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舍人被尚律悉任命为玉关乡部落水官那天,卓夏生下阎英达。尽管这个奇特婴儿嗓门大,叫嚣着要刺杀牛魔王,大元帅、尚律悉还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按吐蕃习俗在其嘴上抹酥油,表示祝福。各部落首领陆续携带礼物道贺。
大元帅演讲因此结束。
大家感谢阎英达!
索舍人夸官游行被系列庆贺阎英达出生的活动遮掩。他很生气。他以泄漏军事机密来吸引眼球:“蛇年秋收后,尚修罗任命尚律悉为副帅,开赴西域!”
还是没人注意。
索舍人索性大声爆料:“大元帅如果不打仗,头上就会生出野牛角!”
人们依然如故。
索舍人气急败坏,连续大喊:“尚修罗与女人同居,头上也能长出野牛角!”
就在这个时候,尚律悉携带布匹和酥油,亲自骑马到效谷乡部落,宣布提拔我为舍人。
天上掉下来一个香饽饽?
自从十多年前从灌水吐谷浑部落被征为嗢末仆从,一直为吐蕃士兵修补战靴和弓箭。这是最卑微的行业之一,我从没奢想过改变奴仆身份。幸运意外降临,我不知所措。
……尚律悉那次造访改变了慕容家族命运。多年以后,我还记忆犹新:尚律悉拿着马鞭弯腰走进地窝棚时的惊讶表情、他捂着鼻子落荒而逃的身影、他质询我为何抄写蕃文佛经时的好奇语气、他反复追问我少年时代被野马踢伤昏迷七天醒来后就能流利书写蕃文的疑惑,还有他亲自让我在上好抄经纸上验证时的惊奇,等等,都深深印在我脑海里,没齿难忘。尽管我无法说清无师自通书写蕃文的来龙去脉,尽管嗢末部同行们总认为这种书写与他们在石头上涂鸦没有区别,我仍然被尚律悉的马队带往敦煌城。
父母、妻子不知我犯了何种大罪,也不敢多问,眼含热泪送别。
更换上崭新吐蕃服装后,我被安排住在敦煌节儿衙门宽敞明亮的厢房。尚律悉正要下达命令,忽然,天空传来孩儿的呼唤声:“慕容子,你老婆喊你回家!”
尚律悉愣住。我推测他没听懂呐喊内容。他不懂吐谷浑语,我们交谈时用蕃语。我们发呆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而近,直通大院。
士兵跳下马报告:“卓夏生下了阎英达!”
尚律悉脸上堆起孩童般笑容,“走,贺喜去!阿啦啦啦啦啦啦毛!”
他和士兵走了。我没得到自由行动命令,站到天亮,始终保持同他交谈时的姿态、表情。
第二天早晨,尚律悉喝得醉熏熏回到衙门。看见我,他似乎想起昨天中断的谈话,含糊不清地说:“你做成两件事,就立了大功。第一,负责将旧衙门全部拆掉。记住,不能用斧斤,锯子,辘轳,规矩,棚阁,只要保证所有木件完整,陈家‘水娃’就必须在衙门原址按照我的构想修造吐蕃风格衙帐;第二,用蕃文纪录所见所闻,麻雀脑袋大的事件都不能漏掉,能做到吗?如果干得出色,就赦免你父母、妻子的嗢末奴仆身份,搬到城里来!”
