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93章角逐中亚夜半怪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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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雇工从人群外围走来,嘴里唠叨着:“妈呀,不要抓我,不关我的事,是柯勒让我干的,不关我的事,我要挣钱娶式微……”他一把抓住枪管:“给我,打鬼!”

大彼列踢开他。

雇工摔倒在地上,爬起来后,向山谷外走去:“我有枪了,不怕鬼了……”

式微说:“他疯了。”

柯勒说:“别管他,他去吧!”

小彼列说:“看吧,神鬼都不乐意你非法挖掘,识相的话,马上撤出山谷!”

柯勒说:“我恐怕难以从命。另外,我警告你,我们前来科学考察,至于新疆叫东土耳其斯坦还是别的什么,那是英国与俄国的事,与日尔曼民族无关。”

“少废话,来福枪会让你乖乖地离开——走着出去,或者,被抬进坟墓里!”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服从你的命令。”

“蠢猪!你难道忘了俄、德两国签订的协议?按照协议,这里属于俄国的考察范围!”

“我不知道。”

“那就滚回去,问清楚了再来。”

格威说:“柯勒,我忘了告诉你,德国与俄国签订了协议,这里应该是他们的范围。”

柯勒眼里冒火,沉默一阵,说:“好吧,我们撤。”

雇工收拾行装。

唐古特把西海叫到一边,问:“听说你经常跑河西,怎么到新疆来了?”

“葛滋推荐我给他们驼运东西,”说着,西海拿出一张羊皮,“我把要带给你的话让画匠全部画在这上面,不然就忘了:第一件,罗布奶娘让你把胡旋送回敦煌去。第二件,罗布奶娘说临死前想见你一面。第三件,莫高窟下寺终于有愿意长期居住的道士,招收的第一个徒弟叫朵钵。第四件,楼兰招聘画匠要修复壁画。”

“莫高窟是不是发现了一个藏经洞?”

“对,就在乐僔洞里。人们都以为梵歌藏的金银财宝在那里,其实就是些经卷佛画之类。”

“修复壁画倒是好事,不过,画匠能耐得住寂寞?”

“画匠很愿意,他在沙漠里迷路,夜晚被鬼灯引到正路上,正好遇到回敦煌的沙州驼队,救了他。画匠感激万分,说想在莫高窟里画画,还不要工钱。”

“这是好兆头,沙州驼队终于可以兴旺发达了——你见过鬼灯吗?”

“常看见。”

“你不要害怕,那是骆驼客的魂,我们叫灵光,是走夜路的灯。还有没有其他消息?”

“有个商人想收购沙州驼队。”

“收购?让他先收购太阳去吧。西海,我们马上要离开,喊一声爸爸,让我在路上有个回味头。”

西海掏出一张羊皮纸:“我把想给你说的话都画在了上面,你自己看吧。”

“你就不能叫一声爸爸?”

“嗨,我觉得别扭,你不要难为我了。”

唐古特狠狠打他一拳:“狗东西,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是骆驼客的种!”

格威命令驼队启程。

他们前往一个小村子清点物品。

彼列兄弟得意地哈哈大笑,把界标换成俄文,朝天放枪,震动山谷。

晚上,唐古特驼队到达一个村里。卞良皮影戏正在表演。

唐古特和式微出神地看着琵琶表演。

琵琶一边表演,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唐古特。他走到卞良跟前,问:“女子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很长,叫‘那个古城后面有一匹骆驼被拴在胡杨树上’。怎么了?”

“奇怪得很,她看我的眼神似乎认识我。”

睡觉时,式微找来,说:“我想跟西海驼队走。”

唐古特说:“如果他喜欢你,我们分别时就把你留下了。”

“那么,你跟洋大人说,给我介绍一门好媒。我实在忍受不了卡曼兄弟的欺辱,最好给官老爷当小老婆,挂个名也成。”

唐古特沉默一阵,说:“唉,都是阿克亨害的,他要好好当骆驼客,何至于此?”

探险队回到喀什。

柯勒将物品暂时寄存在阿克亨家。

晚上,几个妙龄女郎在小院子里唱歌:“让我伴你度过漫漫长夜吧∕远方来的英雄∕我温柔的爱抚会使你终生难忘∕何必要空守寂寞!”

柯勒推开门,说:“表现欲望很强吗?那好,请到大街上去。”

“挨鞭子抽的”过来,说:“你们从沙漠里寻到了珍宝,花一点点钱就可以享受整个晚上,为什么要吝啬呢?”

柯勒苦笑着说:“我得了慢性痢疾,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怎么还能干这个?”

“她们可以跳**。”

“这样吧,我带你们到头头那里,他钱多,也喜欢这行道。”

柯勒带她们到格威房间。

房子空着。

柯勒拍一脑袋,说:“那个老顽固肯定守看守文物箱子。”

到另一间房子,从窗户眼里看,果然,格威端着枪,靠在文物箱子上,警惕地望着门口。

他示意一下,两个女人推门进去。

格威大怒,用枪口对着女人:“滚开!给我滚开!”

