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花园几乎成了斯坦因第二个家。
李树、杏树、桃树果实累累,生机勃勃,为园中增添无限趣味。远方的雄伟雪山就像悬挂在窗外的风景油画。住在这里,身心得到充分休息。
马继业通过不懈努力,使喀什各界人士相信斯坦因只是学者而非“间谍”。
与中国官员交往中,斯坦因很快熟悉一些必要礼节和“技巧”,同时,补充中国古代文化知识及早期欧洲旅行家的记述,还同喀什学校杰出学者一起研究突厥文书。
马继业请张道台向和阗发出明确指示,提供必要帮助,保证运输、供应、劳工以及行动、挖掘、考察自由。由于洛夫从中做梗,很费周折,但最终还是办妥了。
胡旋前来为沙州驼队联系业务,斯坦因考虑到目标不宜太大,只招收几位能适应沙漠工作的喀什本地人。这其中当然包括阿克亨。
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之前,他在喀什城周围做试探性考察,犹如游泳的人试验水温。赫定几乎葬身沙海的遭遇使他记忆犹新。
1900年9月中旬,探险队正式出发。
斯坦因选定的路线经叶尔羌到达和阗。主要沿商道走,偶尔离开大道进入沙漠考察一些古庙遗址,就立刻返回。庆祝宴会经常举行,葡萄、桃子带了很多,尽量满足随从要求。探险考古要依靠这些人,所以,必须让他们感觉到有利可图。
叶尔羌是通往印度、阿富汗和北方道路的交汇点。探险队还在离城较远的绿洲上行进,当地印度商人就前来迎接“白人老爷”,他们是来自希卡普尔的高利贷商人,人数很多,对“中亚利益保护神”马继业交口称赞,也希望斯坦因在他们那里把支票换成现金。斯坦因觉得兑换率太高,后悔在喀什忙于学习,忘了这些事情,便派人返回喀什换取金银币。
他打算拜访曾在和阗任上接待过赫定的叶尔羌道台刘嘉德,有消息说他到民间巡访去了。
于是,大部分时间坐在地毯上与来客谈话。古城里住着克什米尔人、吉尔吉特人、罕萨人以及其他边境地区移民,历史悠久,有专门的聚居地。他们是上门客主体,对刘道台很尊敬,因为他善于管理,兴修水利,做了很多好事。
人群的复杂决定了当地市场的特殊,他们在铜钱、银锭、“普尔”、卢布之间进行繁琐换算。中亚人不用内地通行的方孔铜钱计量,顽固地坚持使用由来已久的单位“腾格”和“普尔”,这在梵语里有“价格”的含义,有时也用作货币单位。这个度量衡曾经在西域诸国普遍使用。现代中亚人把钱币称作“普尔”,应该源于佉卢文,那么,佉卢语言至今在塔里木盆地仍然具有生命力!
中文翻译亚孜出事了。
他本来是马继业的工作人员,嗜赌如命,又吸大烟。斯坦因不喜欢他身上那种味道,但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翻译,只好迁就。
刚到叶尔羌,亚孜便与当地赌徒鬼混在一起,把预付工钱输得精光,而且还索要烟钱。
斯坦因忍无可忍,说:“你受过良好教育,应该算上流社会绅士,可是,你的行为很不相称。”
亚孜冷着脸,说:“怎么这样小气?我养足精神,手气一好,保准翻本!就算借你的,成不?”
“你这幅样子真给中国文化丢脸,玄奘为有你这样的子孙感到惭愧!”
“嘿嘿,这您就不懂了,玄奘是和尚,根本没有什么子孙。别嫌我吃大烟,大烟不是我们的国粹,中国国粹是指南针、火药,你们拿去后造成轮船和大炮,然后逼着我们买大烟,是不是那么回事?我到这个地步,都是大烟害的,换句话说,是英国人害的,不然,我做逍遥自在的老爷,哪会为几个烟钱跟上你进沙漠,受洋罪?告诉你,我出自富豪之家,可别拿我当下人使唤!”
