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圣王啊,我原以为,荒谬、错误、谣言之类东东会最终像浮尘一样落入地面,不会长久漂浮在半空中。我以为敦煌大小盟会中产生的誓词刻写在那些投降者面颊上后,就能够约束他们野马一样左顾右盼的心,同时对嗢末部各怀心思的危险分子起到警示作用,也让那些图谋不轨的将士行事时有所收敛。可是,追逐梦想、追逐辉煌的尚修罗被自己的善良愿望蒙蔽了!有人造谣生事,在卑职搜罗到并呈送圣上的佛教、医药、养殖类文书中夹着大量扰乱视听的虚构材料已经流传到莲花戒为首的“渐门巴”大士中间,且产生不良影响。而以摩诃衍为首的“顿门巴” 大士们,则慧眼识真金,能够辨别良莠善恶,洁净心树枝桠,绝不会让庸俗野鸟任意栖息。
智慧超群的陛下啊,卑将身为武将,旨在征战疆场,实现君王意图,别无二心。对佛教、苯教、萨满教等等,都无一丝一毫敌意。不管佛教师还是苯教师,不管萨满教师还是祆教师,只要能够让我们的将士如同雄狮那样义无反顾地厮杀,何必排斥?就好比,只要我的战士能够攻克城堡,何必苛求使用骑兵还是步兵?利用弓箭还是长矛?借助鹅梯还是投石机?实际上,与大唐、回鹘、南诏交战多年来,未曾有一场战争(即便规模小到三五步卒参加)的发展过程、兵器使用、伤亡形式等等完全相同。更加直白地说吧,对战争而言,在统帅看来,佛教、苯教、萨满教、祆教、摩尼教乃至大小巫术师,与大刀、弓箭、长矛、鹅梯、投石机、战马在本质上相同,都是工具。战将的眼睛里只有胜利,没有宗教分别,没有苯教、佛教分别,更没有顿门巴与渐门巴的分别。如果渐门巴信众非要说攻克敦煌耗时十一年乃是体现渐门巴的胜利,如果顿门巴信众非要把西域大捷归功于顿门巴教徒的参与,我有什么办法?是的,河西走廊的彻底攻克和西域之战确实改变了原有居民的生活秩序和信仰方式,但是,山的形状与河的流向改变了吗?天的颜色与火的性质改变了吗?当龙城铁匠传人用黑铁打制之凿刀一枚一枚雕刻文字时,结果会违背初衷?野马为尘埃了吗?白金、青木、黑水、红火、黄土能够互相替代吗?乾坤会随便倒置?白羊座与摩羯座之间失去了差异?牛年发生的事情可以原封不动地灌给猴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主管的方位也可以任意调换?还有色、香、味、触……我不否认有很多东西改变了,但很多东西没有改变也是事实。可是,在送往逻娑的信札里,似乎我,尚修罗,改变了一切:石头跳舞,苍蝇产奶,蚊蚋念经,枯树唱歌,等等,而豆你玩、火箭蛋、蒜你狠、姜你军、糖高宗、油你涨、苹什么、海豚族、房叔、房婶、房妹、地王、表哥、豪宅、夜店王子等形形色色古怪离奇的新潮名词像蚊蚋那般围攻我。这些伤及不到我的肌肤,更不能动摇我的意志。当他们恶毒诬说卑将密谋刺杀神圣不可侵犯的圣王时,我还是置之一笑。因为我对圣王的忠心比昆仑山更坚实、恒久。
直到您连续发来慰问信“顺便”问及敦煌、西域战事,我才觉得有必要花力气拨开乌云,使智慧的圣王看到真实的太阳。
卑职将实情刻写在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特殊载体上——现在,为了表达对陛下最真实的忠诚,我不得不公布一个惊天秘密:攻克敦煌,耗时十一年,乃是为了使在唐地久负盛名的神鸟羲和所产之十颗巨卵“混沌”与常羲所产十二颗巨卵“倏忽”免遭兵燹。陛下!“混沌”和“倏忽”确实深埋在鸣沙山里。阎朝之所以开城投降,乃是得知他所护卫的“混沌”和“倏忽”被他依赖的属从们秘密献给吐蕃大元帅。这个过程中的很多真实之所以没有诉诸文字,乃是避免因为记载失误而丧失其真实性。
在敦煌划分部落时,赏赐每位新任部落使一颗“混沌”或“倏忽”。其实,这些全是被装饰的孔雀卵和鸵鸟卵,但他们奉若珍宝。真正的十颗“混沌”和十二颗“倏忽”全被放在不断移动、不断更换行踪的驼轿中。本来计划,打通西域,平定回纥,降服大食,朝觐圣王时作为贡品。可是,从胜利的云端坠落到冰冷的戈壁滩后我才发现,自己被谣言和谎言包围,多年来率领大军攻城略地的现实历史竟然不敌几卷文书虚构的历史时,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告别过去,封印回忆。正巧,我听见喜鹊在叫。我看见大风中,两只喜鹊艰难地伫立在枝头。我听不懂喜鹊的语言,但是,我知道它们在说:该收心了!
