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十七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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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很好。”赵春丽说道:“不过,在发动之前,要把一切都考虑周到,才能成功;要不然,余瑞光率先采取了措施,就不好应付。”

帮佣宛如找到了知心人,打开话匣子,把改组委员会是怎么逼死工人,让工人抬不起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春丽,完了,犹自愤愤不平地说道:“你瞧,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都干了一些什么呀!”

赵春丽大吃一惊,心里说道:如此可恶的改组委员会,要它做什么?应该把改组委员会连同改组委员会的头目一块清除掉!

作为计划的第一步,赵春丽嘱咐帮佣把她妹妹带过来,她要跟她好好谈一谈。

帮佣的妹妹是一个非常精干的女人,已经接受过**党人的宣传,初步具有了**党人的某些特质。

赵春丽不由得为在余瑞光的纱厂里有这样的工人感到万分高兴。只是,她无法判断在纱厂里面有没有**党人在活动。她决定率先做出一些事情,促使**党人露面。

接连跟帮佣的妹妹接触了好几次以后,赵春丽就开始指点她怎样在工人当中鼓动除掉改组委员会头目的情绪。

几天以后,除掉改组委员会头目的呼声,宛如一股涌动的岩浆,在全体工人心目中暗暗流淌。时机已经成熟,赵春丽制订了诱使那个改组委员会头目落入工人们设置的圈套,当着余瑞光的面,把他活活打死的计划。

这期间,赵府、王府的人都不能来看望赵春丽,却余瑞光知道赵春丽就住在隔壁,心里仍然惦念着她。几天以后,余瑞光找了一个借口,来到赵春丽的家。

因为帮佣妹妹时常会跟赵春丽交谈有关纱厂的事情,帮佣和丫环都意识到赵春丽可能是**党人,暗地里都成为了她的眼线。

看着余瑞光,赵春丽很想质问他为什么出尔反尔,在**党人走了以后就大肆压迫工人,可是,一想到这样一来就会令余瑞光采取更加强硬的措施监视工人,就不能不强烈地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一看赵春丽的脸色很难堪,余瑞华就以为弟媳是因为弟弟遭到国民党杀害的事情而伤悲,不由得心里一阵痛惜,说道:“你能够留在武汉,真是幸运。”

赵春丽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丈夫被国民党杀害的消息。可是,她决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在她心里,丈夫永远都不可能死去,一定在等着自己。她明白了余瑞光的用意,冷冷地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余瑞光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怪我不应该不早一点告诉你二弟的消息。可是,你在住院,告诉你有什么用呢?你有两个孩子,你要为孩子着想,再也不要冒险了,那样,只会害了你自己,害了你的孩子。你目前的状况已经很困难了,继续制造困难无异于自寻死**。”

赵春丽冷冷地说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应该为你弟弟做一些什么吗?”

余瑞光怎么没有为余瑞祥做一些事情呢?而且做了很多,最后得到了什么?得到了**党人鼓动工人,给他制造了极大的麻烦,差一点就让他的纱厂开不下去。这且不说,余瑞祥逃出武汉,余瑞祥需要经费,余瑞祥需要得到掩护,他哪一点没有为他做到呢?

啊,赵春丽指的是他不应该压迫工人。可是,他一样有苦衷。他根本就不同意**党人的主张,只不过他是余瑞祥的大哥,才造成了目前的困境。纱厂要支撑下去,他能不听从当局的话吗?要不然,当局就会把他逼向绝**。

王府就没有这种忧虑。虽说王俊林跟余瑞祥一样参加过南昌**,却王俊林很快就投靠了国民党,得到了南京国民政府的保护。赵府也不存在这种问题,因为赵春丽毕竟不是公开的**党,跟赵府的关系早就断绝,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只有余府,出了一个余瑞祥,还有一个余瑞华。余瑞华幡然悔悟了,却余瑞祥一心要跟**党人走到一块。多亏林英华帮他周旋,帮他想出了要取得当局的信任,就必须彻底跟**党人划清界限的办法。

他心里就不痛苦吗?痛苦的,甚至每一天晚上,他都会痛苦得独自在庭院里,望着天空发呆,不知不觉就流出了眼泪。不过,他不能向任何人诉说内心的痛苦,特别是不能跟赵春丽说。在赵春丽面前,他一定树立起高大的形象。

说着说着,余瑞光还是说到余瑞祥头上了:“我知道,你一定在责怪我没有想办法寻找二弟的下落。事实上,我已经派了很多人出去寻找二弟了;就是姐夫,也请人去打探确实消息了。可是,我们一直没有没有得到他的消息。”

说得多么委婉!找到余瑞祥的下落,找到余瑞祥的消息,不就是说要找到他的尸体吗?**途遥远,到哪里去找他的尸体?何况,她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要找到丈夫的尸体,也从来就不相信余瑞祥真的会死。很多时候,余瑞祥本来会死,却总能化险为夷。这一次,她一样相信余瑞祥决不会轻易死掉。她在静静地等待时机,跟**党人取得联系以后,只要探出了丈夫的下落,就亲自前去寻找丈夫,跟丈夫一块战斗到底。

