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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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英国人第一回合的斗争暂时取得了胜利,民众在赵春丽、余瑞光、王俊财以及湖北省总工会的劝说下,慢慢地离开了租界。

然而,王俊财和余瑞光仍然没有离开。他们走在这片几乎已经成为墓地般的租界的地面上,心里泛起了一阵阵波澜。自从英国人1861年在汉口强行划出这块地面,作为租界区以来,英国人在汉口制造了无数流血事件,给中国民众带来了难以估量的灾难。可是,由于政府的软弱政府的投降政府的卖国,民众受到的灾难无人理会。随后,俄国,德国,日本,法国,也先后来到汉口跑马圈地,开设他们的租界地。汉口民众遭受外国人的压榨和压迫,从此日甚一日。任何时候,只要华人跟外国人发生了冲突,哪怕全都是外国人挑动起来的,华人蒙受了惨重的经济损失甚至葬送了性命,却外国人竟然倒打一耙,反而最后都以华人赔礼道歉赔偿损失了结此事。何曾有过外国人正视华人利益的先例?

就是王俊财,在跟外国人打交道的过程中,赢得了一些实际利益,却也深受外国人的盘剥,在外国人面前,只不过是一个跑腿的奴才。这种隐痛时时在他心里搅动不休。他很想反抗,可是,国家衰弱,国威不振,他不能不匍匐在外国人的气势下,继续跟外国人交往。现在,民众已经觉醒了,政府也行动起来了,**党人组织的湖北省总工会更是站在了民众利益的一边,他深受鼓舞,很希望借此机会,能够跟外国人周旋到底,一雪前耻。

余瑞光时常听到发生在汉口的许多由外国人挑起的惨案,既痛恨外国人的强盗行径,又对此感到无能为力。如今,亲眼目睹了英国水兵的暴行,他非常希望已经觉醒起来的民众能够以血还血,却又本能地意识到,不能跟英国人挑起更大的冲突,否则,就会演化出谁也无法预料的后果。

就这样,王俊财、余瑞光抱有同样的想法:既希望民众能够严惩英国水兵,又希望事态不要继续扩大。

事态暂时得到了控制。明天,报纸会长篇累牍地报道这一事件,无疑会在民众心里点燃一团怒火,民众的情绪全部爆发出来的话,将具有多大的摧毁力,王俊财、余瑞光无法预料。接下来,他们应该怎么做?

虽说他们可以相信湖北省总工会,可以相信武汉政府,可是,他们自己也得采取行动。他们决计召集社会各界代表商讨对策,拿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距他们身后不远处,赵承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昔日灯火辉煌的租界区域,现在一片狼藉,宛如被人遗弃的坟墓。英国人也会怕死,也会感到害怕!他从心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在赵春丽、王俊财、余瑞光、湖北省总工会以及武汉政府代表的阻止下,民众像潮水一样慢慢消退了,他的心里涌现出一股难以遏制的落寞,不停地问自己:难道事情就这么算了吗?难道还是跟过去一样中国人挨打挨杀以后,就不了了之吗?他不愿意看到这种结果,也不愿意离开,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中国军队进入了租界,似乎只是帮英国人看家护院,并没有向英国人讨还公道。他心里的不快愈发增大了,恨不得冲到中国军人的面前,大声斥责他们。

这时候,他竟然看到了余瑞光、王俊财。

他正要朝王俊财、余瑞光跟前走去,忽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余瑞光、王俊财的面前。他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定睛一看,竟然是英国领事。

他妈的,英国领事跟他们说什么呀?赵承博马上想起只要自己鼓动民众闹事,余瑞光、王俊财就一个劲地帮助赵春丽劝说民众不要冲击租界,顿时觉得这里面一定有名堂。

王俊财、余瑞光跟着英国领事,一块朝英国领事馆走去。

他妈的,英国领事一定是为了拉拢王俊财、余瑞光,让他们去影响民众。得跟上去,看他们怎么说、怎么做,伺机破坏他们的好事。赵承博心念一转,喊道:“两位世兄,难道不想等等我吗?”

王俊财、余瑞光同时站住了,回过身来,只见赵承博已经站在他们的面前。

英国领事其实也认识赵承博,知道赵承博在汉阳商会是说话最管用的人,也邀请他一块进入了领事馆。

领事说道:“王先生,其实,你是了解我们英国人的。我们不想跟中国人发生任何冲突。那只是一场误会。希望王先生、余先生、赵先生能够向你们中国人好好解释一下,尽量不要扩大事态。这样,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王俊财说道:“可是,领事先生总得提出一个解决办法吧?”