“你与雇工没什么分别,我不能因为你学了几句蹩脚英语就一再容忍。”
“好啊,你辞了我,再去找翻译呀?我还不愿干呢!”
谁让自己不懂汉语呢,让步吧。斯坦因懊恼地想。
刘道台巡访回来,他准备好礼物,正式拜访。刘道台年事已高,没有赫定在书中描述的那种满怀豪情,但他面目和善,博学敏锐,谦虚谨慎,显示出东方学人特有的魅力。
斯坦因说自己寻找玄奘在和阗一带去过的圣地。
立刻,刘道台两眼放光,从中国官员矜持礼仪中摆脱出来,充满好奇地问:“斯坦因先生,西洋人也喜欢玄奘吗?”
“当然。有很多世界一流的学者在研究他。”
“像你这样的人,是西洋人中的玄奘,对不对?”
“我无法同那位可敬的大唐高僧相比。”
接着,刘道台滔滔不绝,讲了很多有关玄奘的知识,都充满着浪漫主义色彩,使仅仅得到书本知识的斯坦因对最崇敬的古代探险家玄奘有了立体理解。刘道台的历史文化知识很丰富,能从一个小小的古物上谈出许多哲学、美学、伦理、道德、民俗等方面知识,而且都很生动。而在印度,弄懂这些知识则需要查找资料,请教名师,耗费大量时间。与君一席话,胜读三年书,能在这里学习一年,那该多好!可是,身不由己,他没有赫定的福气——瑞典国王、沙皇、富商支持,在时间和财力上都没有任何限制,而他,只能在有限条件下从事考察。
两人谈得很投机。
刘道台遗憾地说他有个文案叫蒋孝琬,对古代文物有研究,但身体不好,在家养病。
第二天,他回访斯坦因,并邀请他参加一个宴会。斯坦因不习惯用筷子,刘道台命人准备一个很不地道的叉子。中国宴会实际是小型会议,他充分利用宴会充满人情味的气氛,得到刘道台提供帮助的承诺。出于感谢,他为刘道台全家照相。
离开叶尔羌,经过叶城,进入不毛之地。
荒漠的另一头是皮山绿洲。文物调查从这里开始:寻找写有未知文字的文书和木版印刷品,马继业为比勒提供关于阿克亨发现古代文书的报告中,就涉及皮山。
当地人从来没有听说过发现古物的事情。
斯坦因要阿克亨说出发现古书的确切地点。
阿克亨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沙漠里的宝贝像风那样多,您只需睡在家里打开窗户就行了。”
“我只想在你发现古书的地方拍几张照片就成了。”
“大人,这是五、六年前的事。那个地方也许被风沙掩埋。这里沙尘暴很多,一个晚上就吹得地面完全变样,您看,我们走过的路不是每过一段都栽着木棒吗?就为防止因风沙埋掉路迷失方向。”
“好好想一下,大概在什么位置?”
“当时我无意中发现,拿了古书就走,谁还记住地方?这鬼地方,谁愿来第二次?”
斯坦因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这个刁钻家伙到底是故意带错路,还是根本就撒谎?
再往前,沙丘退去,出现低矮的平原。
路途逐渐宽阔,两边树木飘扬着秋天的旗帜,金黄,殷红的色彩让他习惯沙漠单调的眼睛明亮起来。这条路很繁忙,成群结队的毛驴驮着山一样高的羊羔皮大衣,来来往往的商人使道路充满吵杂。路上尘土很厚,人和牲口走过,就被飞起的尘土罩住,后面人只好眯着眼在呛人的土雾里行走。还是老样子,与《大唐西域记》记载相同。玄奘再次光临,大概也不会觉得太陌生。
经过墨玉河,快到阗城,吐尔迪骑着毛驴迎面过来。
他刚与斯坦因说两句话,阿克亨就走过去大喊大叫:“滚开!骗子,洋大人是我带来的!”
