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夏天,北京。
“义和团”围攻东交民巷外国大使馆。
队伍围住法国大使馆,22岁的伯希和参加保卫战争。
他实际上不是士兵,是年轻的汉学家。法国汉学研究在欧洲处于领先地位,出现沙畹、列维等著名东方学大师。伯希和曾经就读国立东方语言学校,攻读汉语,追随沙畹、列维等大师学习中国学和东方历史文化。他天资聪明,记忆力惊人,精通汉语、梵语、突厥语、波斯语、回鹘语、粟特语、吐火罗语、龟兹语、西夏语、安南语等多种语言。1898年,他作为寄宿生往法国远东殖民地越南西贡,参加新组建的印度支那古迹调查委员会工作。1900年,该会在河内改组法兰西远东学院,他成为首批研究人员。1900年2月15日到北京为学院收购图书、文物。但是,随着天气转热,“八国联军”步步逼近,战争阴云密布在古老帝国上空。伯希和年轻气盛,觉得作为法国公民有义务保护大使馆。他蔑视“义和团”和清军,认为这些乌合之众不会给有新式军事装备的西方军队带来丝毫威胁,所以,未提交申请就冲出大使馆,单枪匹马地交战。
丹宾部将蒙达率众围攻法国大使馆。
士兵团团围住伯希和。
大使馆派人叫喊,让立刻回去。伯希和相机突围,顺手夺过一面“义和团”旗帜。士兵们冲过去,大使馆内响起密密麻麻枪声。
蒙达说:“放火烧!”
士兵拉来柴火,准备焚烧。
使馆内,领事生气地训斥伯希和:“你有什么权利私自出去?”
伯希和引经据典,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我知道你京腔说得好,但你是法国人!必须为引火烧身的行为负责!”
“负责什么?”
“他们要烧大使馆,你能阻挡这种野蛮行为吗?”
“试试吧。”
“不是试试,而是确保安全!你不该逞能,夺了旗帜,激怒他们!”
“我会用生命保护使馆!”
说完,他怒气冲冲,赤手空拳,跑出去。
士兵立刻围住他。
蒙达持刀过来,只几个回合,就擒住伯希和,用刀抵在脖子上。
士兵喊:“杀了他!杀了他!”
伯希和坦然闭上眼睛。
丹宾带着部队驰马跑来,远远地喊:“蒙达,住手!”
“这个洋毛子夺了我们的旗帜!”
“别杀他!”
蒙达放下兵器。
伯希和站起来,走到丹宾跟前。
“你投降吧!”
“不!”
“那你出来干什么?”
“战斗。”
丹宾一愣,接着,仰天大笑:“我从来不与赤手空拳的人动武,想打,回去拿家伙!”
“‘家伙’是什么?”
“就是兵器,长枪、短枪、火炮、手雷,什么样的我都奉陪!”
“我不是职业军人,刚才出来交战违法,责任由我来承。”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可以任意处置我,但不要焚烧大使馆!”
宏柳过来,说:“将军,杀了他!把旗帜夺回来!”
丹宾让他靠后,对伯希和说:“我们不伤害你,但必须把旗帜还回来。”
“旗帜是我夺来的,除非投降,不会给你们!”
“你就不怕我的士兵把你剁成肉酱?”
伯希和摇摇头:“不怕。”
宏柳和士兵要动手,丹宾拦住。
他一挥手,说:“你回去吧!想较量,拿上家伙出来!”
伯希和朝丹宾一鞠躬,转身往回走。
蒙达搭箭要射杀伯希和。
丹宾说:“别这样!这个洋毛子倒是个英雄胚子!”
他命令士兵撤离。
丹宾到“义和团”攻打各国大使馆的指挥官之一载澜府。
载澜听他汇报,赞许说:“处理得很好,对大使馆,只能围而不打,这样也许能避免更大的战火。”
“朝廷为什么老是害怕与洋毛子开战?”
“我们是武人,只有服从命令。你的部下多来自六千大地,生性粗野,要严加管束,免生祸端。”
“弟兄们都嫌打仗不痛快!”
“嗯?”
“将军,任何时候,‘甘军’都会勇敢地往上冲!”
