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81章浪子回家关于花园的回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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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因告退。他有点不喜欢这个显得老态龙钟的潘震,或者,亚孜在翻译中捣鬼?

路上,一个俄国亚美尼亚人过来说他有十页桦树皮纸,上面写着不认识的文字,问他愿不愿意看一下。斯坦因马上答应,跟他到一个简陋房子里。

与其他人家一样,窗户开在房顶,院内带着花园。花园与主人的形象一样凌乱。

亚美尼亚人拿出桦树皮纸文书,斯坦因一眼就看出这与加尔各大博物馆里的一样,在克什米尔地区他也曾看见过。

“这是你从沙漠里捡到的?”

“……您认为书的来源很重要吗?”

“当然,我总不能花大价钱买回去当柴火烧。”

“……是阿克亨给我的。我跟吐尔迪到沙漠里找金子,金子没找着,就捡了些古书。听说阿克亨收购,就去找他,他拿回去看一个晚上,第二天来说价钱,我觉得太低,还不如拿回家避邪。谁知道,这次打开才发现与捡来的不一样。唉,他还在沙州驼队干过呢,当了骗子!”

“你们为什么不告他?”

“阿克亨给喀什洋大人干事,权大的很。自古以来,只有官欺民,哪有民欺官?我们不敢动他。再说,反正都是古书,差别不大,也不值什么钱。”

“不一样。”说完,斯坦因沾湿指头,到陌生文字上一抹,字就掉了。

亚美尼亚人吃惊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情?以前的古书在水里泡几天,字都不掉呀!”

“这书果真从阿克亨哪里得到的?”

“谁要说谎,就变成愚蠢的毛驴子!”

“我可以收购这个。还有其它古书吗?”

“找吐尔迪去,他是我们‘兄弟寻宝会’的头头,古物多得很。”

“你带我去他家,好吗?”

“完全可以。”

吐尔迪对他的来访很高兴,翻腾出一大堆玉器、雕刻、钱币、古书让他任意挑捡。

这里面有一块上面写着印度婆罗谜文的壁画残片,中亚婆罗谜草体文书写成的纸文书,古代钱币,念珠,刻着形似爱神手持弓箭的小印章,等等。

斯坦因拿过亚美尼亚人提供的古书,问:“有没有这样的?”

吐尔迪看一眼,说:“这是阿克亨骗人的东西,我收来全烧了火。”

“那么,你自己的古文书从那里捡来的?”

“象牙房子。”

“是不是也叫丹丹乌里克的那个古城遗址?”

“对。”

“能带我去吗?”

“……沙漠里有很多魔鬼,没东西吃,专找人的灵魂充饥。我去的多了,让魔鬼认下,划上记号,咋办?再说,我原来只寻找珍珠玛瑙,近些年,金银财宝少了,才顺手拿些古物。”

“我有一张地图,但是,对沙漠总感到害怕,希望你带路,我会给你最高奖赏。”

亚美尼亚人也从旁边劝说。吐尔迪答应了。

斯坦因回到驻地,叫来阿克亨,拿出古书,问:“这是你发现的吗?”

阿克亨看一会,说:“是的,我从皮山发现的。”

“我们挖掘那么多天,为什么看不见这样的古物?”

“古物因为稀少才值钱,它们要是跟石头一样遍地开花,谁会给我钱?”

斯坦因取出另一种吐尔迪提供的陌生文书,瞪他一眼,问:“你解释一下,这两本书怎么不同?”

“新疆的毛驴子遍地都是,你给我找出两头一样的来?”

斯坦因沾唾液,分别抹一下古书。

假书上的颜色掉了。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能说明一下吗?”

“看你这人,少见多怪!沙漠里的书都非常非常古老,风吹日晒,大多数都是这样。有些古城的房子里全是古书,可是,一卷也拿不起来,一动就成碎片,知道咋回事吗?”

斯坦因摇摇头。

“灌溉庄稼的泥水浇进去,时间一长,书全部变成了黄土。”

“可是,沙漠里哪里来庄稼?又是从哪里来的水呢?”

“少见多怪的人!那是以前!以前,沙漠里有绿洲,还住着很多人。谁都晓得,村庄经常被沙漠赶着搬家,不然,就被埋掉了。”

斯坦因噎住。他愣愣地望着阿克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阿克亨若无其事地说:“我确实发现了一座古代书库,但不可能告诉你。谁愿意把自己腰包里的钱装到别人口袋里?不过,我可以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几年前,我到沙漠找到一座古塔,我认定有宝贝,因为占卜人说我要发财。古塔清理出来,里面光线很暗弱,我一手举火把,一手拿着刀往里走,随时要与妖怪开战。眼睛适应黑暗,光线渐渐亮些,我看见中间堆着大量古旧纸片,两边,站着几头牛和其它大型怪物。用刀砍,牛轰然倒地,拨开,里面全是古旧书卷。由于年代太久远,书很脆弱,没法大量搬运,只好像蚂蚁一样慢慢往回搬运。现在,你相信了吧?千万不要受那些寻宝人的挑拨离间,他们没当过骆驼客,只在沙漠边缘转悠,哪有胆量进到深处?”