女人惊慌失措地跑出去,在院子里叫骂:“被阉割了的德国佬,还是像女人一样蹲着撒尿去吧!”

第二天,中国花园,马继业为格威和柯勒举行欢送宴会。

马继业说:“当中国人热衷于大烟时,欧洲人却徜徉在辉煌的古代文明里,这是多么鲜明的对比!此时此刻,我作为一半欧洲人,一半中国人,不知该表示赞叹呢,还是要表示遗憾?”

格威沉重地说:“文化艺术从来是没有国界。在中亚这片土地上,很难说它属于某一个国家,应该是全人类文明的伟大创造与融合。”

“但是,为什么只有在六千大地完成了这种融合?”

“因为她有令人难以想象的自信和包容性。”

“古代文化太丰富了——哦,对了,最近从乌鲁木齐得到一个消息,不知道是否准确:听说甘肃敦煌莫高窟发现了一个专门收藏古书的佛窟。”

“是吗?什么时候?”

“好像是几年前的事情。”

柯勒对格威说:“先生,我觉得很好有必要到敦煌考察一下。”

“不管这个消息准确与否,都没有时间去敦煌。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如何把这些文物完整无损地运回国内。”

“时间是谁耽误的?难道要我负责?几月前,我本来有机会去敦煌,可是,接到电报后,只能匆匆忙忙地赶来等你汇合,谁知,望断了脖子,只有你迟迟不到的消息!”

“年轻人,又想责怪我吗?你擅自做主,住在妓女家里,这有损考察队形象,我还没追究责任呢!”

“你搞错了,那是喀什地头蛇阿克亨的家。”

“把式微带上一起去考察,你如何辩解?”

“沙漠深处,单调乏味,没有女人相伴,雇工不会跟着去干活。”

“那么,昨晚,你带来几个妓女是怎么回事?”

“她们自己找来的。”

马继业从中劝解:“别伤和气,我们都为自己的祖国效力,这是最高目的。来,为了祖国,干杯!”

三人干杯。

柯勒气呼呼望着别处。

格威说:“马继业先生,你在中国生活很长时间,不知是否感觉到这个民族的伟大?”

“当然感觉到了,还很深刻。”

“有时侯,我真不敢面对这种伟大胸怀。在沙漠边缘一些村子,我们刚到达,村里人全都出来欢迎,并且已经做好饭等着。很奇怪,难道他们像猎狗一样,在几公里以外就能嗅到气味?后来才知道,他们看见沙漠里出现一个黑点,判断出有客人要来,就互相告知,并准备招待客人……”

“这是他们最基本的修养。”

“在杏园里,只要给很少一点钱,他们就指着一棵杏树说:能带走的话,全都归你。站在古城遗址或寺庙旁边,我常常想起淳朴乡民的真诚语气,好像在说:搬走吧,整个克孜尔千佛洞都是你们的,只要能搬得动。我们习惯于把这种宽容看作无知,实际上,我觉得是这个民族的大度,只有非常富有、非常大气的民族才有这种类似布施的举动,相比之下,我们是些可怜的,拾人牙慧的乞丐!我很矛盾:热爱六千大地古代文明,同时,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内疚!”

柯勒不满地说:“先生,请收起那些无聊的婆婆妈妈吧,现在,欧洲各国的探险队像野狼一样在六千大地展开撕夺,你却在这里发表迂腐见解,我认为使命远远没有完成,才刚刚开了头。回国安置好文物后,我将尽快返回,继续考察探险。”

“以后的事情只能以后去决定,但现在,你必须服从我的决定。”

柯勒站起来:“好吧,我服从。你说话的口吻比皇帝威廉二世更神气!但愿你的神气永远陪伴你,千万别掉进又臭又赃的茅坑里!”

格威拔出枪,对准柯勒,吼道:“你再敢污蔑威廉二世,我就打碎你的脑袋!”

马继业急忙说:“二位,和为贵!不要这样,还是为这次考察画上一个圆满句号吧。”

柯勒与格威互相怒视着,坐下来。

他们回国时,马继业、唐古特、胡旋、“挨鞭子抽的”等人送行。

由骆驼和矮种马组成的队伍站满半条街。

卞良皮影队在人群外表演杂技。

格威表情复杂地向人们告别。

唐古特说:“柯勒先生,我等待着你们再次来六千大地!”

“我一定回来。再见,忠诚的朋友!”

驮着大箱子货物的队伍逶迤而去,身后是挥手告别的人群。

“挨鞭子抽的”哭了:“这些男人真可怜,离家这么久……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到这么远的地方寻宝?难道,他们的国家没有沙漠和废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