变得非常和善,心情沉重地说:“你应该清楚,再不说实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如果我请求潘大人动几次大刑,你还能活着出去吗?恐怕连坐牢机会都没有了,但是,要说出实情,我会替你求情。不要只想着自己,你在喀什的漂亮庄院和那一帮孩子,也得有人照顾吧?再说,马继业那里,只要我说一句话,你就休想再见到他!”

“……”

“唉,阿克亨,我想说对不起,因为你的年龄比我大,又帮很多忙,应该感谢你,”斯坦因忏悔似地说:“其实,我觉得你是好人。记得刚来喀什那会,你们群情激昂地唱歌,很多士兵都哭了。我很感动,是呀,谁喜欢自己的国家遭到别人欺负?”

阿克亨莫名其妙,问:“你演什么戏?老江湖阿克亨可是谁也骗不了的!”

“我没打算骗你。明天,我就要回国,以后,恐怕再也见不着面了。遗憾的是,不能知道那些文书的真相,我彻底失望了。而你也会因为这件事情要永远坐牢。”

“为什么想知道真相?也想——”阿克亨机警地刹住,“你别想哄我开口!”

“欧洲需要大量古文书,就是你提供的那种。我希望能带上很多样品回去。知道吗?那种书在欧洲很值钱,一本可以换上一幢别墅,还有印度仆人伺候。”

“……你撒谎!”

“撒谎?中国人有句话:‘千里去当官,为了吃和穿’,我不为发财,跑这么远来干啥?进到沙漠里找死呀?唉,这次挖的尽是些木犊和佛像,真正值钱的文书太少了。”

“你想购买古书,直接找我就成了,为什么要让潘大人抓我?”

“你被捕是因为在策勒装神弄鬼的事被人告发。我只不过怕你的古书被潘震查收,所以前一阵子着急了些,看来,你坐牢成了定局。”

“我喜欢坐牢,不用交税,也不提心吊胆,更不用担忧赌徒纠缠着讨账,总而言之,好处多多,嘿嘿,我还要感谢你把我送到这个天堂里呢!”

“潘大人说了,你的罪孽太大,不能你一个人坐牢,全家老少都得抓来!”

“你骗人!”

“反正你要想清楚,我有的是钱,足以让潘大人发号施令,更别说喀什的马大人出面了!”

“……”

“我就想知道事情的原委,你为什么顽固不化?这样有什么好处?以前,你曾经舍命帮助赫定死里逃生,不是很豪爽、很仗义吗,怎么现在变得如此多疑?”

“……”

“只要你说实话,我可以让潘大人不追究你行医的事。”

阿克亨沉默一阵,说:“你答应两件事,我就说文书真相。”

“什么?说出来考虑一下。”

“第一,带我到欧洲去,第二,我们合伙做古书生意,不要曹安康这儿个中间商了。”

斯坦因沉思着。

“要不答应带我去欧洲,宁可全家坐牢也不说出真相!”

“合伙做生意可以做得到,可是去欧洲的事情……”

“那么,你还是找别人去吧。”

“我答应你。去欧洲虽然很难,但是有马继业帮忙,我想没有太大的问题。”

“你要发誓,不能骗我!”

“我发誓。”

阿克亨擦擦脸上的汗水,说:“我原来是骆驼客,因为抽大烟,被驼主开除,后来借债,债主逼的不成,听人说新疆沙漠古城里有很多宝贝,就去找,谁知道,苦没少受,宝贝始终找不到。后来,我受雇给外国人挖掘,看你们对古书很看重,特别是鲍尔买了我的古书后,就想出了造古书的主意。”

“你是怎么制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