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九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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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春丽率领宣传队的几名成员,经过了几天的精心准备,携带好了宣传资料以及手提喇叭之类的物品,在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吃过了午饭,就乘船渡过了长江,一块走向江汉关旁边的江滩。

老远望去,江滩上已经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群,脚步声,私语声,谈笑声,以及孩子们的吵闹声响成一片,热闹极了。

她们抵达江滩的时候,已经接近三点钟的光景了。她和手下的几名成员赶紧选择**,预备支起摊子,正式拉开演讲的序幕。一波接一波码头工人来到了江滩,在那儿悠闲地逛**,看到她们的行头,连忙奔跑过来,施以援手。很快,一座小型平台就在中央屹立起来了。

赵春丽登上平台,朝四周一望,只见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走动着人群;江面上,梭子一样编织着无数的船只。在码头上还停泊着形形色色的船只。从每一只轮船上,陆续下来了许许多多老百姓,不久就会融于这片由**交织而成的煌煌矩阵。不远处,就是英国人的租界。许许多多英国人正朝这边观望着,似乎被突如其来地出现在眼帘的一座平台吸引了,或者充满了疑问。在一个庞大的码头上,停泊着几艘军舰。那是英国人的军舰,上面站着许多水兵,也正在朝这边不住地张望。

她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对这座突然屹立在人海当中的平台,几乎所有的英国人都似乎煞是惊异也似乎煞是慌张。

几天以前,宣传队同仁正在宣传的时候,一些英国人或者法国人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就试图动手驱散他们。可是,不仅宣传队员没有被驱散,这些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反而被愤怒的民众驱逐开去。

听说了这件事,余瑞祥提醒过赵春丽:到江汉关附近去宣传的时候,应该注意租界势力的干预。

英国人会干预吗?英国人凭什么干预?是中国人到了英国,在英国的土地上划定了租界,在英国的土地上宣传中国的北伐吗?不,这里是中国的土地,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决不会受你英国人的干预。

思维一到这里,赵春丽就情不自禁地朝英国人投去鄙夷的微笑。她继续放开目光,朝四周望去,试图看出几个熟悉的身影,可是,并没有看到他们。

她等待的人是王俊财、余瑞光、王俊喜、赵承博、筱丹桂、赵承彦。

赵春丽决定要在这一天带领宣传队到江汉关演讲的时候,王俊财恰好来到武昌,准备跟余瑞光商量怎么进一步声援北伐大军。

虽说仍然有些看不惯北伐大军以及南方政府内部的许多事情,甚至对**党的政策和许多做法都有些不满,可是,经历过十几年的动**,在阳夏之战的时候,曾经跟民军一道并肩作战,现在,脱胎于民军的北伐大军比起当年的民军来,不可同日而语,王俊财当然不能不支持这种国共合作的产物。更何况,在此之前,他就一直在暗地里支持北伐大军。

当武昌被北伐大军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因为王俊林就是守军的一份子,王俊林母亲不愿意看到王氏家族的资产用来对付自己的儿子,严令王俊财不要支持北伐大军。王俊财尽管表面上听从了伯母的吩咐,事实上,因为痛恨北洋军阀的统治,在暗地里,却为围城的北伐大军提供了无数的粮草和资金援助。王俊林投靠了北伐大军以后,王俊林母亲对北伐大军另眼相看。这样,王俊财就可以在伯母的许可下,支持北伐大军的行动走上了台面。

武昌被北伐大军围困近一个月以后,王俊财代表汉口商会,跟武昌商会余瑞光取得联系,共同促成守军打开城门,放出了一部分老百姓。进入武昌城以后,他还实地对武昌的敌情进行了一番刺探,一眼就能够看出守军在那些方面存在薄弱环节,守军的士气已经衰退到了什么程度。他还对王俊林施加过一定的影响,王俊林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投靠北伐大军,不能说跟王俊财的影响没有关系。

为了更好地支持南方政府及北伐大军,王俊财计划了很久,试图像当年一样,也组成一支商团,为北伐大军第二期北伐提供强有力的支援。不过,不能是原先那种商团的简单重复,应该联合武昌的余瑞光、汉阳的赵承博,组成一支更为强大的商团。思绪一定,他便首先去了武昌,把自己的设想告诉了余瑞光。

当年,宣统皇帝被赶下了龙庭,革命党人因为对余府没有捐资支持过革命心怀不满,在余瑞祥离开了军政府之后,差一点使得余府家破人亡的教训,一直铭刻在余瑞光的记忆里。眼下,北伐大军以及南方政府已经赢得了老百姓的普遍支持和信任,余瑞光再也不愿意做跟时代不合拍的事情。王俊财一提出自己的设想,余瑞光马上就一口答应下来。

虽说赵承博仍是一介花花公子,却在北伐大军攻击汉阳的时候,曾经为北伐大军提供过支持,也是一个很难得的人才。余瑞光答应了跟王俊财一道共同组织商团以后,赶紧就要拉着王俊财一块去汉阳面见赵承博,邀请他加入其中。

王俊财早有此意,不过,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跟余瑞祥商量。

于是,余瑞光跟王俊财一块来到了武汉分校,很快就在余瑞祥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他。赵春丽也在那儿,正在跟余瑞祥就如何在江汉关江滩上展开演讲,在江汉关哪儿演讲进行最后的敲定。

王俊财欣喜地说道:“真是来得早不**得巧,原来余夫人要去江汉关演讲。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我一定会带领王府上下前去捧场。”

赵春丽高兴地说道:“非常欢迎。你呢,届时愿意率领余府光临现场吗?”

