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尘埃

第193章 白金卷:尚修罗第壹道奏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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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修罗坚定地转过身,正要开启银锁,一位高大俊美的年轻僧人大声说:“锁子终会被开启,可是,这箱子里的文书真是大元帅心念所系的吗?”

“我绝对相信。”

年轻僧人朗声笑道:“我保证,二十二各箱子里盛装的全是诏令和商调函。”

“诏令?商调函?什么意思?玩笑开大了吧?”

“唐德宗、南诏王、回鹘王、大食王等发来二十二份诏令,而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义武军节度使张茂昭、魏博节度使田绪等大员、大小地方官吏、大商团大豪富首领、著名青楼歌肆老板等各界政要名流送来商调函,总计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唐德宗、南诏王、回鹘王、大食王许我以大相之位,其他人则欲重金聘请我做国师、策划师、顾问等等,名目繁多,乱入牛毛,但目的都很单纯,协助他们将欲望膨胀到极限,实现利益最大化。”

尚修罗不解地问:“你是谁?你真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我是达摩麽袛法师的亲信弟子,曾经用名阿嗜尼,”年轻僧人优雅地说,“现在呢,叫野马,或叫尘埃,都行。”

尚修罗惊讶地问:“你就是那个小妖怪?你怎么?……”

“一切都处在变化之中。”

尚修罗疑惑地望望达摩麽袛,望望摩诃衍。两位法师微微一笑,同时点点头。

这时,两位脸上刻写“清水会盟俘虏” 字样的吐蕃贵族家奴突然失控,张牙舞爪大声喊叫:“尚赞摩不讲信义!尚修罗是骗子!二十二个箱子里根本不是什么鸟卵,而是昙旷法师当年呈送赞普的《大乘二十二问》!我们是昙旷在长安西明寺修行的同学,非常熟悉他喜欢的箱子形制与独特花纹。”

达桑尼冷笑道:“赞普王帐内,岂有卑贱之人说话的地方?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一位吐蕃大臣高声说:“这两人曾经是和尚、通事、文吏、俘虏,半年前,他们追随我皈依摩诃衍法师,现在大家都是平等的信徒,不应该有身份分别。”

达桑尼焦躁不安,说:“大元帅,干脆,让我用斧头劈开箱子给他们看!”

尚修罗还没表态,冉木夏却大笑起来:“我感觉到异常奇怪,万分奇怪!吾弟冉火夏自临蕃押送游大德来到逻娑途中,为了解闷,请游大德讲唱经文。游大德每次开讲,都要挂出一幅佛画。游大德在绥戎城、药水河、石堡城、赤岭、倒淌河、莫离驿、大非川、那录驿、暖泉、烈谟海、过海、紫山、牦牛河、玉树、当拉山、阁川驿、农歌驿等地共讲了二十二场。冉火夏觉得好玩,就把二十二幅佛画卷起来收藏到这些箱子里面,刚刚抵达逻娑,遇到同辇娱乐的发小达桑尼,他热情地率人帮冉火夏抬走箱子,转眼间,怎么就变成别人财产?”

接着,有位吐蕃王族女子(因为她带着面具,无法确定身份)插话:“你们都别争了,还是由我来揭秘吧。自从吐蕃与周边王国开展以来,男人们为了得到封赏,长年累月四处征战。很多留守妇女为了让丈夫专心作战,结伴自杀身亡。临死前,她们写了《告身书信》,总共装满二十二箱,时间上限为762年,下限为792年。”

忽然,被羁押的唐朝使臣窜出,信誓旦旦说这二十二箱文书乃是唐德宗与元载讨论幸福指数的纪录档案,他不顾被灭九族的危险,从皇宫中窃取,打算献给赞普……

上百名曾遭受尚修罗处罚逃兵、嗢末、无良俘虏、窃牛贼等人的亲属在大帐外打着横幅,说十只箱子里是“关注并救助屌丝生存现状协会”义务为他们写的诉状;十二只箱子里是他们要求赔偿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项目。他们表示:可以随时提供尚修罗谋反证据……

