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79章浪子回家偷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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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达拿出所有积蓄,乌苏又低价变卖一些金银首饰,全部让王圆箓拿走。

他们在客店里等待。

蒙达见杨恕昌满腹心事,问:“杨秀才,你不是在古城当县令吗,怎么到这里?看你服装……”

“官早丢了,”杨恕昌说,“当好官不如当个好法师,我打算出家悟佛。”

“你怎么会把官丢掉?”

“这是怪事,我如何晓得?”

“杨秀才还那么幽默。”

“这叫品德高尚,秉性难改,”杨恕昌站起来,愤愤地说:“自从那个俄国人普尔热写书说新疆有野马后,西洋人就不断地来捕捉,他们拿着护照,要我派人、提供粮草,甚至还要送女人去供他们玩乐,我能答应吗?我爱喝酒,可是,酒醉心明,不能做有辱人格的事情!我是大清县令,侮辱我人格,就等于侮辱大清国格,这点道理要是不懂,当年怎么会被左大人赏识?”

“要是我,不拿皮鞭抽他们才怪呢!”

杨恕昌惨然一笑,说:“但是,我被弹颏了。你知道我的罪名是什么?”

“什么?”

“霸占民女,勾结土匪,轻慢洋人……多的很,真是颠倒黑白!你晓得他们说我霸占的民女是谁?香音!我被罢官后,最初在新疆浪**,后来漫游到敦煌。香音在莫高窟清沙,因为梵歌被刺杀受了刺激,时而清楚,时而糊涂,不认识我。我想,她总有清楚的一天,到时候我带她去面见皇上,当面澄清事实。只有这件事才能说清楚,其他事情,黑锅背定了!就说勾结土匪吧,他们拉来无赖刁民,一口咬定是我的亲信,根本无法辩解。指鹿为马!指狗为龙!只有香音敢说真话,就等她。到莫高窟那天,易喇嘛提来一篮洋芋,要送给我。我说我能帮你干什么?他说不需要。我说无功不受贿,不能要你的洋芋,我是孔夫子门下出来的读书人,不是乞丐。他怪怪地望我一会,说你替我抄经吧。我答应了。以后,我就在梵歌被刺杀的那个佛窟替他抄经。易喇嘛说那里面闹洋鬼。我不信邪,那里面冬暖夏凉,不用出洞,早晚都能看见香音,她的木棚就在对面树林里,再说,香客、闲人、土匪都怕洋鬼,没人敢来打扰,乐得清静!哈!哈!哈!”