喜鹊让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圣王啊,我信誓旦旦,以家族历代的荣誉和全部财产向您保证:十颗“混沌”上的信息,全部刻写这些年的征战过程,每一桩都是实有(全部是对圣王家族的忠诚);十二颗“倏忽”上全部刻写这些年的内心彷徨,每一缕皆是虚妄(仍然别无二心)。实有与虚妄对应,构成真实的我,野马,尚修罗。我毫不隐瞒。
十颗“混沌”盛在十个镶金边的檀香木箱子中,十二颗“倏忽”盛在十二个镶银边的檀香木箱子中,特令心腹爱将达尼桑以突袭行军方式秘密运抵逻娑。
明天举行的大协商会议中,请您当众打开,并如实宣读。
赞普骑乘骏马来到桑耶寺金帐前,妙乐接引,香气弥漫。
众大臣与南诏代表、部属代表、粟特大商团主等依次进入,坐在赞普王座两边。
受赞普邀请,顿门巴教主摩诃衍及弟子虚空藏、达摩麽袛等准时抵达。久侯于此的王妃没庐甲茂赞、小妃子没庐氏降曲、森绵巴觉玛玛、赞普姨母悉囊南、僧统大德宝真、苏毗王嗣子须伽提及尚赞摩、论悉诺等大臣小夫人三十六人皆披挂缁衣,手持莲花,围拢到摩诃衍周围,激动地口中念诵:“玛哈雅纳(大乘和尚)!”
同时到达的渐门巴教主莲花戒、吉祥妙音、益西旺布则默默站在一边,很少人搭理。
摩诃衍坐在赞普右边,莲花戒坐在左边。
一阵低沉的铜号声响过之后,全场肃静。赞普宣尚修罗携“混沌”、“倏忽”进帐。
尚修罗身着纯银铠甲,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大帐内。他先向赞普行礼,接着向四周的大臣和宾客施礼。
少女、少妇情不自禁,流露出爱慕的目光,窃窃私语。
尚修罗轻轻拍拍手。
身着白色铠甲的名将达桑尼率四十四位高大威武的白甲猛士,抬着十只镶金边的檀木箱与十二只镶银边的檀木箱放到王帐中央。
赞普款款说:“尚修罗,这二十二只箱子运输前由你亲自密封,现在,安全到达王帐。请你当着众人的面开启,如何?”
尚修罗惊讶地问:“陛下!您不是说要先上演黑熊与人的角戏吗?”
“不愧是驰名西域及河西的统帅,观赏决斗的渴望超出了对自己命运的关心!”赞普微微一笑,“本王向来奉行的原则是,只要接到有关战报消息,即便天大的事情,也要让路。”
尚修罗固执地说:“卑职接到的诏令,是要在大协商会议中观赏人熊决斗的好戏。至于这些书信,是呈送给圣王而非众人的,所以……”
“本王与所有臣民都头顶同样的日月,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可是……或许……不合适吧……私密……混乱……”
有些性急的年轻贵妇忍耐不住他的絮叨,大声叫起来:“讨厌的战魔,别耽误姐们赞助的角戏,快快打开箱子,滚下场去吧!”