“我从来没有怀疑你,只想到书库拍些照片,好回去给同行炫耀。”

“唉,你真让我为难。好吧,我告诉您,但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带我到欧洲去。”

“你必须先把我带到书库地,然后再考虑其他要求。”

第二天早晨,阿克亨不见了。

这下,他明白了:肯定是那个造假者心虚了。哼,跑了的和尚离不了庙,回到喀什再算账!

他决定派吐尔迪带人先到丹丹乌里克打探,有确切消息,再前往挖掘。

这段时间,可以进行山地测量。

斯坦因到达喜玛拉雅山和昆仑山交汇的冰山雪峰。公元五世纪,法显从和阗启程途经这里去克什米尔最东地区拉达克。

斯坦因登山的最高处在慕士塔格峰半坡。当年,赫定几次冲刺都未能登上峰顶,他也只能望洋兴叹。但是,在这个高度俯瞰南面西藏高原和北部塔克拉玛干,一边是雄伟壮观的奇异山脊,一边是充满无穷神秘的沙漠。走出帐篷,望着仿佛从海面上冉冉升起的月亮时,他恍惚觉得下面就是一座有万家灯火的大城市,那诱人的、静滞的光辉很遥远,很疲惫,像充满着忧伤的老狮子回光返照。

他被沙漠情绪感染,陷入深深的莫名哀伤中——他想与亲人告别,随永恒的光辉而去。

这是他看过的最优美的沙漠夜景……

回到和阗,吐尔迪带来好消息。为确保安全,斯坦因对照赫定地图细心研究,选择一条绕和阗河行进的稍远路线。

潘震赞成他这种做法,并派雇工帮助运输。

一周后,吐尔迪带领队伍出发。跋涉十天,探险队到达鬼域似的丹丹乌里克。

斯坦因成为第二个到达这里的欧洲人。赫定虽然来过,但没有做任何实质性挖掘。

他们选择一个较远处避风的地方扎下营地。

第二天,斯坦因用重金鼓励的方法让雇工挖掘。

工地上尘土飞扬,一片狼籍,不时地响起“坎土曼”与瓦砾的撞击声。

第一天就找到许多古老佛教壁画和灰泥粉刷的浮雕,接着,清理出一座寺庙,结构与印度习俗一样:四周环绕外墙的正方形小屋,墙之间有小道,利于信徒绕行。过道墙上装饰着壁画,比真人还大,得力于干燥沙子多年的保护,色彩依然鲜艳。壁画中佛像高举着手,或者低头沉思,看得出,与印度古典佛像、雕塑有直接联系。然后,斯坦因指导雇工挖掘后面只露出晒得发白柱子的小建筑物。他估计这里也是寺庙的一部分。清除出来,果如所料,里面有一座很大彩绘佛像。庙内每个角落里都有站立在莲花座上的佛像。外墙上也有大幅彩绘,内容为宗教传说:一排排骑着马和骆驼的年轻人,张开右手拿着杯子,上方有一只鸟正向杯子飞来。绘画手法娴熟,画工精美,有很高艺术造诣。

每找到一件古物,斯坦因都拍上照片,并用标签详细注明出处,以便运到伦敦后不致混乱。

挖掘几天,仍然是壁画,多数都碎得无法带走。

还出土一些钱币,上面刻着“开元”年号。

随着挖掘的深入,各种混杂印度与中亚风格的佛像、雕塑、木板画陆续被发现。木板画全都源于佛教神话传说,还有印度民间象头神像。一座男人雕像身着甲胄,双脚踩在恶魔扭曲的身体上,恶魔的密发被精巧地挽成一束螺旋状,这种类型在印度拉合尔博物馆许多希腊—印度类型雕塑上都看见过。服饰虽是中国风格,但雕像实际上是佛教传说中的门神。

吐尔迪惊讶地说和阗人过年时门上贴的也是这种形象。就是说,其影响至今犹存!

