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82章浪子回家彩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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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亨离开和阗,直奔尼雅。他想,斯坦因每到一处便找当地寻宝人,那么,拉欣肯定也在造访之列,他可不愿嘴边的鲜美羊肉被别人抢走。

拉欣与吐尔迪不同,寻宝只是农闲时的副业、业余爱好式的精神寄托。他喜欢孤独,常常沉醉在对早年骆驼客生涯的回想中。

唐古特曾经多次劝他重操旧业,说沙州驼队在喀什设立联络处,专门接外国探险家的活,有很大利润,好多骆驼客都“归队”了。拉欣不愿再次成为骆驼客,只答应在尼雅绿洲为他们放牧骆驼。

他刚从北面沙漠里一处古城遗址回来。这次没有任何收获,返回时,发现被风吹出来的一些木犊很好看,就捡几个,给孩子当玩具。

所以,一见面,他就说:“没有,这次啥都没有。戒指、金饰、银币一个也没捡到。”

“古书呢?有没有那种像蝌蚪一样的古书?”

“我捡那东西干啥?”

“还有以前捡的古书和木简吗吗?”

“早处理完了。”

阿克亨想一下,说:“我想请你到喀什城里游玩,英国的马大人和俄国的红毛大人都是我上司!我让他们摆酒宴招待你。”

“不,我哪里都不去。”

“咱们一起当过骆驼客的人,现在都发了大财,我和曹安康在喀什买了豪华的庄院,锁阳也买了土地和牧场,我怎么忍心看你受穷?”

“谁说穷了?你不知道我生活有多充实。”

“……那好,不说这个。上次,你从房梁上一个羊皮袋里拿出几卷古书,说带上它可以防止魔鬼上身。那个羊皮袋还在不在?”

“在呀,装着羊毛。你想要的话,就腾出来。”

“那里面是不是还有些古书?”

“剩下的一点送给洋人了。”

“哪个洋人?谁?”

“好像叫……叫……对,是杜特雷斯。几年前蒲昌领来的,他们要买羊。我想,外国人大老远的第一次上我家门,又是蒲昌领着,没有什么东西好送,就把所有物件翻腾出来,让他们挑。杜特雷斯挑走古书、彩塑和丝绸片,给了娃娃许多洋糖。离开时他说这次急着要进藏,下次还来尼雅,要我带队伍去古城。可是,都几年了,再不见着他们的影子。”

拉欣不会说谎,阿克亨绝望地望着房顶。

“你要古书干啥?那是神物,最好别放在家里。前些年,半夜里老听见房梁上有念经声音,邻居说天一黑我家房屋上空就金光四射,他们以为我捡到了珍贵的夜明珠,几个贼都半夜偷来了呢。”

“我给人看病,要用古书,”阿克亨说:“尼雅再有没有寻宝人?”

“没有。就我一个人。”

“你能带我到那个古城去吗?”

“就我们两个?”拉欣惊讶地说,“你现在是喀什贵人,跑到那里干啥?我命贱,遇到魔鬼,死就死了,你是贵人呀,喀什能有几个人在洋人手下当官?寻宝是苦力活,不是你们这种上等人干的。”

阿克亨犹豫了。

“我还是怀疑你把古书藏在什么地方,或者忘了?能不能让再找找?”

“行!看上啥,尽管拿吧,咋俩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拉欣将家里东西全部翻出来。

没有古书和佛像,只有几个木犊,上面黑糊糊的。阿克亨不甘心,挑一只羊角号带走。

他没有回喀什,而是去策勒绿洲。

当地人传说阿克亨进过藏,是有“神通”的高人。他灵机一动,扮成巫师,给人治病驱邪。这样躲一下,等斯坦因回国后再做打算。

快过年时,斯坦因却到了尼雅绿洲!阿克亨吓得躲了起来。

原来,探险队到达离尼雅不远的沙迪克小镇,吐尔迪闲逛时看见几个小孩拿着一些彩色木犊玩耍,就哄到手,拿来讨赏。斯坦因眼睛一亮,这不是佉卢文木犊吗?

