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77章 浪子回家 死亡与少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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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讲一下搜寻过程,好吗?”

“我被老婆闹得心烦,就对她们说:好吧,你们吵闹,我进沙漠寻死去,就真的去了塔克拉玛干沙漠,走三天三夜,快支持不住,忽然看见一座很大的灵光塔,心里高兴,想这下可以发大财了。谁知到跟前一看,原来是古城!里面财宝简直多得数不完,古书、珍珠、玉器、佛像,还有上好丝绸,您瞧,我都记不清都有些啥东西了。财宝太沉,我就想,还是多拿些比较轻的古书吧,这辈子吃够了不识字的苦处,让娃娃们多读些书,长见识,就背些古书回来。到家里,有个叫鲍尔的外国人正等我,他是国王派来寻宝的,要我带路。在这之前,我给很多人带过路,当年左大人和丹宾打阿古柏也是我带的路,后来大人要带我去北京见皇上,要官当。我舍不得这里呀,就没去。丹宾也讲义气,非要我跟他享福去!丹宾是谁,你知道不?他跟楚霸王一样,太高大了,骑着马走在大街上能够得着房檐,我亲眼见的,打仗时,他要换几次马。”

“为什么换马?”

“他太重了,马驮一阵就累垮。当年新疆流传着一句话:‘不怕骂,不怕打,就怕给丹宾去拉马!’把我的腿都给跑断了!”

“这么说,你给丹宾拉过马?”

“那是——你瞧,我把话题扯远了。我不想给鲍尔带路,谁愿意把发财的秘密告诉别人?可是,他请我吃肉、喝酒、逛窑子,还给很多银子,唉,我这人好交朋友,就带他去了那座古城。”

“希望你能带着我发现神秘文书的那个地方,到时候,我会给你很多好处。”

“没问题,我这人就是讲交情,马大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跟你们这些人交朋友,心里踏实,跟上丹宾,光打仗——他还在北京打仗呢!”

“你知道他跟什么人打仗吗?”

“好象是从海上来的天兵天将,厉害得很。”

斯坦因和马继业都笑起来。

阿克亨走后,斯坦因说:“我觉得这个家伙像骗子。”

“您不了解这些下层人,看起来诚恳,其实都很狡诈。他为掩藏发现古书的地方,故意胡乱编些没有逻辑的故事。但文书应该都是真的,难道你认为阿克亨会有那么的高智商造假?别说他,张道台也未必能造出来。”

“当然,我希望怀疑多余,因为,欧洲大部分古代文书都来自他手中,万一出了问题,那可真是太丢人。研究文书、发表论文的都是欧洲最著名的东方学者,其中就有我的恩师,他推断阿克亨发现了一座古代书库,只不过为长久利益而不肯告诉别人具体地点。”

“过于谨慎了!这一点,您不像探险家而更像考古学家。东方学方兴未艾,并未深刻影响市场。再说,中亚土地上埋藏着许多古代文明遗址和大量古书、文物,也许,有些永远破译不了,你能怀疑它们的真实性吗?”

“我只是怀疑、猜测。无论如何,要抓住阿克亨这条线索,亲自考察出土文书的地方,如果成功,我想,其影响不亚于‘鲍尔文书’。”

“抓住阿克亨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红萝卜哄驴子走路一样,永远让他看见希望。”

斯坦因点点头,压低声音问:“北京发生的战事不会影响到这里吧?”

“这里没有任何知觉。”马继业说,“不过,尽量不要与中国的官员谈起这件事情。”

“中国对外界过于封闭,西方只能强行打开通道路。北京这样,西藏这样,塔克拉玛干古城也是一样,我要一手拿红萝卜,一手拿皮鞭,非要让阿克亨乖乖地就范。”

“马克思说:火药、指南针、印刷术是预告资产阶级到来的三大发明。火药把骑士阶层炸得粉碎,指南针打开世界市场,并建立殖民地,而印刷术则变成新教工具,总的来说变成科学复兴手段,变成对精神发展创造必要前提的最强大杠杆。事实上,中亚文书正对欧洲东方学带来巨大影响。”

“可是,她的母体中国却浑然不知。”

两人相对大笑。

第二天,斯坦因礼节性地拜访洛夫。

洛夫说晚上要在旧城外为斯坦因举行欢迎晚会,已经邀请到喀什地方官员和工商绅士作陪。

斯坦因欣然应诺。

马继业也接到邀请信。

晚上,他们一起前往演出场地——喀什旧城。

这是一座古城遗址,戍守喀什的清军就驻扎这里。

西汉初年,喀什属于匈奴,张骞出使西域以后,始归汉朝。唐朝,这里成为军事重镇,为“安西四镇”之一。成吉思汗西征后,成为察合台太子封地。在喀什古城当年王府前广场上演的皮影戏叫《新察合台汗》。“新察合台汗”当然不是指阿古柏或马继业,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清楚。

张道台率领文武官员已经等候,清朝军队担任守护责任。

城外聚集很多被拒绝入内的百姓。

马继业刚刚给喀什各级官员介绍完斯坦因,城外三声礼炮,洛夫带领随从**,到广场前才下马。张道台率领众人急忙前去迎接。

洛夫穿礼服,挎着沙皇亲自御赐的军刀,脚登马靴,威风凛凛地走到前排,坐在张道台与斯坦因中间。这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位置。

寒暄几句,洛夫向张道台点点头。

张道台站起来,大声宣布:“演出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热情洋溢的西域歌舞,然后,台上奏起俄罗斯军乐。

斯坦因脸色阴沉着。

张道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马继业看见阿克亨在人群里,心里踏实了。哼!今天晚上要让洛夫威风扫地,让喀什人们知道真正的“新察合台汗”是英国的马继业!

