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尘埃

第176章 惊蛰卷 慕容舍人叙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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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四娘:云珠已经被尚息东赞之侄尚赞桑抢走。按照蕃人习俗,云珠再不能改嫁别人,除非尚赞桑主动放弃她。

张谦逸:尚赞桑率领凉州三千骑兵驻扎在玉门关,时刻准备屠杀违背尚修罗命令的敦煌汉族,尤其对十一大户,严惩不贷。

陈四娘:……我不想知道那么多。卓夏是女人,我也是。不管谁当刺史,天不变,地不变,都不妨碍女人生孩子。昨夜,我梦见白铠甲青年骑着一匹白龙马,呼啸着,从身上跑过,周围顿时变成汪洋水面,波浪翻滚……不知道这个梦是吉还是凶……

张谦逸:你应该去问摩诃衍大法师。

……我希望张谦逸或陈四娘像阎英达那样呐喊:“我要刺杀牛魔王!”或者公布如何实施刺杀计划。然而,他们没完没了,交换垃圾信息。

我忍无可忍,大声呐喊:“张谦逸,你老婆喊你回家!”

声音在半空激**。

我能发声了!我能够活动肢体了!我能够与外界沟通,我能听见“犊鼻裤”埋怨木梁铆合结构太牢固、大家纷纷建议通过意外失火方式烧毁衙门、都料匠质问谁来承担责任、谁愿接受处罚的声音。

忽然,视察人群不见了。我觉得奇怪,正要询问一名因为涂抹不掉木柱装饰画而焦头烂额的工人,却见尚律悉垂头丧气走进大院,对准工人脊梁狠狠抽几马鞭,懊恼说:“该死的索舍人,竟然嫌玉关乡部落距离莫高窟太远!哼!阿咪迟早要将他五马分尸!本来,大元帅计划着要进城到拆解现场参观,刚到城门口,那个该砍脑壳的忽然喊叫起来:‘尚修罗,你奶娘喊你回家吃奶!’大元帅很生气,掉转马头,返回了月牙泉衙帐。现在,拆吧,卸吧,以后,大元帅再没工夫来视察了,他要全力以赴检阅各部落出征西域马队和步兵……”

尚律悉离开后,我立即透过门窗往歇山顶建筑物内观瞧,里面黑糊糊,空无一物。我确实听见张谦逸和陈四娘在此交谈,现在为何不见他们的踪影?如果说声音来自别处,为何如此完整?当我专注地倾听时,大元帅并不在现场,那么,一团红影是谁?

……这些问题不敢仔细思考,我想方设法,努力完成原以为很容易的拆解工作。

半月过去,拆卸没丝毫进展。七名“犊鼻裤”担心受罚,结伙逃往龙城,被蕃兵捉回,拴在马尾巴后面游街。我很着急,曾央求陈家“水娃”帮忙,他们说绝对不会拆解祖宗作品。尚律悉并不责怪我,他和善地说这不是着急的事情,重在表演,要让敦煌土著知道吐蕃人改制的决心和意志。我也多次安慰自己,大不了回地窝铺修靴子,补鞋。有个“犊鼻裤”说莫高窟壁画中有好多“水娃”先祖的施工图,可以参考。四月初八,浴佛节,我陪同尚律悉前往洞窟,将建塔图、建屋图、伐木图烂熟于心。尤其是婆罗门拆毁穰佉王供养弥勒宝幢的写实壁画,屋盖已经拆掉,内部梁架结构暴露无遗,对我启发很大。我私下请人写了发愿文,承诺:“成功拆解衙门后,我将第一个月的俸禄全部捐给寺庙。”

当晚,我召集所有“犊鼻裤”,详细讲解拆卸要领。第二天,亲自上阵和大家忙碌半天,还是以失败告终。

我无计可施,写了长篇诗体辞职信,反复强调对先前修靴补鞋职业的热爱,呈交尚律悉。他不懂蕃文,让我读。刚读完开头,他就打断,说:“大元帅,节度使,还有我本人,都穿过你修补的靴子,很舒适。从来没有哪双新靴子能够做到如此合脚。你可以继续把修补靴子当成业余爱好,谁也不敢指责你玩忽职守。”

“我没想到拆卸如此困难,那些木结构似乎本来就是紧密相连的一个物体……”