吐尔迪不甘示弱,歪着头,骂道:“你这个毛驴子,想把洋大人带进沙漠让魔鬼抓走,你好偷他的牲口和钱财?啊?谁不知道你是大骗子?‘和阗寻宝兄弟会’的人要砸你骨踝!”
“谁敢?我阿克亨有洋人撑腰,跺一脚,慕士塔格冰山也会发抖!”
他们用突厥语互相骂,但其中参杂很多土语,斯坦因只能听懂大意。
阿克亨说:“大人,别相信他。他们这些人光寻找金银财宝,不知道藏古书的地方。”
吐尔迪说:“洋大人,阿克亨是个骗子,哄去我们的许多古书,不给钱!”
阿克亨冲他扬起皮鞭,怒吼:“滚开!再不滚开当心我抽死你!”
眼看两人愤怒得要撕打,周围人都过来看热闹。
斯坦因急忙叫人拉开。
和阗有个古老传统,凡是进入家门的人,不管地位如何,都能得到很好接待。斯坦因看中一家宽阔的花园后,造访主人。主人是位阿洪,正阅读费尔道西《列王记》突厥文译本。
他背几段波斯原文,阿洪马上答应他们在花园里扎帐篷,还可以使用房子。
斯坦因派人给和阗道台潘震带去口信,然后拜访。
潘震曾经在叶尔羌任职,因为查清豪族收买印度各部落男女为奴的事情,名声大振。调职和阗后,他又开辟一条新渠,得到人们交口称赞。他温文尔雅地接见斯坦因。
“早就接到喀什方面来信,得知您来,很高兴。”
“我这次来主要有两件事情:其一,在沙漠里发掘古城,其二,探测和阗河源头山脉。”
“沙漠里确实有被掩埋的古城,但要找到它们很不容易。您不要轻信那些传说,”潘震有理有节地说:“古城掩埋千年,早就毁坏了,既无旅游观光价值,对西洋建筑也没什么借鉴。至于考察和阗河源头山脉,其间道路损坏严重,很难到达,就和阗财力而言,不可能短期内特意为您开出一条路来。你们不会到那里架桥修楼吧?我觉得没有必要去花费时间和精力。”
“……我想寻找古城遗址,瑞典人赫定就发现了两处,目前,他就在罗布荒原考察。”
“我不赞成你们这种过份沉缅于想象与神话的做法。”
“是的,我很清楚塔克拉玛干沙漠是多么可怕,但是,那里掩埋着古代灿烂的文化。就已经发现的古代文书来看,其数量、价值都足以称雄世界,我在克什米尔地区搜集整理过一部十二世纪的古书,可这里发现的古书很多是六世纪,提前了一半,难道这不令人吃惊吗?”
“无论如何,安全最重要。你们需要古代文书,可以通过外交途径到北京图书馆查找,没有必要劳民伤财,冒着极大风险亲自搜寻。我想,作为一个文明古国,有很多古典文献,几场大火烧不完。您从喀什来,听到有关北京的最新情况了吗?”
“我只知道英国大使馆安全无恙。”
“沙漠里可没有大使馆,风沙一起,比一支军队的破坏力更强。”
“潘大人,对沙漠条件的艰苦我早年拜读玄奘《大唐西域记》时就知道,那时,我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考察他提到的古城。当年,玄奘从长安出发到印度求佛取经,历尽千辛万苦,从本质上来说,我和玄奘目标相同。塔克拉玛干只能让懦夫望而却步,真正的求知者,一定能通过。”
“在我管辖的地方出了事,毕竟不大好。但您执意要进沙漠,只好主随客便!需要我帮什么忙?”
“请找些挖掘工。雇工害怕沙漠里有魔鬼,都不愿去。希望您通过行政命令派遣他们。”
“这个可以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