我激动地连连磕头,落地有声。
尚律悉摆摆手:“你已经是舍人了,何况,还懂蕃文,是特殊人才,以后,别这样。”
我计划用三个月完成拆解工作。但开工日期一推再推,因为尚律悉忙于审理最大秘密结社案件、最严重违规按照唐仪祭祖案件、最大图谋刺杀大元帅案件、最大焚烧吐蕃服装案件、最严重盗窃战马案件、最大贩卖各种酒类案件,涉案人员全部被流放蕃地后,他才召集十三乡部落使及副使、敦煌十一大户代表及吐蕃联络军将、全体舍人及佛教、苯教、祆教、摩尼教、道教等各界人士举行小协商会议,宣布命令:“新式节儿衙帐落成之日起,原沙州居民,无论民族血统、身份贵贱,都必须换穿吐蕃服装。公共场合必须讲蕃语。纪年不得出现皇帝年号。五年过渡期后,所有官方文书、契约转帖、诉状告牒、佛教经典等必须使用吐蕃文。”
针对人们最关心的月牙泉四面舞台表演,尚律悉说:“从表演内容与效果来看,大家都非常努力。但是,现实是残酷的,少数家族勉强过关。大多数家族还需要重新验收。”
众人翘首以待,渴望知道哪个家族过关了,哪个家族没过关。
尚律悉却突然转换话题,隆重介绍我在修补鞋靴弓箭之余如何苦学蕃语的感人事迹,然后总结发言:“对吐蕃赞普表达忠心的方式有两种,其一,是在战场上不畏艰险,勇往直前;其二,是通过学习和使用吐蕃语言文字同赞普保持精神联系。”
十三乡部落使纷纷表示拥护尚律悉讲话。十一大户代表则沉默不语——显而易见,汉式衙门被拆除后,各大家族祖传宅院、宗庙、功德窟中的供养人像及相关壁画也要随之修改,这让他们首次感觉到未曾有过的危机。
敦煌设郡以来,虽然战争不断,但如此改革,尚属首次。
尚律悉没有强迫他们当场表态。
轮到诸位舍人发言,他们滔滔不绝,高谈阔论。我不知所云,无法记录。尚律悉非但不怪罪,反而安慰我说:“没关系,他们现在讲唐语,五年后,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实际上,我不但天生通晓蕃语,还熟悉唐语——现在,必须掩盖这一特殊才能。正常情况下,我应该像绝大多数臣服吐蕃的吐谷浑人一样,对母语日渐陌生。很多同胞几乎不需要语言,因为,毋须太多交流,大家只需遵从各种命令,交纳繁重的战争税和数目不等的牛羊、皮货、粮食、壮丁、黑铁、青铜。可是,我却例外。
目前,还不敢断言懂吐蕃语究竟是福还是祸——我从敦煌十一大户代表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某种威胁,比弓箭更可怕。
三月初三,在呜呜牛角号声中开始拆卸。那些从分散在各乡部落的嗢末部抽调来的奴仆穿着犊鼻禈,**上身,唱着歌谣,精神抖擞。农户们在郊外田地间也唱着牧族民歌,快乐播种。两种劳动性质完全不同,但热火朝天的景象却并无二致。
本月中旬,尚律悉终于邀请到大元帅亲往拆卸工地视察。根据尚律悉授意,此前并未真正开始拆解,只是反复演练。我们积极准备。牛角号宣布大元帅即将到达的消息后,犊鼻裤们唱起欢快歌声,喊着号子,开始拆除大堂屋顶。这时,大元帅正在经过农田。
**上身、穿犊鼻裤的农夫(阴伯伦扮演)一手扶犁,一手扬鞭,驱赶花牛艰难耕耘。大元帅对阴伯伦的表现不以为然,却对花牛耕耘的情景发生兴趣,驻足观赏。陪同人员尚律悉、徐定奴等侍立旁边。土地里的虫子被翻出来,蛤蟆吞食。长蛇尾随其后,伺机捕捉。天空中又飞来一只孔雀,准备啄食长蛇。
大元帅回头问徐定奴:“你说,如果让我来演这观耕图中的一个角色,什么合适?”
徐定奴说:“莫高窟壁画《报恩经变》中的《太子观耕图》正与此景相符合。当年,太子曾像您这样外出,见此情景而悟道成佛,修成正果。您要演,当然是释迦太子最恰当。”
大元帅哈哈大笑:“不,我是那条本来潜伏在土壤中的小虫。”
尚律悉焦急地用眼神警告徐定奴,但他不予理睬。
大元帅笑嘻嘻问“犊鼻裤”:“你是平生第一次扶犁吧?”
