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继业在书房里接待从和阗来的蒋孝琬。
“潘大人的信和你的文章，我都已经看过，深表佩服！”
“哪里！还请大人多多指教。”
“听你口音，好像是中国南方人？等等，让我猜一猜：湖南人，对不对？”
“洋大人，您……？”
“我童年在中国度过，湖南的许多地方都游玩过，那里风光很好。”
“这么说，我们还算半个老乡？”
“哈哈哈……”
“那真要请大人多多提携了。”
“理所当然！英国人讲交情，只要好好干事，绝对不会亏待。我打算把你介绍给我的至交斯坦因先生当秘书，他正在来喀什的路上，几天后就到达。”
“多谢大人抬举！”
“亚孜的工作虽然令人失望，但我还是想法让他到中国官府任职，因为他是一位朋友推荐的，但愿你别辜负潘大人的期望。”
“我一定竭尽全力。”
“接到潘大人信后，我催着让你早点来，还有另外一件重要事情。”
“哦？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你看，这件象牙佛据说是甘肃万佛峡发现的，难辨真伪，听潘大人说你对古物很有研究，所以，请你鉴别一下，可以吗？”
“非常愿意为大人效劳！”
蒋孝琬拿起放大镜，仔细观摩一阵，说：“大人，我觉得这尊象牙佛是赝品。”
“哦？请讲出道理来。”
“首先，真正的象牙佛最起码应该用象牙而不是玉坯，在印度，象牙比玉更珍贵，信仰佛教的国家肯定会用最珍贵材料的雕刻佛像。其次，从雕刻工艺来看，比较朴拙。象牙佛由当时印度千里挑一、设计、雕刻水平最高的杰出工匠创作完成，所以，线条应该流畅优美，而这尊象牙佛更像复制品，如同临帖中国书法，里面很多拘谨的东西。”
“我佩服你的分析，但也不完全苟同。丝绸之路这条经济文化大动脉在运输丝织品之前，运送的货物是和阗玉。和阗美玉能向东到达中原，不可能不向西去印度。驮玉工如此繁忙，证明玉比较昂贵，有利可图，相比之下，大象倒很多，这件艺术品之所以叫象牙佛，是不是因为主要图案是大象？大象性情温和，是印度主要驮载工具，而在中国，只能是骆驼。所以，我更愿意认为这尊象牙佛出自古代印度工匠之手。”
“大人，您的看法很有见地，但愿它是真品。”
“最有权威的发言人是玄奘，可是，大唐法师不能站出来，哈哈哈……”
蒋孝琬陪着他大笑。
“是真是假，我都要送给斯坦因。把玄奘翻山越岭从印度带回来的象牙佛送给他，最恰当不过，如果是真的，算他走运，如果调查出是假的，也能够证明他非凡的‘火眼金睛’，以免世界上再有几十个博物馆都展出象牙佛，同时又都宣称自己拥有真的。欧洲人不能再受愚弄了。”
几天后，斯坦因探险队到达喀什。
马继业急于想知道担任克什么米尔常驻官员的荣赫鹏近况：“怎么样？他不会像中国古代的文人骚客那样流露失意的情绪吧？”
“你肯定早已知晓，入侵西藏并没有给他带来飞翔的翅膀，英国政府不认同他的‘功绩’，只有怀疑和敌意，其中最不满意他违抗命令。英国曾经向欧洲保证，干涉西藏事务只是暂时现象，但从《拉萨条约》来看，英国涉入已属长期行为。各部会不愿遭到来自反对势力‘扩张领土’的指责，荣赫鹏离开拉萨前不久，政府曾电令他留在当地，重新拟定条约，然而，他抗命不遵，带着小铜佛翻越喜马拉雅山返回印度。我行我素的性格给他带来了灾难，看来，荣赫鹏是一位优秀的探险家，而不是成熟的政治家。不过，来自民间的荣誉多少使他有些安慰：刚到伦敦，国王爱德华七世就接见。赫定虽然极其反对侵略，但还是写私人信件表示敬意。荣赫鹏在‘皇家地理学会’发表探险演讲，听众排到街上，盛况空前。两周后学会应听众要求又举行了一次演讲会。”
“据说他像西藏喇嘛那样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精神领域的探索，搞起了神秘主义。”