有回纥、南诏、粟特、吐蕃、大食血统的两名吐蕃家臣野尘和阳炎声嘶力竭叫嚣说这里面应该是吐蕃将士当年攻入长安时搜集到的《女祭司》、《非实验开凿》、《驼轿叙说》、《宁布桑瓦》、《黎山》、《长命女》、《五件契约》《康英典爱经》、《坎菊提密语》、《手抓虚空》、《忍者的表演行为》、《敦煌》、《黑与白》、《从混沌到容器》、《僧界规章》、《向导变为国王》、《和菩萨戒文》、《吐蕃神兵大败十八万唐军于青海湖》、《金鱼袋》、《铁刃城》、《傀儡吟》、《西域中亚平面图》、《市声吟叫词》、《作品108》、《哥舒翰致旧部将领劝降书》、《万言书》、《安禄山与贵妃年娘闹翻寒夜》、《与昏君安仁执绝交书》、《当尘埃遭遇野马》、《扶犁》、《丰收》、《飞将追骄虏》、《吻我,元载》、《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对撞凝碧宫》、《南诏德化碑文》、《绯闻女孩》、《闷骚女》、《邪神换妻》、《宫城外的雷人潮女》,《极速风流瞬间》、《河西节度使杨休明对河西观察使周鼎、敦煌都知兵马使阎朝及众官训令》、《凝碧宫》、《龃龉龌龊或定向赞美》、《大乘起信论广释》、《大乘起信论略述》、《大乘百法明门论义记》、《大乘入道次第开决》、《天界神异经》、《鱼朝恩自述割除**之危情时刻》、《刁蛮小妾口述鱼朝恩洞房第一夜》、《鱼朝恩三千妻妾采访实录》、《解读杨贵妃为童年鱼朝恩亲笔题写之座右铭:为乐甚众,何必邀晷刻欢》、《鱼朝恩**回忆安禄山与杨贵费的第N次密会》、《鱼朝恩为何要蓄意诛杀“神马王”却又不成功》、《圈地致富秘籍》、《身处宦海如何炼就官场不倒翁——鱼朝恩的处世智慧》、《流浪猫》、《慰问四镇北庭将吏敕书》、《执鞭随蹬》、《凤归云》、《大奔》、《结婚即离婚》、《田承嗣在四圣祠落成典礼上的若干点讲话》、《杖毙或缢杀》、《**》、《二十一条盟约》、《潴野泽》、《休屠泽》、《白亭海》、《鱼海》等多种珍惜手抄本文书,其中不乏市面上从未出现过的皇家绝密版孤本……

白驹使者说,二十二只檀木箱乃是罗马术士异人所留,貌似平常,实则宏阔无比,可容纳白亭、白岩、白渠、白广山、白山堤、白澄津、白龙宫、白雀、白马、白狐、白狗、白狼、白瑞鸠、白牦牛、白龙、白象、白虎、白兽、白衣、白鞟、白纱巾、白缨、白霞、白旗、白玉、白雪梨花、白蓰、白楼、白珠、白金、白莲花、白牙、白旄、白裾、白屋、白汗、白刃、有白头臣、白衣居士、白帝、白衣殿下……

野鹿渴爱说,箱子里是皈依摩诃衍顿门巴信徒亲笔所书发愿文。其中,十箱子发愿文作者是王室贵妇;十二只箱子发愿文作者是大臣女眷。她们在前胸距离心口最近处刺上如此文字:“永远视女仆和女奴为同门师姐或师妹,绝不以虚幻的身份遮掩内心。”她们还向唐朝贵妇们发出了倡议书……

根尘同源说,是发财秘籍、升官攻略、智谋大全、爱爱技巧、窃听举要……

怆别里说,箱子里全是对唐朝太监和宫女生活的调查实录……

数名敦煌驿户说,全都是香水梨,其中,献给赞普和王妃的十箱子品质最优(梨树挂果始于汉武帝设立敦煌郡)。献给众大臣的十二箱子品质较优(挂果树乃是西凉王、西汉前将军李广的第十六代孙子李暠在阳关、玉门关屯田时亲手所植,并在树杆刻写‘寓兵于农’、‘ 广田积谷,为东伐之资’,至今隐约可见)。

浪人、行为艺术家、李揆小舅子斯诺登说,一部分是阿嗜尼皈依佛教前的见闻实录,一部分是当事人口述实录,其中涉及到当今尚健在的各国名流政要……

缚脱无二说,是粟特人的精华舞谱和乐谱……

宫室老婇女说……

王帐内,诸人各抒己见,嘈杂混乱。赞普不动声色,饶有兴味地倾听。

没有他的命令,武士不敢擅自制止。

赞普微笑一下,冲摩诃衍、莲花戒说:“你们也发表发表高见啊。”

王帐内寂静下来。

虚空藏抢先说:“世间从来无锁,也就无所谓钥匙。尚修罗之所以没有用钥匙打开箱子,乃是他内心非常清楚要面对的是空虚。”

吉祥妙音咄咄逼人,问:“空虚的心念何时产生?始自龙城,还是野马南山?是沙碛荒道,还是河流渡口边?是喜鹊叫的时候,还是大风吹断枯树的时候?是进赞普大帐前还 是到达大帐后?”