“你曾保证用三个月完成拆解。”尚律悉高深莫测地说,“我从未这样要求过。三个月,三年,三十年,只不过是时间概念。你大概不知道,与衙门同时拆除的还有毒疮般生长在大地与河流之间的城墙,堡垒,烽火台,等等。我要将西汉以来留在敦煌的印痕全部抹掉,这是我与大元帅、尚息东赞、论悉诺完全不同的地方。实际上,我宁愿这些工作持续更长的时间,我要让汉人和他们的子孙牢牢记住这些工程及其细节。你知道,最简单可行的办法是一场大火。那样太快了,快得来不及让他们感受疼痛。”

“我接到多种方式恐吓,扬言要为阎朝报仇……其实,我与阎朝的死亡没有任何关系。”

尚律悉拍拍我肩膀:“在敦煌,你很安全。一切都在变化之中。我以汉族礼仪同时迎娶周念奴和盖丑憨,可现在她们已经完全按照吐蕃方式生活,还能说流利的蕃语。呵呵,女人的可塑性确实非同一般。哦,对了,索舍人不是很喜欢扯着大嗓门在公众场合发表言论吗?我喜欢这种性格。从明天开始,你以泄漏机密方式,每天教他一个吐蕃语词,借助其大嗓门和公众好奇心,迅速渗透,好不好?”

我犹豫不决。

“如果你不愿做这些事情,那么,就请将《战国策》和《尚书》翻译成蕃文。据我所知,大元帅已经拿到了王锡译本。尽管达桑尼从不看书,他也搞到了手抄本。”尚律悉喝完一斛青稞酒,说:“你根本用不着隐瞒精通唐语的才能。在敦煌,每个人都是透明的。”

我选择向索舍人透露“机密”,这最轻松。其实,敦煌民众对索舍人已经很厌烦,因为他宣布的很多信息无法查证其真实性,兼之他教犊鼻裤传唱民歌 “工匠莫学巧,巧即他人身。身是自来奴,妻是官家婢”,影响情绪。既然尚律悉也非常厌恶他,我为啥不借机除了这个祸害?我编制罗网,要套他。

我通过羌族“犊鼻裤”开始泄漏无关紧要的法律文书。第二天早晨,当我吹响牛角号催促犊鼻裤们上工时,索舍人的羊皮鼓也响了。他播送蕃文《狩猎伤人赔偿律》节选部分:“大相、大囊论、赞普舅氏在平章政事之职者、任大相助理者等四种大尚论,其本人,其祖,其父,为箭所伤,赔偿命价相同。这些命价相同之人,若彼此因狩猎等被射中,或者这些尚论,为玉石告身以下,颇罗弥告身以上,以及和他们命价相同之人因狩猎等射中,无论丧命与否,放箭人发誓非因挟仇而有意射杀,可由十二名公正且与双方无利害关系的担保人,连同事主本人,共十三人,共同起誓。”

我暗暗佩服他的记忆力。中午,我骑着枣红马到城内各大巷道,郊外田野,水渠边,蔬菜园,苜蓿地,马场等处转悠。人们都在交头接耳,探讨“索舍人最新发布的蕃文消息是什么意思”。下午,大多数农户已经能够完整背诵《狩猎伤人赔偿律》。此前,不管口诵“南无大慈大悲西方极乐世界观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西方极乐世界大势至菩萨”还是“南无大慈大悲西方极乐世界地藏菩萨”,他们都目的明确,充满希望。蕃文《狩猎伤人赔偿律》穿过耳朵,脑海,五脏六腑,九曲回肠,再从声道呼啸而出,飞渡半空,不留任何痕迹。所以,大家仍然很迷茫。看得出,他们希望我翻译,解读。

我高傲地目不斜视,谁也不敢拦住马头。十一户族宅院大门紧闭,没丝毫动静。

我将这些情况告知尚律悉。他说:“耐住性子,继续。”

当晚,我又泄漏《纵犬伤人赔偿律》部分内容:“男子放狗咬人致伤惩罚从严,罚骏马一匹,并根据伤情赔偿相应之医药费用。女子放狗咬人致伤,罚母马一匹,根据伤情赔偿医药费用给受害者。”

第三天,泄漏《盗窃追赔律》部分内容:“若盗窃价值四两黄金以下,三两黄金以上之实物,为首者诛,次者驱至近郊,其余一般偷盗者分别赔偿。”

第四天,泄漏《关于秋季放牧范围之通知》。

第五天,泄漏《收割青稞雇工契》。

第六天,只泄漏《瓜州军政会议关于禁止抢掠沙州汉户女子之告谍》名称。

第七天,我悄无声息,躲进后院枯树洞,修补卓夏的靴子,为阎英达制作“刀枪箭三眷属”袖珍版玩具。我听见“犊鼻裤”四处打探我的去处,说必须立即请教有关拆卸进程中出现的新问题。