“唉,你先回去吧。”
丹宾闷闷不乐,回到府第,进入大厅,若羌端茶迎出来。
他一口气喝完,说:“若羌,凭直觉,有一场恶仗要打,不管输赢,我都不会有好下场。我想让须弥的驼队带着你、乌苏、龙会、龙泉回渥洼池草原。”
“听说须弥要留在北京打仗。”
“那我找别人。”
“我为什么要离开?害怕我拖你后腿?”
“不是。”
“那担心什么?我不离开你,万一将来有什么不好,我就自杀。”
“这又何必?你是妇道人家,离开部队,谁都能谅解,再说龙会……”
“载澜说了,要送龙会和蒙达的儿子龙泉到欧洲留学,也算是条后路吧。”
“这样也好。”
外面传来高低起伏的“花儿”。
两人听着,流泪了。
丹宾叹口气,说:“弟兄们跟我到处打仗,多年都没有回过家,因为家里人始终认为他们是土匪,从家族中开除出去了。你听,他们唱得多伤心!唉,真是些好兄弟呀!”
“有没有这时候想回去的?”
“没有一个!他们都是真正的男子汉。但是,我替他们前途担忧:‘八国联军’最恨‘甘军’,因为我们在廊坊打得最勇敢,而朝廷也始终防着……”
“到如今,只有听天由命。将军,你记得曾经看过的京戏《霸王别姬》吗?”
“记得。”
“如果有一天你要做霸王,我就先做虞姬!”
“不,听说西方军人不杀眷属,你必须朗诵莲花诗,把我的灵魂带回六千大地,好吗?”
外面“花儿”如潮水般地响起。
丹宾巡营,士兵们持刀肃立,唱着凄凉的“花儿”。他们的脸上,是真诚、悲壮的表情。眼泪不知不觉流淌。
……
“八国联军”逼近北京。
董福祥护送慈禧太后向西部逃去。
保卫北京的战争打响。
蒙达率兵恶战,
马福禄在正阳午门外恶战中战死。
丹宾亲自率领人马增援,奋力抵抗。
联军从几面包围正阳午门。
丹宾与士兵退守。看大势已去,须弥悲伤地唱起了歌:
我是那洁白的莲花,
在光辉中诞生,
被神的呼吸所饲养,
升起,进入光辉,
从污秽与黑暗中,
我在六千大地开放。
士兵应和。声音越来越高亢。
联军持枪步步进逼。他们被歌声吸引,愣住了。
歌声震天。士兵们镇定自若,他们想起六千大地庄严的佛窟、辽阔的草原、雄伟的祁连山和壮观的嘉峪关,左宗棠站在猎猎的大旗帜下慷慨激昂地朗诵《国殇》……
“轰——”
一声巨响之后,歌声戛然而止。然后是空虚的沉寂。
宏柳拿着大刀,从一个小巷跌跌撞撞出来。他撑着一杆旗,一瘸一拐地从远处走来。
对面是亮着明晃晃刺刀的“八国联军”。
中间空白地带越来越小。
“八国联军”停止前进。
宏柳继续向前走,唱起来:
魂魄毅兮为鬼雄!
魂魄毅兮为鬼雄!
魂魄毅兮为鬼雄!
枪响了。宏柳用刀支撑着,拼力站直,喊道:“左大人,我没给您丢脸哪!”
枪又响了,密密地响了。
宏柳像一段古老的城墙,轰然倒下。士兵跑来抢过旗帜。有人搜身,发现一封写给慈禧太后的奏件,送到长官跟前。长官是法国人,不认识中国字,命令马上送到大使馆。
很快,这个奏件就到伯希和手里,他读了起来:
道末湖北省麻城人,现敦煌千佛洞住持王圆箓敬叩天恩活佛宝台座下
敬禀者:兹有甘肃省敦煌古郡,迤郡东南方距城四十里,旧有千佛洞,古名皇庆寺。其洞在石山之侧,内有石佛,石洞泥塑佛像俱有万万之多,惟先朝唐宋重营碑迹为证,至本朝光绪年内,因贫道游方至敦,参拜佛宇,近视洞像破毁不堪,系先年贼黑鹰求宝未得而怒极烧损。贫道誓原募化补修为念,至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清晨,忽有天炮响震,山裂一缝,闪出佛洞一处,内有石碑一个,上刻有“大中五年”国号,上载大德悟真名讳,系三救之尊大法师,内藏古经数万卷,上注翻译经中,印从经、莲花经、涅槃经、多心经,其经名种颇多。于是,贫道拟重建楼殿,创修寺院,补塑佛像,为青天佛祖天恩活佛宝台祈福。区区小县,佛工难就,为筹经款银贰万两,叩恳青天佛祖电鉴,特修草丹上达
肃此
谨禀
伯希和读完,激动地说:“天助我也!这不是说敦煌发现了学院需要的古代文书吗?”