“犊鼻裤”毕恭毕敬回答:“得知大元帅经过此地,特在祖田中展演,以示诚意。”
尚律悉插话说:“大元帅,这种耕作场面到处都在上演,每年都重复,并不稀奇,而我们的拆解工程,千载难逢!”
“能不能取消进城计划?”大元帅说。
尚律悉哭丧着脸哀求说:“你听!拔铆钉时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气氛烘托得很热烈啊,这是真实的是施工场面,与虚假的、排演的舞台剧感觉完全不同。”
“哦,那就去看看吧。”
当大元帅在卫兵簇拥进衙门前院时,鼓乐齐鸣。
我很激动,亲自上场,打算拆除一座三开间歇山顶建筑。尽管从来没干过这活,但我没来由地觉得我在行。我要给尚律悉撑面子。视察队伍到中院。我感觉到一团红色影子在激烈燃烧,他肯定是身穿红色丝绸披肩的大元帅,那位天神般的传奇人物。他们对拆解氛围很满意,赞许声不断。我聚精会神,想将屋顶木板撬下,重重地掷到铺有马鬃山条形石的路面上,发出响声,然后,让等待的嗢末部众肩扛,运回南山,重新栽植,完成“把树木还原给大地”的行为过程。木板与枯死的木头铆合在一起,牢不可破,非常坚固。我偷眼观望,人群盯着我的动作。犊鼻裤等待第一根木板落地后喝彩。我四肢发麻,头顶冒汗。我寄希望于众多犊鼻裤,他们却在模仿我发麻,冒汗,焦急。
忽然,尚修罗发话了:“这些工匠究竟是建屋,还是拆除?”
“这是拆解劳动,”尚律悉冷静回答,“考虑到现场乱木飞溅威胁大帅安全,所以,我特地安排懂蕃语的舍人慕容子率领全体工人示范拆卸动作。”
尚修罗兴致勃发:“哦?除了徐定奴,还有其他舍人懂蕃语?叫来,我问几句话。”
卫士跑过来喊我名字。
由于高度紧张,我失去语言,失去动作,失去表情,无法回答,也不能回头。但听觉依然灵敏。我听见尚律悉机警地向大元帅解释我的专注与敬业,听见“犊鼻裤”心脏撞击胸腔的轰响。还听见两个陌生声音从歇山顶建筑体内传出。他们在商量刺杀某位吐蕃官长吗?我得侦探,我要立功。我要让慕容家族彻底摆脱嗢末身份。而且,最好在大元帅、尚律悉恼羞成怒时将我拖下歇山顶建筑时,我如实以告:由于倾听事关重大信息而忘记外在一切……
感谢张谦逸和陈四娘,他们在对话中确实提到了大元帅——
张谦逸:在目前紧张局势下,我作善宿男,你作善宿女,是最佳生存模式。
陈四娘:谁都清楚,阎英达是阎朝与卓夏的孩子,可是,吐蕃大元帅、节度使、节儿,还有那么多的吐蕃大小头目,都真心喜欢他,并且派四勇士日夜保护!由此可见,他们不会把婴儿编入嗢末奴部。
张谦逸:我已经考虑在崇教寺出家,我不想再像百戏那样表演!
陈四娘:哼哼,青年蕃人寡妇每天深夜请你去干什么?——别说为她战死的丈夫诵念超度经,也别说让她放弃苯教改信佛教。姐只知道她很**。
张谦逸:不错,很多战争遗孀通过各种手段猎取十一大户子弟,可我是善宿男。即便我在青年寡妇的帐篷里过夜;即便她赤身**,喝酒唱歌;即便她凄楚可怜,纠缠不休,我只能做我自己,我不能劝止她们。我能让河水勿流、白云休息、万物凝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