佉卢文在古印度曾经使用,已经死亡两千多年。截至现在,佉卢文写体虽然在中亚已经发现,但都限于早期于阗钱币上,唯一的桦树皮佉卢文抄本为杜特雷斯获得,他在西藏遇难后,由其助手格伦纳带回法国,那就是震惊中外的《法句经》残卷。而在印度,佉卢文木犊、文书早就不存在了。

这些古印度佉卢文木犊标本绝对不可能是造假,即便是造假,也是高手,并且还得有原版,与阿克亨不可同日而语。考古方面非常敏感的斯坦因认为,如果佉卢文木犊真是尼雅附近古城发现,那么,这座古城的价值一定不比丹丹乌里克差。

“这些木犊从什么地方得到?”

“我打听到了,是尼雅寻宝人拉欣从北面沙漠古城里捡来的。”

“走,马上去找他。”

两天后,斯坦因就坐在拉欣对面。

拉欣坦诚厚道,像尼雅城里唯一的巨大古陶那样实在。

斯坦因打消疑虑,劝说他带探险队去发现佉卢文木犊的古城。

拉欣要为过过年做准备,不想进到沙漠里招惹魔鬼,那样,会给明年带来霉气。

“听说您很不寻常,曾经给梵歌、鲍尔和普尔热带过路,是吗?”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年轻,胆子大。”

“梵歌和鲍尔说你很讲意气,是个信得过的诚实人。”

“洋老爷现在在哪里?”

“梵歌已经去世了,鲍尔还在英国。”

“……什么?可能吗?他那么年轻……”

“搞我们这行的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失去生命,与年龄和身体状况没有关系。”

“唉……”拉欣沉思一会,说:“好吧,我答应带路。”

探险队很快出发。行进三天,抵达古城。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小河床,穿过一片矮树丛,就看到从沙子里伸出斜刺在空中的木柱和厚芦苇圈成的篱笆,里面有干枯的果树和两间与丹丹乌里克相似的房子,不过,更庞大、精巧、牢固,有古老希腊—印度式样雕刻,沙地上到处散落着碎陶片。他断定这座规模很大的城市,极有可能——如果玄奘的记载没有错误的话——就是古代精绝国都城、消失1600多年的尼雅古城遗址。

兴奋之余,斯坦因还是心存狐疑:这里距尼雅那么近,可是,为什么城里不像和阗那样到处充斥文物而只有一个古陶?那座著名的城市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出世?拉欣忠诚老实的背后是否也隐藏着比阿克亨更狡猾的奸诈?有时候,他真无法把握这些“与魔鬼打交道的人”。

东方学泰斗比勒被文盲阿克亨所骗看来成为定局势。作为比勒最看重的学生,他可不想让拉欣欺骗,在竞争激烈的东方学界留下笑柄……

度过一个不眠之夜,斯坦因叫拉欣带他们去发现佉卢文木犊的地方。

走出不远,在路上就捡到一些拉欣去年丢下的佉卢文木犊。木犊上盖着层薄薄的沙子,未被晒坏。接着,斯坦因让雇工对拉欣指定的一个建筑物开始清理。不久,佉卢文木犊出现。

共收集到一百多枚。

斯坦因裹着皮衣,蹲在尘土笼罩的工地旁,迫不及待,开始研究。他用冻僵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抹去表面沙土,很快就弄清其特征。木犊呈楔形,原先每两块捆在一起,字写在里面,外部有一下陷的凹形槽,钤一封泥印。凹形槽旁边有简单纪录文字。字迹大多都很清晰,如同刚刚写上去。显然,这是保密性极强的私人信件或官方文件。

第一天就有这么多收获,大出预料。他精心造册登记,编号,包装。

以后,在凛冽漠风中,佉卢文木犊越来越多,不能指望亚孜在研究上帮什么忙,于是就废寝忘食地工作。而佉卢文中某些不肯定成分和草写体增加辨认难度,远远超出早年对佉卢文碑研究的困难。但是,仍然一丝不苟地辨认,初步判定这种语言是印度西北部早期流行的俗语。

几天后,他就掌握文书基本程式和内容:“大王陛下赦书”。这是历史研究中意想不到的新资料,而在印度,因缺少资料而处于迷雾中。

建筑物侧面有一小厅,由此通向一间大屋,屋内三面都有灰质平台,上面发现六十枚木犊紧靠着垒在一起,却不见一卷文书。当年,大概中国发明的纸还没传到来,而西域没有棕榈叶,也不生产桦树皮那样的书写原料,只能使用木犊,那么,它们最迟也在公元105年前就存在。那时,凯撒大帝正在地中海的蔚蓝色诗意中绘制帝国蓝图,希腊文字也刚刚从印度河畔消失。