“是这样，我在斯利那加他的官邸时，他滔滔不绝，大谈自己与上帝进行诚挚交谈后的心得：不应该把自己全身交托给上帝和造物主，应该练习心灵感应，尝试感受精神的颤动。他渴望以崭新的宗教帮助人类，因为基督教本身微小而幼稚，不足以成为纯正北方先进民族的宗教，而其中所包含的懦弱、谦逊、平和及顺从，仅适于其源地臣属种族……英国人必须了解到自身还处于幼年期，而伟大的哲人即将诞生。”
“他所谓的哲人是谁？他的这些思想不正是东方唯心论吗？难道，荣赫鹏多年来雄心勃勃想要征服的对象却反过来不知不觉征服了他？那尊遭人非议的小铜佛是不是一个标志？”
“目前，他似乎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荣赫鹏反复提到当年经过喜马拉雅山的情景：湛蓝色的天宇下，雪峰冷峻崇高，像一座天然大佛，他长久凝望时，心中充满狂喜。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喜悦、和平、幸福从未来没有过，就像初恋的轰然陶醉，那一刻，他领悟到人性的美好，人心即佛……”
“唉！但愿他的心灵得到宁静。”
休息两天，他们骑马到喀什城外抖风。
斯坦因深情地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感叹说：“啊，匈奴人的摇篮，我又回到了你的怀抱！”
马继业说：“你是否为匈奴人后代，我持怀疑态度，但看你对沙漠的**，我深信不移。”
“这次来中亚，除了再次朝拜中国‘厐贝’楼兰，还要到罗布泊边缘的敦煌，考察汉长城和烽燧，亲身感受一下当年匈奴祖先与汉朝对抗的环境。”
“我特地为你挑选这位优秀的中文秘书蒋孝琬。”
“我相信，马大人挑的马，肯定都是好马！”
三人大笑。
“听说伯希和率领考察队正向喀什迈进，但是，到底还是我走在了前面。”
“你的勇气与吃苦精神决定这一点。”
“但也不能大意，必须得快马加鞭，否则，伯希和就跑到前面。伯希和作为沙畹学生，在语言、考古方面远胜于我，落到他后面，就只能去捡垃圾。何况，俄国人还会在新疆给他提供方便。”
“据说敦煌发现了很多古代文书，你可以顺便看一看。”
“我始终认为，这种传说仅仅为了让钱长上翅膀飞进他们的口袋，就这么简单。一般来说，我只相信自己挖出来的古物才真实可信。在中国，阿克亨那种人有密密麻麻一层，如果被他们牵着鼻子，就永远走不出谎言的沙漠。对了，那个可恶的家伙现在怎么样？在哪里？”
“他的刑期快满，马上要出狱，你想不想去迎接？‘解铃还须系铃人’，哈哈哈！看来阿克亨的命运完全由你掌握着。”
“我还真想看看去，经过五年洗礼，阿克亨变成啥样子了。”
“按照佛教理论，你和阿克亨有缘分哪，后天，我们一起去迎接他吧。”
“我跟阿克亨有缘分？哈哈哈……”
第三天，喀什监狱外面，“挨鞭子抽的”、式微、戈壁、唐古特、胡旋和一群娃娃迎接阿克亨。
牢门打开，驼背的阿克亨步履蹒跚，走过来。
他舒展一下腰肢，干笑几声，说：“我阿克亨出来了！我又要寻宝贝去了！哈哈！”
斯坦因、马继业、蒋孝琬三人骑马出现在他前面。
阿克亨仔细打量一会，脸色忽然变了：“斯坦因？是不是你？”
“不错，正是我，你的老搭档。”
阿克亨挣扎着要去打他：“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毛驴子！让我蹲不倒，站不直，整整受五年罪，五年哪，我能寻到多少值钱的宝贝！”
“老搭档，不要激动，你这是罪有应得。在西方，我要犯你这样的罪，恐怕连脑袋都保不住。怎么样？探险队又要进沙漠了，我还念着咱们当初一点交情，想请你当向导，去不去？”