其他人也跟着发出轻微嘘声。
尚修罗躬身应诺,掏出金钥匙向四周人群展示展示,大踏步走到第一只金边檀木箱前,插进缩孔,却旋转不动。他犹豫片刻,又试着扭两次,仍然动不了。
达桑尼年轻俊美的脸上满是忠诚,没有理由怀疑他做了什么手脚。
尚修罗镇定一下,继续扭动。还是不能开启。他略微有些慌乱,额头开始冒汗,耳边似乎有无数只蚊子在飞舞。难道怯场了?身经百战的大元帅难道打不开一只锁子?
尚修罗傲慢地扫视一圈四周,呼出一口气,点点头。
他以战将特有的姿态向大家表明,这点小麻烦根本构不成问题。
尚修罗掏出第二只金钥匙,展示完毕,稳步走到第二只金边檀木箱前。插入,旋转,没有预期出现当初试验的“咔嚓”脆响。
金钥匙拧不动,还卡在金锁子里面,拔不出来。
尚修罗不愿承认心跳,更不愿面对慌乱。谁清楚那些裸奔的汗珠在追逐什么。
遇到这点小意外就惊慌失措?难道说,这就是率领吐蕃大军横扫河西走廊和西域的尚修罗的风采?切!不就是一把锁和一把钥匙嘛!
他定定神,将冷汗逼回细胞,对周边悉悉索索的窃笑和私语充耳不闻,然后,慢慢掏出第三把金钥匙,仔细打量,揣摩。没错,就是龙城铁匠第三代传人亲自打制的十二把金锁、金钥匙和十把银锁、银钥匙,并雕刻各种花纹以示区别。当初,舍人建议以十二地支命名十二把金锁、金钥匙,以十天干命名十把银锁、银钥匙。尚修罗没有采纳。他在龙城王当年建造的密室中反复验证金锁和银锁的安全性。每把锁子只能由一把钥匙打开。离开钥匙,任何工具都打不开。他非常满意。而铁匠传人也十分清楚自己命运,他被牛皮绳勒死前坦然说:“大元帅,我用微雕技术在钥匙和锁子上都写满了阿史德的咒语,通灵。任何一种杂念都会改变锁子结构和钥匙本性,因此,你开启前要做到心无杂念,否则就打不开箱子。”当时,尚修罗以为那不过是铁匠传人为了活命制造的悬念,置之不理。现在仍然不信。他像狮子盯住猎物那样,看一看银钥匙,看一看银锁。同时尽力排斥内心杂念。反复过滤杂念。他纵火焚烧杂念。他面对俘虏似地检阅杂念。
他一只眼睛盯着银钥匙,另一只眼睛盯着银锁,继续……就当是对当初的试验进行重复,没什么难度……可是,第三只金边檀木箱、第四只……竟然都无法开启。
周边传来各种毫不掩饰的嬉笑声:
“自己的锁子都打不开,怎么打胜仗?呵呵呵……”
“他其实很脆太弱,还反对霸权主义呢,哈哈哈……”
“据说他攻克过二十二座唐城,看来不那么可信,嘿嘿嘿……”
“要么钥匙是野马,要么锁子是,要么他自己是野马,嘻嘻嘻……”
“哥开锁比不上阎朝,在夜店凌虐烂醉女,无人能敌,吼吼吼……”
尚修罗尽量控制不左顾右盼,但头上开始剧烈冒汗。出征多年来,曾经遭遇多次恶战和诽谤,无论环境多么危险,从来都镇定自若。这次仅仅因为打不开檀木箱子,心念就像旗子那样被大风吹起?!
他瞬间暴怒,脱口而出:“哥强烈要求同黑熊搏斗!”
大帐中忽然沉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赞普大笑几声,说:“尚修罗!你率大军攻破西域诸城后征集到世上优秀的铁匠,研制了世上最可靠的锁子和最值得信赖的钥匙,刚才演示的结果证明,你的良苦用心没有白费。”
尚修罗恭恭敬敬回答:“陛下,所有谎言即将随着箱子的打开而戳破,您很快就会明白,卑职出生入死,征战河西、西域,并非为了囤积财宝或满足卑微的私欲。”
赞普脸上滑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