沙漠,多么神奇的沙漠!它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宝剑,毫不留情地毁坏城市,同时,又充满希望地保护着文明成果。也只有沙漠的干燥气候使这些木犊免于腐蚀,而自然条件的极端恶劣也阻止了人类的野蛮破坏。

宅屋中,保存下来一个冰窖,两棵白杨树并排放着,使冰离开地面,上边覆盖厚厚一层树叶,遮挡炎炎烈日。这种纳凉方法如今在一些富人家仍然使用。也许,某一位在和阗、尼雅冰棚下避暑的居民就是这座宅屋主人的后代。

斯坦因考察官署、寺庙、民居、大厅后,画出平面结构图,然后,进行有计划挖掘、清理。

很多常用品和枯萎干死的桃树、杏树、桑树陆续出土。特别是两把精雕细刻的木椅,显示了犍陀罗艺术风格。正当他聚精会神、有条不紊地指导挖掘时,一件意外事情发生,翻译亚孜中了“邪气”,拿着刀追杀吐尔迪。

亚孜干不了重活,进入沙漠后便没事情。斯坦因让他留在乡村,照看牲口,这样就不能耀武扬威地欺负雇工。但是,他是个不甘寂寞的人,打着“洋人老爷”的旗号向村民讨要食品,还盯上一个漂亮村姑,要求成亲。斯坦因知道这些情况后,立即让他回来,打发另外的人去放牲口。

没几天,亚孜说夜里听见一群女鬼到帐篷门口哭着要她们的头饰,他不能忍受折磨,要自杀。斯坦因很后悔从喀什带来这个烟鬼,但没退路,只好悄悄给他一些原来准备治病的大烟。

亚孜安静下来,告说密吐尔迪私藏了一枚挖出来的金截指。

斯坦因叫来吐尔迪,严厉地说:“我一开始就说,发现物品后必须上交。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严重违法规定的行为吗?”

吐尔迪急忙道歉:“大人,那是铜截指,不值钱的。肯定是亚孜那个烟鬼告的密,是不是?”

亚孜听见咒骂,拔出刀冲过来。吐尔迪不甘示弱,持刀与他搏斗。

斯坦因让拉欣奋力拉开他们。两人继续对骂,互相揭露一些龌龊事情,他装聋作哑,不想追究。

夜里,整理完一堆佉卢文木犊,想看看沙漠的夜景就睡觉。

刚到外面,见黑地里一个人影蠕动,急忙喊拉欣,其他雇工也惊醒,跑过去,发现亚孜用皮鞭勒住自己的脖子,准备自杀。

众人把他抬回帐篷。亚孜脸色腊黄,奄奄一息,他说看见很多花花绿绿的魔鬼。斯坦因怕他再自杀,让辛格专门看守。

雇工害怕魔鬼找到自己,要求返回。

斯坦因用皮鞭抽了第一个雇工,威严地宣布:“你们都是官方派来的,算公差!谁要再说回去的话,那么,我可以让他坐一辈子监牢!”

这比魔鬼更可怕,于是,他们挖掘继续。

找到一个巨大垃圾堆,发现很多古物,其中有两打书写在光滑羊皮纸上的佉卢文书。这是操印度语言文化的人写在羊于希腊:执金盾与雷电的雅典娜以及坐着、立着的伊洛斯、赫拉克里斯形象。斯坦因一时无法确定这些古典印文是在于阗刻成还是从犍陀罗运来,但这是东西方文化在此相会的铁证,与玄奘的记载相吻合。他是世界上唯一到达过尼雅并记下《圣鼠之王》传说的人。他在书中还说和阗地区在大约公元二世纪被来自旁遮普西北角坦叉始罗(即希腊人所谓的塔克西拉)的移民征服,此后,尼雅王国消失。

古城几乎被挖遍。虽然如此,斯坦因仍然觉得尼雅王国还迷雾重重,可是,时间紧迫,不得不与这里的一切告别,他郑重其事,对着遍体鳞伤的古城许诺:“此次再见,决非永别!”

回到沙迪克小镇休整,他将大量信件发往欧洲和印度,报告重大大发现。但没有提阿克亨“神秘文书”的事情。

接着,吐尔迪带领他们去喀拉墩——赫定在《中亚探险》中提到的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