接着,一阵激烈羊皮鼓声后,《新察合台汗》开演。

剧情按照原来的编排发展,只是歌唱让人难懂。

马继业着急了:怎么没有设计的配音?他都审验过两次,难道阿克亨耍什么花招?

洛夫也有点沉不住气。因为戏中涉及到俄罗斯的几处地方被含糊过去。这时候不便干涉,好在大部分内容没有改变,就耐着性子往下看。

第四幕,剧情发展到**,“新察合台汗”振臂高呼:“我发誓,不让任何邪恶魔爪伸向美丽的塔克拉玛干!”

接着,“新察合台汗”唱起左宗棠在嘉峪关城楼上朗诵的《国殇》。当年,西征军就是唱着这首歌收复新疆,清军、官员、老兵大都参加过西征军,情不自禁唱起来。城外的百姓也跟着唱。

歌声气壮山河,震撼人心。

张道台站起来,面向东方。其他官员也都站起来,齐声高唱。

所有人都面向东方,**澎湃地高唱。

阿克亨、曹安康等一些熟悉的人也在人群里神情肃穆地唱歌。

洛夫很恼火,但在这股强大洪流面前无可奈何。

雄浑歌声飞出城外,飞向九宵云外……

忽然,东方天空出现一条金龙般蜿蜒的桔红色河流。河流越来越宽,似乎传来汹涌澎湃的浪涛声,景象清晰可见。河谷两岸,杨柳、梧桐、桂树,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一派兴旺。河流飞奔,穿过连绵不断的沙山,前面豁然开朗,东岸出现三尊金光灿灿的大佛,西岸巍然耸立金碧辉煌的太阳宫殿。一只美丽的九色鹿在河边安祥地吃草,各种吉祥的鸟儿在头顶飞舞。万千菩萨或盘坐,或倚坐,或半蹲,婀娜多姿,吉祥快乐,飞天在彩色的云霓间翱翔飞舞,并信手散花。天乐不鼓自鸣,大佛安祥自如地坐在莲花宝座上凌空漂浮,似在播洒光明。佛的上空,放射着一个五颜六色的光环,光环周围,又显现出千千万万尊佛像……他们在紫烟萦绕、富丽堂皇的层楼叠阁中谈笑自如,悠然自得,全然沉醉于佛国仙界的极乐之中!倏地一闪,无数妩媚柔美、婀娜多姿的仙女乘祥云、骑白鹤,冉冉而出,飘飘而下。她们怀抱瑟琶、箜篌、古琴,手持玉箫、铜笛、排笙,或演奏其它乐器,霎时,仙乐阵阵,响彻云霄。莲花仙子拂着长长的玉带,翩翩起舞,百花仙子活泼地、欢乐地凌空而舞,向撒下五彩缤纷的花朵……

洛夫、斯坦因、马继业等外国人士被奇异的夜景震慑。

马继业夫人紧紧拉住丈夫胳膊,说:“亲爱的……我想,那是幻觉吧?”

“大概是东方人的魔术……”

洛夫站起来,怒形于色,问:“张大人,这也是你们准备的怪诞节目吗?”

“……这是难得一见的佛光!佛光!”

“什么佛光,巫术!你要为喀什城的安定负责!”洛夫吼一声,转身就走。

众人还沉浸在佛光带来的极大喜悦中……

一个老兵一瘸一拐走到张道台跟前,说:“张大人,国难当头,不能在边陲坐视!我是左大人带到新疆来,一只腿就是在征战中失去的,虽然左大人已经仙游,但是,他的部下丹宾、董福祥,还有千千万万的弟兄还在东海边打击敌人,大人,我愿意和弟兄们一道唱着《国殇》去战斗!”

其他老兵围上来:“我们也要参战!”

一些年轻的士兵也都群情激昂地喊:“国家兴旺,匹夫有责,我们也要去保卫国家!”

张道台热泪充盈,大声说:“对,国家兴旺,匹夫有责!甘肃早就派去‘甘军’,我们虽然远在新疆,但在国难当头时不出征,对不起左将军在天之灵!”他拉住瘸腿老兵的手,问:“叫什么名字?”

“宏柳!”

“我们没有接到朝廷的调遣,只能望洋兴叹。”

“退役的老兵可以组成志愿军前去!”

“……”

“甘肃的土匪头子蒙达都带兵参加‘甘军’了!”

“我们已经变卖所有财产,买了枪弹,要与洋鬼子拼个鱼死网破。沙州驼队的须弥送大家去北京!”

“好样的!去就打出六千大地的威风来!”

“保证不丢西征军的脸!”

“不过,”张道台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只是退役老兵,要回家乡。沙州驼队也与官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