“依我看来,领事先生肯定早就已经有了成算,才希望我们能够做一做工作的。”赵承博说道。

领事笑了:“赵先生是一个痛快人。的确,我已经考虑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因为事情的起因毕竟是你们中国人在租界边缘集会,英国水兵担心出现不利于租界的事情,才出面阻止中国的民众向租界方向进一步靠近,却因为言语不通,或者什么其他的原因,导致了双方的冲突。贵国有了伤亡,这是事实;其实,英国水兵也有不少人负伤。双方彼此都有伤亡,就算扯平了。我保证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你们也无需追究我们的责任。我们翻过这一页,继续好好合作。”

余瑞光冷冷地看着英国领事,质问道:“领事先生,我们中国人在华界举行聚会,超越界限,进入租界了吗?没有嘛。你们在租界举行任何活动,我们有过干涉吗?也没有嘛。说到双方都有伤亡,是我们中国人引起的,还是你们英国水兵引起的?你们英国水兵有被我们的民众打死的吗?如果说,我们中国民众打死了你们英国水兵,也来对你说一声类似的话,你答应吗?”

王俊财不等余瑞光话音落地,说道:“领事先生,你仍然没有看出现在的形势,我国民众对于你们出动水兵,屠杀我手无寸铁的工人,是极为愤怒的。你们却咎由自取。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我国政府派遣了外交部长,郑重向你声明的几点,才是今后解决此事的基点。一切都应该以这个为前提来展开。否则,就是我,也决不会答应。”

赵承博朝王俊财投去了赞赏的目光,大声附和:“对了,这就是我们的态度。不论是政府,还是商会,还是民众,我们的态度是一致的。”

领事打断了赵承博的话,瞪大眼睛,注视着王俊财,说道:“我想,王先生应该非常清楚,王府一直住在租界,处在我大英帝国的保护之下,而且,王府跟我们有着长期密切的合作关系。这一点,王先生难道应该仔细掂量吗?”

这是**裸的威胁了。赵承博勃然大怒,腾身而起,就要破口怒骂了。

却王俊财摇了摇手,制止了他,说道:“领事先生恐怕真的在汉口住得太久了,还不知道汉口是中国人的汉口。至于在生意上我们有来往,这倒是真的,可是,生意归生意,国家归国家。你一定要把这两个东西扯在一起,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提醒领事先生,不要轻举妄动,还是正视目前中国的民意吧。”

跟英国领事再也没法说下去了,三个人一齐告辞而去。

“王世兄,你说得太好了,我敢肯定,领事今晚一定睡不着,就是整个租界里面的英国人,也一定都会惶恐不安。”赵承博钦佩地对王俊财说道,脸一转,看到了余瑞光,顺便也恭维道:“余世兄也不错。余世伯的儿子,都是虎将。”

王俊财、余瑞光心头沉甸甸的,一直沉默不语。赵承博讨了一个没趣,却还是兴致很高,继续口无遮拦地说下去。

终于,王俊财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依我看,英国人一定觉得武汉政府一样软弱可欺,武汉政府可以压迫民众,不再跟他们对抗到底。虽说外交部长已经向领事提出了严正抗议,也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几点意见,却我觉得,英国人的想法未必毫无根据。”

余瑞光叹息一声,说道:“是呀,这的确值得关注。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向武汉政府施加压力,迫使武汉政府不会屈从英国人的意志。”

王俊财点头赞同。赵承博参与商讨到底应该怎么做。首先,他们得分别跟其他各界联系,向他们传达商界的意见,决定召开各界代表大会的时间、地点以及议题。其中最关键的是议题。他们虽说在商场打滚多年,深知怎么在混乱中获取最大的利益,却第一次经手这种大事,也深感心有余而力不足。

“余世兄回去武昌以后,可以向我姐夫余瑞祥请教呀。”赵承博眼帘一浮现出余瑞祥的身影,马上惊喜地叫道。

王俊财、余瑞光连声叫好。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王府的大门口。整个王府大院,一片灯火通明。从里面传出了一片激烈的说话声。大门口,有两个兵士把守着。王俊财定睛一看,竟然是王俊林的两个卫兵。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王府的大门里传出来,钻进了他们的耳朵:“你们已经去过英国领事馆,是吗?”

三人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去,只见王俊林已经从王府走了出来。

“你回来了?”王俊财说道。

王俊林朝他们脸上扫了一遍,说道:“看你们的样子,是要去什么地方吗?不能进府上一叙吗?”

正在处理一件公务的时候,王俊林接到消息,说是江汉关江滩上发生了英国水兵跟中国民众的对抗事件,紧接着中国民众冲击了英租界,不由得心里一阵紧缩,担心王府会受到牵连,马上带领几个卫兵从武昌回到了汉口。

赵承彦、王芝英此时就住在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