傍晚,七位曾经被官府派遣受陈氏“水娃”调配、为李大宾功德窟修造窟檐的“杂户”齐集枯树外,喊我出来——只要我将索舍人宣扬的蕃文内容解释清楚,他们不计报酬,愿意参加拆解工程。我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三番五次,确证。我带他们进到曾经储藏水果的地窖中,先让他们发誓保证不将翻译内容外泄。他们信誓旦旦。我很快翻译出来。他们反复看了译文后却失望至极,长叹短嘘。

原来,这些曾经由唐朝官府控制的“杂户”被人告知,吐蕃节儿下令将他们身体还原为自由人,允许与良人百姓通婚,并且让索舍人向全城人宣布。

“杂户”期待的内容还没播送。

哦,原来如此!

唐人官府之“杂户”,类同吐蕃部落之“嗢末”。我们曾经有着相同的命运。

我安慰他们:敦煌节儿说了,一切都在变化中,原来的大族,或许很快就会沦为“杂户”,而此前的“嗢末”奴仆,也有可能飞升为舍人。例如,我就是生动的范例。改变我身份与地位的不是战功,不是多缴赋税,也不是妹妹或女儿嫁给某位原“嗢末”奴仆(他由于偶然截获南诏王写给唐朝皇帝的秘密信件而获得封赏),而是凭借蕃文!

天赐蕃文改变了我的命运。我的现身说法使七位“杂户”倍受鼓舞。他们快乐劳动,互帮互带,切磋吐蕃语。这些曾经备受歧视的汉子对未来充满希望,常常因为某个蕃语发音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三天后,自愿参加拆卸的“杂户”人数翻三番。七天后,翻了五番。坊间开始流传:秋收后,吐蕃将实行计口受田制度,每人一突(即十亩),会讲蕃语的敦煌土著居民不管此前身份如何,都有资格分到可耕水浇地和草山(目前,由于前主人被流放或砍杀,土地闲置,猫狗处于流浪状态)。会写蕃文者,无论族别,也无论此前是否狩猎伤人、纵犬伤人、盗窃或抢掠沙州汉户女子,皆可出任十三部落中级以下官员

与此同时,人们开始探讨我的族源。很短时间内,他们已经搞清楚本人出自吐谷浑王族后裔,先祖曾经做过仆射、尚书、将军、郎中等官,直到亡国后沦为嗢末部奴仆。这个最新考证成果以极快速度沿大商道传遍吐蕃占领区的凉、灵、甘、肃、瓜、沙等诸州。原属吐谷浑国流民络绎不绝,迁往敦煌。他们都期望分到敦煌十一大户族占有的土地、林地、湖泊和牧场。尚律悉请示大元帅后,决定将沙州嗢末部吐谷浑编民与迁入之生口,在野马南山编为第十四个部落——吐谷浑部落,主要培育战马“青海骢”,冶炼铜铁,制造弓箭、武器、鞋靴、马鞍等。我担任部落使,弟弟担任副使,儿子担任小收税官(十二岁前由其母亲协助管理),负责对养蚕户和养羊户征收布匹、羊毛、蚕茧、羊酥、丹砂等物品。总之,家族成员集体摆脱嗢末奴仆身份,一跃成为担任小千户、百户长、十户长等职务的吐蕃最下层贵族。这些事实让越来越多的汉族“杂户”、汉族杂役、汉族农户、汉族牧户加入到学习蕃语蕃文潮流中,却忽略了主业——拆卸。我内心非常喜欢凉爽而清静的野马南山,也愿意接受部落人民投来的崇敬目光。我深知,所有荣耀都建立在蕃文字母上。所以,我昼夜不停,频繁鼓动“犊鼻裤“拆卸衙门——对此,我一直提心吊胆。多日来,此项工程进展极其缓慢。我被邀请参观别处拆毁烽台坞堡的显著成就,回来后坐卧不宁,茶饭不思。尽管尚律悉多次褒奖我在推广蕃文蕃语方面的突出贡献,但是,哪天他不高兴,就此事大发其火,我和家族成员很可能又会从宽敞明亮的绣花白帐里坠落到低矮潮湿的嗢末地窝铺中。要让我们回到原来生活状态,简直无法想象。

我想到了从化乡聚落中心安城及守护袄祠的曹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