“呸！毛驴子，谁会信你？我要念动咒语，让你在沙漠里迷路，在古城里遇上魔鬼。”
“你自由了，应该高兴才对呀，哪来这么多的怨气？还是回家同家人团聚去吧！”
“毛驴子，我痛恨你！把我送进监狱，现在又来笑话！”
斯坦因优雅地致礼，打马而去。
当天晚上，洛夫在密室内接见阿克亨。
桌上有小菜、酒、水果。
“亲爱的阿克亨，得知你出狱，我无比激动，特地备上酒菜，为你庆贺！”
“我是贱命，没死在狱中就是万幸，再不想四处奔波了。你应该请斯坦因那个毛驴子喝酒，他的利用价值更大。”
“斯坦因只是匆匆过客，而我们长期生活在喀什，合作的天地很广阔。中国有句话，姜还是老的辣，我非常欣赏你的精明强干，这是年轻的寻宝者无法比拟的。你是难得的人才，我很重视，也曾经为你的事斡旋，但是，因为马继业捣乱，所以，才延迟到今年出狱。我想，对于充满探险精神的阿克亨来说，没有什么灾难会使他一败涂地，若人笑话。”
“你又想让我干什么？”
“是这样的，听说斯坦因有意让你做向导，希望你抛弃前嫌，跟上他，随时向我传递消息。”
“不！我虽然是下等人，但我还是中国人。中国人都讲气节，我要再次为斯坦因卖命，连卖肉的卡曼都瞧不起我。”
洛夫望着他沉思着。
“不过，我可以帮助打听谁跟他去，沙州驼队的骆驼客我都熟悉。”
“那个唐古特不好打交道。”
“看我的吧，老朋友！”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不知道你肯不肯做？”
“什么？让我刺杀斯坦因？我可不干，那又得坐监狱。”
“没那么危险。我想让你出趟远门，至于酬金，不用考虑，会按照最高标准给你。”
“到哪里去？干什么？”
“希望你能代替我到敦煌渥洼池去一趟，给落难英雄蒙达送一封重要信件。”
“那么远？我刚刚出监狱，不想走远路。”
“给你五十两黄金，愿意去吗？”
“……就送一封信，不干其他事？”
“当然，如果你发挥才华，说服蒙达来喀什，还会重重赏赐！”
“让蒙达来喀什干什么？”
“作为职业寻宝人，你很清楚，越来越多的中外人士加入到六千大地的寻宝队伍。多一个人，等于抢去我们一份财宝，是不是这样？”
“正是这样，他娘的！我们的宝贝，凭啥让外国人来寻？”
“阻止他们的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
“请蒙达来喀什！”
“听说他现在不得势，放牲口哩。”
“这是大清皇帝把一个优秀人才推给了我们！蒙达在投降左宗棠之前，与丹宾一样，是河西走廊的罗宾汉，其影响力黑鹰之辈难以比拟。蒙达为清朝立大功，由于当年一段罗宾汉式的经历，朝庭绝对不会重用，所以，流放渥洼池是必然结果。蒙达这类人的灵魂永远自由，现在，他处于严重压抑状态，没有人想起。在这危难时刻，最需要友谊和权利！”
“你能给蒙达封个官？”
“谁说不可以？蒙达要来喀什，一号召，很快就有人响应，那么，我可以像装备骆驼兵团那样给他提供枪支弹药。”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简单，我无法出面、而你没有能力做的事情，让蒙达带着骆驼兵团去做，斯坦因、格威这些人就不会随随便便地进入你们的宝库偷宝贝了。”
“你是说，让蒙达重操旧业，当土匪？唐古特叫他当骆驼客他都不干呢。”
“哎呀，老朋友，你怎么说得那么难听？你啥时候才能学得更聪明一点？看看斯坦因、格威、大谷光瑞这些人，明明干偷盗、抢劫、诈骗的事情，但打的旗号却是探险、科学考察、测量之类，如果他们站在中国门口大喊大叫：我是强盗，偷你们的宝贝来了，他们能进来吗？”
阿克亨恍然大悟：“哦！你说的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