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十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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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瑞祥就在武昌,他很会处理复杂的事情。你何不去问一问他呢?”

余瑞光猛然醒悟,腾地站起身,就要去寻找弟弟余瑞祥。夫人赶紧把银耳羹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不很烫,一口气倒进了嘴里,就出了余府。

很快,余瑞光就到达了中央军事政治学校,进了校门,径直走向余瑞祥的住宿处。屋子里仍然亮着灯,余瑞光心里一喜:弟弟果然是一个一心为国的人,子夜过去了,还在操劳。一边想,一边就伸手准备敲门,却手刚伸出来,还没有放到门上,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赵春丽一脸惊喜地站在他的面前。从她的眼睛里,放射出了疑问的光彩,脸上洋溢着焦急的神色,嘴巴已经张开了,似乎要急切地问什么话,却一见来人竟然是前夫,马上就改了口:“你来了?”

乍一看到赵春丽惊喜的模样,余瑞光心里又是一阵**漾,还以为赵春丽是来迎接自己的,各种各样的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听到赵春丽的询问声,他终于从惊异中回过神来,知道弟媳不是打开大门为了迎接自己,而是迎接弟弟的。

他说道:“我是来看余瑞祥的。他不在家吗?”

赵春丽瞪着他,说道:“我知道你是来看望余瑞祥的。”

弟媳一句话,就把他送到树杈上下不来。听赵春丽的口吻,他更加断定弟弟不在家,就要退回去。

赵春丽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你进来吧,告诉我租界那边怎么样了。”

民众陆续散去以后,她就回到武昌,渴望见到丈夫,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全部告诉丈夫,听他分析,以便知道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对付那些英国人。不料,丈夫竟然不在家,召集军校的各位官员开会研究对策去了。打听到了丈夫开会的确切地点,她跑了过去,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激起了众人的愤怒,很多人要求余瑞祥尽快做出决定,发动宣传队,就此事进行广泛的反帝爱国宣传;可是,也有一些国民党人不愿意跟英国人发生正面冲突。

赵春丽无权参加会议,只能不住学员宿舍,回到家里等候丈夫归来。

只要外面有了风吹草动,她都会打开大门,看一看是不是丈夫回来了。失望了好几次,终于清晰地听出脚步声,她惊喜而又焦灼地打开门,谁知却是余瑞光。

余瑞光平时一般很少来到军校,更少跟他们夫妇见面。赵春丽急于知道租界那边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就把余瑞光请进屋子。

听完余瑞光的话,赵春丽气得眉毛倒竖,愤怒地说道:“这就是英国人的嘴脸。我就知道,他们决不会甘心租界受到民众的冲击。不以此为契机发动民众迫使政府跟英国人交锋到底,说不定此事最后又是中国政府要向英国人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王俊林一样可恨。这个软骨头,任何时候都是一条狗。”

“你在骂谁呢?”余瑞祥推开门,人还没有进来,声音就传进了屋子。

余瑞祥赫然发现夫人是在跟哥哥说话,很想跟哥哥打一声招呼。却赵春丽更急,冲口就把余瑞光说的那些话说了出来,最后说道:“你看,这就是他们的态度。”

余瑞祥说道:“是呀,对待帝国主义,我们必须做好坚持斗争的准备;对那些对帝国主义仍然抱有幻想的人,我们一样要保持警惕。今天的会议,就是一个战场。我终于说服了那些对帝国主义仍然抱有幻想的人,大家达成了一致,要一块向武汉政府提出我们的方案:更加广泛地宣传民众,发动民众,持续保持对英国人的压力,直至取得最后的胜利。”

“就是。任何时候,像王俊林那样的人,都不可能知道民众的力量到底有多么伟大。”赵春丽说道。

“在南方政府以及南方军队里面,就有许多个王俊林。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回到正确的**线上来。”余瑞祥顿了顿,说道:“我相信,今夜,不仅我们没法睡觉,武汉政府一定也在为这件事情召开会议,彻夜难眠。”

“只要能够把投降英国人的活动打下去,就是几天几夜不睡觉,又有什么关系?”赵春丽说道。

余瑞祥点了点头,忽然问哥哥:“英国领事曾经要求王俊财、赵承博和你一道压制民众的热情,是吗?”

“是的。”余瑞光回答道。

余瑞祥眉头紧蹙,严肃地说道:“所以,造成持久的压力,打消英国人的幻想,迫在眉睫。”

“对呀,跟我们想到一块去了。”余瑞光连忙说道:“我跟王俊财、赵承博已经商量好了,并且也落实到位,明天便召开各界代表会议,声明我们的主张,讨论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办。”

余瑞祥赞赏地说道:“很好。只要社会各界全都行动起来了,就可以造成一股强大的声威,让那些仍然准备投降英国人的家伙再也开不了口。”

“可是,我们还没有想出到底应该提出什么样的主张。”余瑞光说道。

余瑞祥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一次的行动,丝毫也不能给英国人留下幻想的空间,也不能给予英国人拖延时间的借口,一定要把所有的后**都堵死。”

“干脆,直接提出把英国人赶出租界的主张,还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呀?”赵春丽没等丈夫说完,就急切地切入话头。