余瑞光似乎还想说下去,却赵春丽越听心里越烦躁,不得不打断了他的话头,说道:“如果你真的一直顾念兄弟之情,你就应该想一想,怎么去实现余瑞祥对你说过的理想。”

又绕回到对待工人的态度上去了。余瑞光终于意识到,跟弟媳再也谈不下去了,不得不住了口,慢慢地起身,准备回去余府。

赵春丽说道:“虽说**党人的境况现在很不妙,可是,我希望你不要成为落井下石的小人。”

余瑞光痛苦地摇了一下头,走了回去。

赵春丽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余瑞光的身影缓缓地从眼帘消失了,她坚定了要跟余瑞光斗到底的决心。

每一天,帮佣的妹妹总会来找赵春丽,跟她谈纱厂里发生的事。

赵春丽这才知道,南昌**的第二天,汉阳各界就在许天亮的领导下,以兵工厂的工人为主,发动了大规模的罢工。罢工斗争一直持续了半个月。国民党接连使用拉拢分化镇压等各种手段,都没能让罢工停止下来,便采取更为激烈的手段,抓捕了许天亮,对许天亮进行严刑拷打,要他下达复工的命令,却遭到了许天亮的断然拒绝。此时,为了响应汉阳各界发起的罢工运动,纱厂里的**党人也在秘密运动工人,进行罢工。为了弹压纱厂工人的罢工,国民党军警将许天亮拉到纱厂门口,集合起所有的工人,将许天亮枪杀了。

“余瑞光,他也在那儿?”赵春丽心一紧,提到了嗓子眼上,问道。

“他当然站在那儿呀。他还一脸笑意地对军警歌功颂德。因为这个,工人越发痛恨他。真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家伙。”帮佣的妹妹痛恨地骂道。

余瑞光!赵春丽在心里痛骂道:你真的变成了一条国民党的走狗了!难道你不知道许天亮跟余瑞祥的关系吗?难道许天亮当年在纱厂工作的时候,没有殚精竭虑地为你服务吗?

由此,赵春丽更加觉得应该尽快将余瑞光的改组委员会头目杀掉,以此振奋工人的精神,吸引**党人的注意。

两天以后,机会出现了。

在赵春丽的部署下,几个女工以改组委员会头目**女工的名义,揪住那个头目不放,吵吵嚷嚷,要他交代罪行。立刻,许许多多工人围拢过来了,得知端倪,蕴藏在工人们心里的怒火刹那间就点燃了,众人不由分说,一起动手,拳头呀,脚呀,甚至是棍棒呀,铁器呀之类的东西,狂风暴雨一样打在那个家伙身上。三两下,那个家伙就死翘了。

余瑞光赶过来的时候,改组委员会头目已经死了,工人的愤怒仍然没有平息。

工人们群情激动,质问余瑞光:为什么要让这种侮辱工人的家伙出来担任改组委员会头目?紧接着,就提出要求:要解散改组委员会,重新恢复工会,让工人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余瑞光只有一个劲地搪塞。搪塞不过去了,就打了电话,希望军警出面干预。

不一会儿,军警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见了工人,不由分说,就是一阵猛打。工人更加怒火万丈,不顾一切地跟军警对打起来了。军警人数有限,不一会儿,就丢盔卸甲,跑了回去。

事情闹大了,余瑞光意识到军警会出动更多的人马,前来弹压。为了避免流血事件,他答应了工人的要求:恢复工会活动。

很快,一大队持枪荷弹的军警就赶了过来,挥动着枪支,要对工人大动干戈。余瑞光连忙说事情已经平息,希望军警不要干预。却军警已经来了,哪里肯听余瑞光的话?这一下,再一次引燃了工人心中的怒火,工人纷纷出来,跟军警展开了对峙。

这时候,纱厂工人打死改组委员会头目以及军警正在大肆搜捕纱厂工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武昌,各**工人纷纷发动罢工,声援纱厂工人的行动。

军警见势不妙,不得不停止了对纱厂工人的搜捕,灰溜溜地溜回巢穴。

失去了改组委员会,余瑞光不由得垂头丧气,更加痛恨起工人来了。王俊财、赵承彦得到消息,联袂过江,来看望余瑞光。

“真没有想到,**党已经在工人心目中播撒了一道无形的火焰,随时都能让它燃烧起熊熊烈火。哪怕工人运动遭到了镇压,我的工厂也被他们闹得鸡犬不宁。”余瑞光叹息道。

“时局到底会怎样变化,谁也看不清楚。为了不让工人一天天闹下去,我们还是应该做出一些牺牲。”王俊财和赵承彦一同说道。

“我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可是,工人还是不依不饶。我想,在我的纱厂里,一定隐藏的有**党人。”

如果余瑞光的纱厂里真的藏有**党人,那么,在余瑞光成立改组委员会的时候,**党人就应该及时出面制止,以免养成后患。可是,他们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难道说,是因为赵春丽的出现吗?王俊财、赵承彦对视了一眼,心头泛起了一样的疑问。不过,他们不能去问赵春丽,也不能说出去,只有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