领事说:“你相信这个道士的话?这不明摆着骗钱修庙以求香火吗?在中国,这样的事情多了!北京大街小巷经常有化缘道士、和尚。这个道士因在偏远的敦煌,懒得化缘,干脆写信化缘,这倒是创新!好啊,你想去,我马上办理护照,好不好?”
伯希和犹豫了。他没有经费。再说,近几年只在新疆有古文书发现,敦煌位于罗布泊边缘,没听说发现什么文书,可能是莫高窟道士受新疆启发,找个借口骗钱。
“去不去,年轻有为的学者?”
“我很想去,可是,条件不成熟。”
“要为法国学术尊严负责,我可不希望让世人说沙畹、列维的学生被中国偏远省份的穷道士哄得团团转!有些来历不明的中亚文书已经转到了中国学者手里,他们产生了怀疑。你对学术的热情我很佩服,但是,盲目地收集古物是不严肃、不科学的!”
伯希和沉默了。在欧洲,目前至少有十六种难以破译的古文书,都来源于中亚古城遗址。以比勒为首的一批东方学权威对这些古文书深信不疑,不断发表研究文章,而沙畹、列维和伯希和都提出不同看法,但在不断高涨的东方学热潮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声音。如果拿一些赝品给恩师,会使他们学术地位一落千丈,而且,自己的前途也就彻底毁掉。最后,他放弃了去敦煌考察的冒险。
不过,北京处于战争状态,皇帝、太后都逃跑,伯希和趁机搜集到《永乐大典》、《道经》等一大批汉、藏、蒙文珍贵典籍和书画、青铜器、雕刻品。返回河内,被提升为法兰西远东学院汉语教授。
“八国联军”攻入北京,与清政府谈判的先决条件是严惩“甘军”重要将领。
……
丹宾战死,若羌前往黑城安放丹宾骨灰。
载澜被流放新疆乌鲁木齐,蒙达也被发回甘肃敦煌渥洼池。他们同行。
到肃州,得知香音三天后将要被处极刑。
蒙达和乌苏请载澜出面说情。
载澜:“大清律法严明,既然判处该民女死刑,肯定有充分证据,而且,经过严密程序,我作为一罪臣,断不可做这违法乱纪之事!”
蒙达还要解释,载澜抬手挡住,说:“我没有能力保护京城上万忠贞将士,已是愧疚不堪,现在只有在贬谪中悔过,请勿多言!你即将到达敦煌,我的路还远着呢!”
他们硬着头皮去见肃州道台陆廷栋。
蒙达说:“香音怎么会杀害梵歌呢?你们不能冤枉好人哪!”
“敦煌县官令狐已经调查清楚,香音谋财害命,设计杀了西人梵歌。这是太后直接下的谕旨。”
“能不能将香音暂押牢中,我要去面见太后!”
“蒙达,你以为太后愿意见你吗?啊?现在你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谁让你们不知天高地厚,跟洋人打仗,落了什么下场!啊?连皇帝都在京城呆不安稳!”他一仰头:“送客!”
丧气地回去,蒙达说:“顾不了太多,干脆,我带人劫法场,再做土匪去!”
乌苏说:“干就干吧,反正孩子在外国,大清律法奈何不得。
这时,杨恕昌求见。
“你怎么也在这里……?”乌苏惊讶地问。
杨恕昌焦急地说:“救香音!她怎么会杀梵歌呢?都是小人得志的令狐!他先是对香音有坏心,使不上,又瞅上飞天,香音到县衙里去闹,他没升上官,反过来说是香音给骚的,你看,这是什么人吗?野兽!你们来了,就有希望了。先前,我急得六神无主,好在王圆箓过去当兵时认识一个人,他能救她,只是需要银子。”
“多少?”
“最少得三百两。”
“可以凑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