杨恕昌说得高兴,连连喝酒,手舞足蹈,与刚才忧心忡忡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是,后来,抄经也有人嫉妒,他们造谣说我和香音知道梵歌藏宝的地方,还知道黑城藏宝羊皮图,无稽之谈!各种人没完没了地纠缠我,黑鹰也偷偷来多次。我厌烦了,就乱说些地方让他们找,这些人为不义之财忙得屁颠屁颠,高兴而去,失望而来。我欣赏他们像木偶一样变化的表情,就像喝美酒!我想,这也是度人,让他们最终顿悟,别把财宝作为最高追求目标。6月21晚上,黑鹰又来,折腾半夜,他看没用,就给跪下磕头,说只要能找到一处藏宝地方,就改邪归正,同蒙达一样,带上土匪兵到北京参加‘甘军’。这时,外面忽然电闪雷鸣,整个佛窟照得亮如白昼,而且,佛窟里的金光源源不断地向窟外流溢去。出去看,整个戈壁滩都被奇异光彩照耀,空中有佛祖、菩萨、飞天、大象、天鹅、孔雀、莲花、忍冬等各种幻像,隐约还有阵阵的仙乐。子夜不应该有海市蜃楼呀!正纳闷,黑鹰惊叫一声,跑回佛窟。外面幻像消失。黑鹰爬在木桌前瑟瑟发抖,说看见无数丑陋恶魔,张开血盆大嘴要吃他。我说明明是灵光塔呀。他不信,说我使妖法。好吧,那就承认吧,正好劝他归入正道。于是,我慢吞吞用芦苇杆从骆驼油灯上点上火,吸水烟,这样烟雾弥漫,让黑鹰有神秘感,抽完水烟,把芦苇杆插到墙上壁画一个裂缝中,刚插上,黑鹰叫起来,躲到我后面,惊慌失措地说一只凶猛的野象扑来了。我也看见蜿蜒的裂缝像闪电一样发着亮光,觉得奇怪,站起来,剥开壁画,被砌住的小窟门显出来。难道梵歌真的在这里藏了什么宝贝?黑鹰冷笑几声,用刀抵住我后心,说:让开,差点让你的魔法哄住我!说着用刀撬开窟门,拿骆驼油灯到里面寻找宝贝。他翻腾很长时间,失望地出来,说:尽是书卷和经幡之类东西,没有一样财宝。我也好奇,进到洞里,借着飘曳不定的灯影,看见正面有一尊佛像和一个石碑,从顶到底,全是经卷佛画,随手抽出一个帛布长卷,打开,原来是幅精美的菩萨像,这些帛布画在暗弱的灯光下放出灿烂光茫,盖世绝伦!骆驼油快烧光,一个陌生的声音问:有人吗?往外看,一个身材短小、衣衫破烂、面容憔悴的道士站在木桌前,他惊慌地打量着,好像我是魔怪。骆驼油烧完了,只能等到明天向易喇嘛要。黑暗里,我问道士怎么黑天半夜来这里。他支吾半回才说明原委。他是云游道士王圆箓,他早就想来莫高窟,但每次走到戈壁滩,就有一群黑狼围住他,好像专门拦挡,差点吃了他。昨天,他要去万佛峡,碰上土匪,打晕他,抢了化来的一点钱物。晚上,清醒过来,看见不远处有一匹白骆驼,要去拉。白骆驼走得不快,但始终追不上。他不死心,就一直追到莫高窟。到佛窟门口,白骆驼消失,他看见里面有光,就进来。我说这里发现了藏经洞,第二天,他迫不及待地进去看,说这些经卷、佛画能吸引很多香客,要在这里修行。我不想同他多说话,出去散步。香音这天没有背沙去,一见面,她就认出我,奇怪地问你不好好当县令,到这里干什么?找梵歌喝酒吧?我说梵歌不是早就被人刺杀了吗?她说没有呀,梵歌在佛窟里看书写字,我供养他,天天送吃送喝呢,你看,我们都有几个娃娃了,还有一群羊——哟?娃娃呢?大概出去玩耍了……正说着,有两个衙役突然闯进来,说有个案子牵连到香音,就拉着她走了……谁能想到,香音会和梵歌的死牵连到一起。”

乌苏用梦幻般的声音说:“梦,真像跟做梦一样……”

杨恕昌似乎想起什么,说:“蒙达,你是不是也丢了官?”

“说对了,我们在北京抵抗八国联军——”

杨恕昌打断他的话:“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实质。”

“你怎么知道?”

“唉,生逢乱世,都这样。说很多,还不都是一件事情?”

“啥事情?”

“听过慈禧太后往侍女嘴里吐痰的事情吗?”

“听说过。”

“你知道侍女是谁?”

“不清楚。只晓得她是天鹅湖草原上有名的美女。”

“她是我的亲妹妹。慈禧太后放着旁边的痰盂不用,非要往她嘴里吐痰,她不从,被太监强行撬开嘴……当天晚上,妹妹就割破手腕,流血很多,把一池白莲花染成了红莲花……从那以后,我就不愿意看见皇城,于是,就跟左大人来到六千大地。当县令,只是出于对左大人知遇之恩的报答,不然,才不愿意当那破烂玩意的官!王圆箓要我向慈禧太后报告藏经洞的事情,我会给她写奏折吗?”

“……”

“别说你,就是左大人,年轻三十岁,赶上这次打仗,也还是要流放西部!”

“为什么……”

“慈禧太后这种人和她代表的势力,只要看见美丽的尤物,她就想往上面吐痰,想糟蹋掉!这次,我本来打算要去同她论理,可是香音刚刚清醒,又遇到这倒霉事情……”

“嘘,小声点!”