奇异的中亚!时间过了一千多年,但是,人们的生活状态竟然与前朝遥相呼应。

斯坦因选择主要的建筑遗址发掘。

又一座建筑被挖出来。发白的苹果树、杏树证明这里曾经是果园。主人也许曾带着孩子在这里听人讲述玄奘的传奇故事,或者,一对少年男女把这棵树作为约会地点……总之,这里蕴涵太多秘密,后人能够破译的,只是沙海一粒!佛教经义里说:‘一朵花里看天堂,一滴水里看世界,’现在,面对这凝固时空,真有类似感觉。

斯坦因第一次体会到佛教的博大精深。

雇工从松散的沙土中挖出几个写有婆罗谜字样的小纸片。

他最想找到的还是文书,于是,宣布:第一个发现文书的人奖励白银。

一小时后,就有雇工激动地喊:“卡特(突厥语,文件)!”

这份手稿为一张椭圆形古老纸片,上面有六行精美婆罗谜文中笈多写体文字。这是手写文稿中的一张单页。文稿可以多页叠在一起,打上孔,然后用线串起来。

激烈竞争中,婆罗谜抄本和其他几页书陆续被挖出来。内容都是梵文经典。这种草写体斯坦因在恩师比勒藏品里见过。吐尔迪说他曾经捡到过类文书,以低廉价格卖给文物贩子阿克亨。“和阗兄弟寻宝会”的人被骗去不少这类古书,因为当初他们不知道这些纸张不好的佛经能卖钱。那么,比勒藏品就是阿克亨卖给马继业,然后转到加尔各答?

斯坦因推测这些古书是底层在不断被沙子淹没的过程中从上面掉落下来,落到有沙土保护的底层越早,保存下来的文书就越多,他满怀信心地让雇工继续清理,不久,更多文书纸页被发现。这里应该是一座寺院的藏书库。他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圣诞前夕,前往昆仑山执行测量任务的辛格回来。

没有生命的沙丘和充满死亡气息的荒凉使他变得沉默寡言。大量出土文书、木板画也没使他恢复过来。厨子一直抱怨水质量太差,斯坦因拿出柠檬汁安慰他。

圣诞节这天,又有重大发现。在一所建筑屋遗址中,一只彩绘木碗被发掘出来。从画的风格推断该房主人可能是汉人。果然,下午清理出了汉文书:一块长方形胡杨木片,两面都竖写着汉字。

亚孜考证出文件是主人要求归还毛驴的《请求书》:主人把毛驴租给两人,可是,过了十个月,他们不但不归还,而且连人影子也不见。下面注明时间是大历十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傍晚,斯坦因返回驻地,打算度过一个寒冷的沙漠圣诞节。

他捡到一枚中国古钱币,流连忘返,想寻找更多一些。雇工们则朝前走了。

过一会,暮色苍茫,他开始往回走。走一阵,看不见本来就不算远的驻地,完全被高耸的沙丘包围在黑暗中。斯坦因恐惧地大声叫喊,没有人回答,他更慌了,如果继续走,只能越来越远地偏离驻地,留在原地等待天亮,夜晚的寒冷会冻死人。这时候没有谁来救援,他努力镇定下来,仔细辨认地上的脚印,往回走。上到一个沙丘上,隐约听见吐尔迪的喊声。

这是塔可拉玛干送给他的圣诞节礼物。

惊魂未定的斯坦因在帐篷里喝热茶时,想起在这片沙漠里死里逃生的赫定。

“没有神的指引,最好别在沙漠里乱,”他心有余悸地说。

以后几天,又出土几块还愿木板画。

一块画的内容正是玄奘记载过的鼠头神,另一幅画内容也与玄奘记录的《蚕丝公主》有关:当时,中国严禁蚕种出口,公主将蚕种藏在头发里带到于阗,建立兴旺发达的蚕丝业,公主于是被尊为神。而西域蚕种后来也慢慢传向叙利亚、利比亚等地。还有一块供养人画板则是丹丹乌里克多种文化成分的完美整合,画中强壮男子体态服饰表明他是波斯人,但却是佛教人物形象:脸庞长而红润,胡子浓密,卷髭与浓黑的眉毛加强其面部男性特征,这种形象在其他任何庄重佛像中都没有。头上是一顶金冠,极像波斯萨珊王朝国王王冠。细腰瘦身是典型的波斯男性美,他穿着一件长及腰下的锦缎外衣,足登高筒黑皮鞋靴,腰悬一柄短弯刀,围巾由劲部垂下,绕着臀部。

这是中亚地区常见的佛像,出土文书证明,古代于阗人书写用婆罗谜文,而语言则是属于伊朗语系的于阗语,这就证明,佛教在传入中亚过程中吸收了波斯文化成分。

每天都有令人振奋的发现,但时间不允许,他不得不告别丹丹乌里克。

撤营离开时,斯坦因站在巨大的沙丘上回望几乎被挖遍的丹丹乌里克,内心充满莫名忧伤。这个古代曾经繁华的城市沉寂一千多年后,迎来短暂欢乐,然后,又要陷入无边无际的孤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