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十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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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余瑞祥回到了武昌,准备去医院,把这件事情告诉夫人,却突然碰上了余瑞光、赵承博、赵承彦。

他们是感觉到国民党和**党正在一步步走向彻底决裂,前来劝说余瑞祥将赵春丽送往租界去治疗的。他们已经放弃了劝说余瑞祥不再跟着**党人走下去的企图,只是希望浑身伤痛的赵春丽能够逃离这场混乱,安安静静地休养。

突如其来地碰上弟弟,余瑞光心里非常感慨,不由分说,就把他连同赵氏兄弟一块请进了余府,说道:“事情到了这种程度,无论如何,得做一些准备。”

因为**党人的鼓动,工人又是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又是罢工,把他的工厂搞得一团糟,余瑞光至今仍然感到万分恼怒。

当初,在北伐大军围困武昌之际,因为对北洋军阀的统治心存不满,他对北伐大军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特别是一听说弟弟余瑞祥就是围城的指挥员之一,他就更是倾力支援北伐大军。不料,北伐大军攻克武昌以后,不仅没有给余氏纱厂带来进一步扩张的希望,也没有让他尝到其他任何甜头,反而是弟弟所参加的**党组织鼓动工人跟他形成了更加尖锐的对立,叫他如何不恼怒?

当数十万工人不顾一切地冲进英租界、占领英租界的时候,他看出工人身上蕴藏的力量是何等伟大,为此既感到高兴,又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心里凭空多了一份担忧,害怕工人会更频繁地发动针对他的攻势。果然,他的猜测很快就应验了。为了彻底摆脱这种困境,余瑞光希望弟弟出面转圜。

却余瑞祥说道:“工人阶级跟资本家阶级作斗争,是**党人的必然选择。我是**党人,当然会全力支持工人运动。作为厂主,你在许多方面或许做得都很好,却根本不可能改变得了你是依靠剥削工人剩余价值来换取优越生活的寄生虫这个现实。”

“我怎么是寄生虫呀?我一样付出了劳动。我在管理工厂,我在收集原料,我在为产品寻找销**。况且,整个工厂都是我出资的,我要是不开工厂,工人怎么活下去?是我养活了他们。他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余瑞光火冒三丈地说道。

余瑞祥摇了摇头,说道:“你的确为工厂出了力,却丝毫不能掩盖你从工人身上榨取剩余价值的内涵。而且,就是你开设工厂的资金,也是你残酷压榨工人和各界民众的血汗换来的。难道不是吗?”

余瑞光狠狠地说道:“照这样说来,**党根本就不允许资本家开设工厂嘛!没有了工厂,国家就有救了,就能发展了?你会说,你们**党人可以自己开设工厂,是吗?你们自己开设了工厂以后,就不会剥削工人吗?一样会剥削工人的,因为这就是资本的本质。是资本,总是要获得利益的嘛。”

因对待这个问题的态度相去甚远,兄弟二人从此以后就很少见过面了。

不能从弟弟那儿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余瑞光心里实在很窝火,就去了汉口,找到了姐姐和姐夫,把工厂里面的情形以及自己跟弟弟余瑞祥谈话的内容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们。

余梅芳感到吃惊:“**党竟然这样对待资本家吗?”

林英华说道:“不错,这就是**党人的主张。他们要彻底砸毁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们的理念里,这个崭新的世界就是人人平等的世界,人人一样劳动,一样得到报酬。不过,依我看来,这只能是一个虚幻的梦想,在现实社会根本就做不到。所以,当初,余瑞祥要参加**党的时候,我就曾经劝说过他,要他好好想一想,不要一时冲动,被**党人所说的华丽的字眼迷惑了。他当时还深受孙中山先生的厚爱呢。他却不听,硬是参加了**党。**党跟国民党合作了,却决不会给予**党人任何实权。他失去了权力,也没有长记性,跟着**党,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唉。如果他不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就好了。”

从姐夫的话里,余瑞光捕捉出了一条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姐夫对余瑞祥的选择其实也非常不满。于是,余瑞光只要心里感到憋闷感到痛苦,就会向姐夫倾诉。姐夫也就能够给予他一些安慰。随着**党人跟国民党人之间的**势头越来越明显,林英华对**党人的攻击愈发肆无忌惮了。余瑞光得到的安慰就愈发大了。

林英华毕竟是武汉国民政府的高级参议,常常能够得到更为灵通的消息。前两天,他突然对前来寻求安慰的余瑞光说道:“你看好了,一旦汪精卫也对**党人动了手,**党人的日子就长不了。你的工厂,暂时就让他们闹腾下去,要不了多久,一切都会按照你的希望恢复原状。”

余瑞光不由得为弟弟担心了,说道:“那么,余瑞祥是不是要会成汪精卫屠杀的对象?”