“蒙将军,你是黑城王后代,又当过土匪,怎么如此怯懦?你不是第一个流放六千大地,也不是最后一个,何况,你本来就是西部人!自古以来,六千大地就是流放英雄豪杰的地方,这里辽阔,纯朴,人道,博大精深,能够容忍各种文化品格。我们的第一个精神始祖、先导是流放西域的人是茄丰,他为后代流放者奠定了基调。当时,在强势文化的氛围中茄丰被定性为罪臣,他没有任何选择机会,只能以罪人姿态躬腰而行,直到三危山。接着是三苗人,他们最初与屈原生活在一起,后来被流放到三危,再疏散到更远的青海湖畔、阿尔金山、帕米尔高原,成为古老羌族的祖先。同时,帕米尔高原以西、以南的文化大概在相同背景下涌入六千大地,于是,在强烈阳光、高山大川的淳朴厚实以及寒风暴雪的粗犷慓悍这些天精地华的洗炼滋养中,流放者本身所具备的血脉骨气得到充分释放、完善,酝酿成六千大地悲壮苍凉的情韵。此后,历朝历代都把西部看成罪犯的炼狱,邓艾子孙、苻阳、薛道衡、李白祖先,等等,直到近代的纪晓岚、洪亮吉、林则徐、裴景福,还有其他数以千计的贫民百姓,不知道遭到流放的有多少!皇帝本意是要贬低他们,就像慈禧太后的卑劣之举,但是,谁也想不到,恰恰因为他们的恶行,无意间却成就了六千大地的伟大,正直、崇高、浪漫等西部人文精神得以连续不断传承,你说,这是幸,还是不幸?”

杨恕昌将剩下的酒全部喝干,大笑着睡着了。

蒙达和乌苏相对无言,坐许久,王圆箓回来,说:“事情成了。”

“缓期执行吗?”

“不,只能让行刑人时做手脚。”

第二天,刑场。围观的人群。

郭子达带着郭元亨在人群外烧纸钱,祈祷。

王圆箓看见了郭子达,走过去。

“呀?王阿菩,你怎么在这里?”

“我……你怎么也在这里?你烧纸钱……?”

“唉,我带着娃娃来肃州转转,顺便买点东西,听说要处决梵歌女人,就……可怜哪,没家没靠,我给烧个纸,到那边去也有花的钱。”

郭元亨说:“爸爸,我怕!”

“烧完纸,咱们就走,不忍心看,不忍心看,唉,肃州还从来没有杀过女犯人哩,有啥大不了事情嘛,有本事不会把黑鹰捉住呀,唉!”

乌苏定定地望着郭子达,说:“是布隆吉的郭员外吗?”

“是啊,您是……?”

“勒伊在哪里?若羌找苦了你们!”

“……都是因为象牙佛,让黑鹰逼得到处流浪,勒伊……”

“她怎么了?”

“……”

“怎么了,你说话呀!”

“……让坏良心的人贩子给拐走了。”

士兵押着犯人来了。

香音在犯人中间木然呆立。看见蒙达,她眼睛一亮,浑身一震,直勾勾地望着他,流下眼泪。

刽子手们就位,瞄准。

西海从场外跑来,喊道:“别开枪!你们冤枉好人!她不是凶手!”

士兵拦住他。

监斩官叫喊道:“快行刑!还等什么?”

枪响了,被绑的人纷纷倒下。

西海急得大喊:“错了!你们杀错了!香音怎么可能是凶手呢?”

这时,飞天和忍冬也来了。

飞天昏死过去。

验尸官验完后,蒙达、乌苏跑到死人堆中,找见香音,抬上车,拉回客栈。

郎中解开衣服,说:“伤在肩处,可以救活。”

蒙达、西海、飞天和忍冬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香音醒过来。但说不出话,只是用眼睛打量周围的人。看见飞天,眼睛亮了一下。

飞天流着眼泪说:“我来迟了!妈妈,我给令狐做牛做马都成,只要您活着!”

香音眼睛湿润了。

突然,进来一队清兵。长官凶神恶煞般地说:“敢诈死!来人,给我押走!”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清兵已拖着香音走了。

西海要阻拦,被清兵架住。

杨恕昌呆呆愣一阵,转身就追,快到刑场,几声清脆的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