赵春丽最后的问话显然是冲着余瑞光去的。余瑞光虽说跟赵春丽离婚十几年了,早就娶了新夫人,赵春丽又成了他的弟媳,却时时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有了儿子以后,这种状况也没有发生丝毫的改变。不过,他不再继续对赵春丽抱有幻想,只是仍然不可能忘掉她,总想关照她。余瑞祥一走好几年,留下赵春丽母子在汉口,余瑞光经常想为她提供帮助,却被她谢绝了。他并不会因此就不再给弟媳提供援助,时时试图通过赵春丽母亲为她提供帮助。

对余瑞光的多情,周莹莹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老实说,作为女婿,她对余瑞光这个人并不满意,却当年女儿一定要嫁给他,周莹莹阻拦不了,只有遂了女儿的心愿。在女儿离开余府、跑去参加革命党的时候,她一样感到震惊,却听说余瑞光给女儿写了休书,立马对余瑞光产生了深深的恨意。后来,女儿竟然要嫁给余瑞祥。周莹莹更是坚持反对,却仍然左右不了女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跟余瑞祥住在一块。余瑞光却并没有真正抛弃女儿,在他的心里,女儿的**无人可以替代,周莹莹既感激,又觉得荒唐。不过,她不能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余瑞光为她提供帮助,她一样不可能接受,硬是让余瑞光空有一腔热血却找不到可以抛洒的地方。

余瑞光正在回想往事,忽然意识到赵春丽那道犀利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略微一惊,回到了现实,弄清了赵春丽的意思以后,说道:“弟媳去江汉关演讲,我当然会带领余府上下前去捧场。而且,我也会告诉大姐和大姐夫,我相信,他们也会全家出动,去听你的演讲。如果你没有时间,我还可以替代你通知赵承博,让他带领赵府届时去江汉关碰头。不过,我觉得你们应该换一个更适合的地方,那儿离英租界太近了。我曾听说过,你们的宣传队在离租界很远的地方演讲,英国人就曾出面干预过。”

王氏家族因为跟西洋人做生意,得以成为武汉商业界首屈一指的豪门大户。王俊财接管了王氏家族的产业以后,一面继续跟西洋人做生意,一面开设自己的工厂,并利用家族早年收购的地皮大兴土木,繁荣城市的建设。在同西洋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他受尽盘剥与欺凌,既愿意继续跟他们在商业上保持来往,又痛恨他们给自己带来的屈辱。

当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组织宣传队,不停地去各闹市区以及交通要道开展演讲活动以来,深受老百姓的欢迎,吸引了大量老百姓的注意,不仅唤醒了老百姓对国家前途的关注和对民族未来的信心,而且唤起了民众的自尊心。在这种背景下,王俊财的民族自豪感与自尊心得到了空前的膨胀。

一听余瑞光的话,他马上激愤地说道:“原先,国家太软弱,现在,这里是南方政府的天下,南方政府决不会见了洋人就摇尾乞怜。只要政府明确了不畏惧任何列强的态度,区区一个英国,其实绝不可能在我们国家任意胡为。”

余瑞光说道:“你们王家不是一直在跟英国人做生意吗?难道不怕跟英国人闹翻以后会对王家的生意带来不利吗?”

王俊财正色说道:“生意是生意,国家是国家。王家原先并没有开设实业,可是,到了我的头上,我就要改变这种状况,不仅开设了面粉厂,而且还控制了一些码头。我之所以这样做,就是要逐渐摆脱外国人的控制,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现在,再也不是原先那种见了洋人就点头哈腰的时代了,我们在自己的领土上做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害怕外国人干预?”

赵春丽鼓掌叫道:“王大哥,你说得对极了!就是这样,只要是我们中国的土地,任何地方,我都可以去演讲。”

余瑞祥吓了一跳:赵春丽仍然是一个很爱冲动的人,在中国人住居的华界,无论在哪里演讲都无可非议,可是,万一她脑子发热,不是去江汉关江滩,而是去租界演讲,可就真的会引起跟外国人的矛盾了。北伐大军不惧怕任何恫吓,却也不能挑起矛盾。哪怕英国人在北伐大军围攻武昌的时候,曾经给守军提供了许多粮草和武器弹药,眼下,也不能进入租界演讲。

赵春丽的心被王俊财煽得更加**,的确勃发了径直去租界演讲的冲动,一听丈夫阻拦,不得不压下刚刚泛起的冲动,决计无论如何是不会进入租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