达摩麽袛说:“是大元帅用手触到钥匙的时候。”

益西旺布紧逼着问:“如果他内心认为那是钥匙,必然就有对应的锁子概念,是不是?”

虚空藏回答:“大元帅觉得箱子里是空虚,因此,动,也就等于没动。”

吉祥妙音说:“哦,是吗?我们看看,到底箱子里是空虚还是实有。”

他挥一挥手,二十二只箱子自动弹开,里面飞出二十二只彩色大鸟,鸣叫着,在王帐内盘旋三圈后,一字排开,飞出大帐。当赞普惊醒过来,率领大家到外面观望时,天空中只有洁白的云团慢慢漂移。

尚修罗盯住达桑尼,怒形于色:“难道我给你的信任和奖励等同于野马、尘埃?”

达桑尼走过来,解下皮囊,脱下小虎皮,摘掉告身牌,全部塞进皮囊,递给尚修罗:

“大元帅,跟随您出征以来,承蒙关照,卑职受到多次奖赏,当接受的赠品不多,它们全在这。现在,还给您。”

“……你……这是要干什么?”

“与狮子、老虎、豹子、野马牛、最凶猛的藏獒决斗,经历最残酷的战争,我都没有胆怯过,”达桑尼平静地说,“如果连尊敬的大元帅都要接受一群蚂蚁质询,我对未来还有什么信心?在赞普王帐内,看着这些人对我亲自押送而来的二十二只箱子信口雌黄,乱下结论,我的意志开始动摇。我恍惚看到了可怕的虚幻。现在,我要正对虚幻。我要皈依佛教。至于选择顿门巴还是渐门巴,就要看摩诃衍法师和莲花戒法师如何对待这二十二只檀木箱子。”

“哈哈哈……好啦,辩论就从达桑尼的偶然变化开始切入吧!”赞普左手拉着莲花戒,右手拉着摩诃衍,走到金帐中央,将两串花鬘分交他们,大声宣布:“请你两人辩论吧, 负者应向胜者献上花鬘,而且不许留驻西藏,必须离开此土。”

摩诃衍说:“臣已经答应往临蕃、羊同等地传法,今日必须启程。陛下或莲花戒大士所有问题,达摩麽袛、虚空藏、阿嗜尼等均可作答。”

“可!”

“另有一事,臣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在行前提出。”

“什么东东?请讲。”

摩诃衍徐徐说:“陛下,有确切消息说,您将在桑耶寺某次法会上举行人熊决斗,特此求证,是也不是?”

“这是政事,与传教何干?”赞普脸色顿时变得严肃,站起来,坐下。接着再次站起来,犹豫片刻,又坐下。“您有什么想法,说吧。不过,我希望这是关于政事的最后一次谈话。”

摩诃衍坦然说:“让文弱的舍人同强大的黑熊决斗,这与扔婴儿倒狼窝没有什么两样。您不要觉得太过血腥吗?不管什么宗教、教派,如果支持这项活动,肯定是极端错误的。有可靠消息证明,雪域高原,还有周边或者更远地方的权贵都纷纷争相预定观赏票,某种不祥的气氛正在酝酿着,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导致的恶果将远远超过经济效益。”

赞普冷静地听他发表完看法,才站起来,巡视两边,朗声说:“诸位,本王没想到摩诃衍胆敢提出人熊决斗的问题,何况,又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也好,本王首次就此事给大家一个正式答复。”

两边人众的嗡嗡声立即消失。

“本王听说藏北山里有凶猛的黑熊,随便打问几句,便有谣传说赞普要以黑熊为宠物;本王听说有唐俘嗜好与藏獒争斗,很好奇,想看看这是什么样的人。”赞普表情越来越严肃,冷得吓人,“可是,这些内容还没离开王帐,就变成‘赞普将在桑耶寺举办人熊大战’,并且不胫而走,传遍四方。本王非常清楚为何会有如此事情发生。本王没有下达过任何辟谣命令。本王以后也不打算就此事做出任何解释。本王唯一正式发布的诏令,是让顿门巴与渐门巴各就其教义进行有理有据的阐述,以正视听。”

“曾有一位朋友对我说,‘到头来,我们记住的不是敌人的攻击,而是朋友的沉默!’老衲觉得很有意思,现在,奉送给各位方家。”

摩诃衍双手合十,施礼,然后离开王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