“是呀,这一条非常重要,非常具有号召力。提出了把英国人赶出租界的主张,就可以更好地唤醒民众。不过,这只能作为当英国人不能按时答复你们提出的其他各项条件的基础上,附加的最后通牒。”余瑞祥说道。

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余瑞光赶紧告辞,联络上了身在武昌的社会各界代表,一块搭乘轮船,过了长江,来到汉口商会。

已经有许多社会各界代表聚集在那儿了。他们一律神色激愤,被民众的热情点燃起来的烈火,在他们的胸膛熊熊燃烧。余瑞光感受到一种从来就没有过的**在胸腔里激**不已。

当人员全部到齐、大会主持人王俊财宣布了此次会议的议程以后,余瑞光便迫不及待地提出了与弟弟和弟媳商讨出来的意见,引起了各位代表极大的关注。

经过激烈的争论,他们达成了一致:拟定八条意见,并且决定第二天下午二时开始,在济生三马**再一次召集民众大会,控诉英国人的暴行,宣扬各界代表大会做出的决定。

随即,大会公推王俊财、余瑞光二人为代表,分别将这份协定送往英国领事以及武汉政府。

仍然由王俊财去会见英国领事。两人没有寒暄,只是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紧接着,王俊财就郑重其事地向英国领事提出了武汉三镇各界代表大会的主张,并且将书面材料递给了领事,说道:“希望阁下不要继续抱有幻想,各界代表大会提出的要求,只要在最后的期限里得不到答复,我们将自行采取措施。”

英国领事倒抽了一口凉气,说道:“王先生,希望你明白,造成这一次误会的责任并不完全在于英国一方。但是,因为给贵国的工人造成了伤害,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我可以代表英国政府向你们道歉。可是,所谓赔偿损失,严惩凶手等等的条款,是大英帝国不可接受的。”

“那么,我们就只能采取最后的行动,完全收回英租界了。”王俊财说完,站起身,昂着头,走出了领事馆。

很快,英国人就开始收拾行装,陆续逃到停泊在码头上的军舰上去了。汇丰银行以及其他所有的商家,也全都关门大吉。

与此同时,湖北省总工会正召集各行业工会的负责人开会,跟各界联合会取得了一致,决定动员民众在第二天下午赴会。

余瑞祥心里**漾着一种难以遏制的**。英国水兵屠杀中国码头工人事件不仅引起了武汉三镇民众抗议的热潮,引起了政府以及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与参与,而且让一向只知道经营余府产业,绝不关心政治的大哥余瑞光也投身到了发动抗议的热潮当中去。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富有历史意义的大事啊!

他已经做出决议,要让军校的全体学员都分散下去,深入武汉三镇的每一个角落,去展开控诉英国水兵新罪行、唤起民众一块抗争的活动。余瑞光他们决定要搞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集会,正好可以借着军校学员去各地演讲的机会,把民众全部发动起来。那种力量,将足以令列强胆寒肝裂。

他情不自禁地对夫人说道:“当这场游行活动开展起来以后,民众的爱国热情将更为高涨,也许会再一次闯进租界。占领租界,就是这场活动最伟大的步骤。它是我们收回一切租界的先兆,更是中华民族从此不再受到洋人欺凌的先兆。”

“能够为推进这场游行活动做出一定的贡献,我感到非常光荣。我们参加过辛亥革命,参加过其后发生的多次战争,就是现在从事的北伐,无一例外,都是中国人内部的战争。只有驱赶洋人,打倒列强,才是最为伟大的事业。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地发动民众,参与这场伟大的事业。”赵春丽慷慨激地说道。

余瑞祥豪情满怀地说道:“只要我们能够团结一心,和衷共济,内部不要发生**,说不定可以趁北伐之机,收回所有的英租界,然后再收回一切其他帝国主义国家在我们的领土上强行设立的所有租界。”

“只可惜,蒋介石这个人似乎并不见得有多正义。”赵春丽说道。

“是呀,蒋介石企图控制政府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相信所有的**都会有所警觉。只要给蒋介石带上了笼头,限制了他的权力,他就不可能兴风作浪,北伐大业仍然可期。”余瑞祥略微停顿了一下,调换了话题,说道:“不过,还是说眼下的事情吧。明天的集会,省总工会一定会做出全面部署。那些负责人都是富有经验的**党人,决不会妥协。你在处理这个事情上,遇有问题,首先向省总工会汇报,方向对头。今后,你还要继续这样做下去。”

跟余瑞祥预料的一样,省总工会已经动员起了各级工会组织,按照跟各界代表大会约定的游行日期,动员了所有的工人前去参加游行示威活动。

这一天下午,阳光明媚,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是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一阵阵微风从天际飘过来,**了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使它们发出了一阵阵嗤嗤喳喳的响声,吹送着人们从武昌、从汉阳、从汉口的各条街道上,一起走向了济生三马**。人们的脸上一律带着愤怒,带着热情,带着哀伤,带着要爆发的情愫,步履稳健地走向了目的地。

那儿,已经汇聚了许许多多人。一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看不到头尾,看不到空地,全是人。在正中间的**,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小平台,略略高出成人的脑袋。平台上,已经站着了十几个人。他们正是王俊财、余瑞光、赵春丽、赵承博以及湖北省总工会负责人。望着不断围拢而来的人群,他们的眼睛里露出了满意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