“也许,汪精卫不会像蒋介石一样屠杀**党人,然而,**党人在武汉一定会呆不下去了。”林英华说道。

即使汪精卫真的不会屠杀**党人,余瑞光也不能不为弟弟的安全担心,不能不为前夫人的安全担心。林英华虽说对**党人深怀不满,却事情跟小舅子夫妇的性命攸关,也不能不关心一下,便出了主意,让余瑞光趁着国民党跟**党还没有完全分手以前,就把赵春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我听说,原来也有很多妇女受到枪伤,治疗过后很快就会好起来。可是,赵春丽至今还是躺在**不能动弹,恐怕不光是因为怀有身孕,还有其他的问题。”郎舅二人谈话的当口,余梅芳插上话头。

一语惊醒梦中人,余瑞光、林英华准备火速联系汉口租界里的医院,为赵春丽做全身检查。

这时候,赵府上下也对赵春丽的身体状况深感担忧。

亲眼看到女儿躺在医院里,周莹莹心如刀割。经过一阵短时间的晕厥过后,她**过来了,脑子里的偏执再一次发挥得淋漓尽致,以为女儿久治不愈是这家医院故意陷害的,坚决要求把女儿换到其他医院医治。女婿劝慰她,医院劝慰她,**党要人劝慰她,甚至国民政府的高官劝慰她,总算没有让她再坚持。

看到总有许许多多老百姓怀着敬慕的心情前来看望女儿,周莹莹的心里虽说也会涌起一种自豪和感动,却这种情绪很快就会自动消失,换上了恶狠狠地咒骂:“让你们受伤,躺在医院,动也不能动,试试看。”

女儿时时会**过来,看到母亲一脸悲戚的神色,便会流露出一种微微的笑意,安慰母亲。余亚男经常跟在姥姥身边。只要姥姥难过,她就难过。母亲一直睡着,她就会静静地守在母亲身边,什么话也不说。母亲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余亚男,慢慢地伸出手,去摸她的脸蛋,脸上浮现出柔柔的笑。

每当这个时候,周莹莹心里就更痛,决计让女儿脱掉军装,回到家里,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可是,她又知道自己无法让女儿听从自己的安排,就从女婿身上打主意,只要看到女婿,就会哗啦啦地流出眼泪,说一些把人的肠子都能揉碎的话,希望女婿能够劝说女儿再也不要想着穿军装上战场,而是回去家里,当一个贤妻良母。却女婿仿佛没有听见。她感到很失落。

李香香经常过江来看望赵春丽,陪同周莹莹流了很多泪。

见了李香香,周莹莹又动起了把女儿送去别家医院的念头。周莹莹一说出要让女儿换一家医院,费用全部由赵府出,李香香的心就疼得发抖。赵府的财产全部落到了儿子手里,怎么会让赵春丽动用呢?赵春丽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哪有娘家负责给她治病的道理,却不能当面拒绝,只有挖空心思地推脱。

周莹莹一见李香香态度暧昧,很不高兴了,说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直躺在医院。”

周莹莹毕竟是赵嘉勋的正牌夫人,按理说,周莹莹才是赵府的主人,李香香深知其中的厉害,不能不答应周莹莹的要求,尽力让周莹莹拿出钱来替赵春丽养伤。饶是李香香答应了出钱,赵春丽并不愿意离开武昌。李香香嘘了一口气。周莹莹却继续劝说女儿。

赵承博、赵承彦也很希望赵春丽能够换一个**。

在夫人病情渐渐好转以后,赵承彦就去武汉国民政府当差,对于**党与国民党之间的矛盾,感觉很敏锐认识很深刻,深知**党跟国民党总有一天会**,因而一直暗暗替赵春丽担心。

汪精卫去了一趟河南,跟冯玉祥没有谈妥共同对付蒋介石的大事,反而达成了分共的协议。武汉国民政府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始分共准备。虽说汪精卫一再表示要跟**党和平分手,却蒋介石在上海大屠杀的殷鉴不远,赵承彦不相信这一点。赵春丽是不是**党,赵承彦不知道,却知道余瑞祥是**党的**。武汉国民政府一旦对**党人开了杀戒,杀红了眼,难免会对赵春丽妄动杀心。

原先,武汉国民政府还没有传出分共的风声,赵承彦对赵春丽在武昌住院治疗并不感到担心,是以周莹莹张罗着要把赵春丽送去汉口租界医治的时候,他并不热心;现在知道了这个内幕,他就热心起来了。不过,他仍旧在周莹莹面前说不上话,就把这些事情告诉了赵承博。

“这是为什么呀?世道就不能安宁一些吗?”赵承博愤愤不平地说道。

“目前最要紧的事情是,我们要趁着**党跟国民党分手之前,把赵春丽转移到租界去。否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