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十七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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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春丽在法租界医院治疗了好个几月,生下了一个儿子,恢复了健康。

在医院里,她虽说并没有与外界失去联系,可是,竟然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出院以后,会碰到什么样的情况。凭借女人的直觉,她隐隐约约感到,或许,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朝她撒了过来,试图网住她,把她带往无法预测的世界。

终于,她从一张法文报纸上看到了十几名**党人被捆绑在一块,被国民党人砍头的画面。她马上就想出院。这时候,她的身体虽说已经有了很大的起色,却离完全康复还有一段很长的**要走。在院方、母亲、王俊财、王俊喜、余瑞光、赵承彦、赵承博等人的保证与劝说下,她不得不继续在医院接受进一步治疗。

她迫切希望再一次看到自己的同志,却再也没有**党人前来看望她。她不知道,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的学生们已经听从余瑞祥的命令,暗地里集结起来,离开了武汉,准备前往南昌参加**,最后没有赶上**队伍,就去了广州。

在这种艰苦的情况下,无论怎么说,都得先找到**党组织再说。可是,一来她躺在医院,二来她根本不知道谁是**党,还是无法亲自找到党组织。更为严重的是,赵承彦、赵承博都告诉她,外面其实已经布满了密探,只等她一露面,他们就要抓住她。

王俊财、王俊喜、余瑞光等人时常会抽空来医院看望她。

因为工人运动已经给余瑞光、王俊财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他们对**党人的好感已经丧失殆尽,赵春丽不再对他们寄予希望,更不会对他们说任何有关**党的事情。

生完孩子后,赵春丽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康复起来。赵承彦、赵承博兄弟觉得她出院的时候快要到了,便跟她秘密商量,出院以后,到什么地方去谋生。

赵春丽一直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得到那份法文报纸上的消息以后,她就把它放在赵承博、赵承彦、王俊喜、王俊财、余瑞光等人的面前,肃穆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他们就知道无法隐瞒了,不能不告诉她**党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原来,汪精卫在七月十五日公开分共以后,何键、李品仙就立即在汉口大肆屠杀**党人,所有**党人建立起来的机构,全部遭到破坏,工人纠察队、工会组织全部被迫解散。武昌那边刚开始的时候相对平静一些,在**党人发动了南昌**以后,对**党人的屠杀也日甚一日。整个武汉三镇,几乎已经看不到**党人的影子,原来那种轰轰烈烈的革命气氛已经**然**。

赵春丽感到自己快要窒息。她很想知道是谁第一个提出国共合作,有了机会,就质问他为什么在国共合作以后,不对国民党人有可能屠杀**党人提出相应的应变措施。

丈夫发动了南昌**。**的队伍已经转移到广州去了。赵春丽暗自松了一口气,决计一出院,就把孩子交给母亲,立即启程,秘密踏上去广州的**程。

根据报纸上的宣传,赵承彦、赵承博很清楚,**党的部队早就被消灭了,余瑞祥也死在广东。可是,他们不能告诉赵春丽这个实情。她要去广州,更是万万不能的。

赵承彦说道:“依我看,你还是先去武昌,在国民党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住下来,养好了身体,跟广州那边取得了联系,再动身也不迟。”

赵春丽不能不认为哥哥说得很有道理,也就拜托哥哥,在武昌为她寻找住处。

不过,怎么摆脱密探的跟踪,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这就需要有人配合。余雅芳天生胆小,不能做这种事情;余梅芳见过世面,能够从容自如地跟各种各样的人物打交道;筱丹桂一代名伶,擅长化装,脑子转弯又快。让她们相互配合,把余梅芳装扮成赵春丽,先去王府住上一段时间。这样的话,赵春丽就可以顺利地化装成男人,秘密地回到武昌。

一切都计划妥当,到了赵春丽出院的那一天,就正式付诸实施。

这一天,赵承彦、赵承博、王俊财、王俊喜、余瑞光等人以及他们的夫人全部来到了医院,迎接赵春丽出院。队伍浩浩****,一块进入了王府。周莹莹牵着余亚男,筱丹桂抱着新生儿余明亮,也跟在那一群人当中,笑容盎然。

安插在四周的密探,果然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王府。

这时候,赵春丽装扮成风度翩翩的男人,在王俊喜一个手下的护送下,搭乘一辆黄包车,离开医院,一**朝码头进发,很快就登上了渡船,去了武昌。

此时的武昌正在到处拆除城墙和城楼,城里面一直乱嚷嚷的,到处灰尘飘扬。

赵春丽对此视若无睹,在那个护送人员的陪同下,奔向赵承彦为她寻找的距离余府很近的住处。

还没有到达目的地,赵春丽突然看到一个报童正挥舞着报纸,在大肆叫卖。长时间没有看到过有中国文字的报纸,她心里一阵感动,连忙卖了一份报纸,顾不得细看,就跟随着护送人员进入了屋子。

刚出院,受了奔波,又惦念孩子,她感到身体有些不适,就躺在**,闭上眼睛,准备好好地休息一会儿。

这处屋子,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却不幸家道中落,不得不变卖。赵承博就以别人的名义买下来,让赵春丽成为它的新主人。屋子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丫环,一个是帮佣,都是赵承博花钱买来服侍赵春丽的。

赵春丽躺在**,虽说很想入睡,却还是睡不着。

眼睛无意中瞟了一下那份报纸,手就下意识地把它拿了过来,赫然看到上面刊载着**党人在广州发动了**却遭到失败的消息,并且还说另一拨**党人在湖南发动**也同样遭到了失败,她不由得大惊失色。

去广州的幻想完全破灭,她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要了解清楚**党人现在的情况,要了解清楚丈夫和他率领的部队到底怎么样了,要了解清楚是谁发动了湖南**以及**队伍目前的遭遇。

她不能出去,连忙准备差遣帮佣出去将所有的报纸一样买一份回来。护送人员赶紧劝说,总算让她放弃了这一冲动。

赵春丽的心一直怦怦乱跳。**党人的部队都失败了,丈夫怎样了?自己究竟应该到哪里去寻找丈夫?哪里还有**党的机关?怎么跟**党组织取得联系?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跟自己一样,**党人都会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因而,**党人一定不会全部离开武汉三镇,在武汉三镇,一定还有**党的秘密组织。得跟他们接上关系。得广泛地搜集情报,从中捕捉出**党的机关到底在哪里。只是,赵春丽一个人无法完成这一任务。她想到了王俊喜。

王俊喜耳目甚多,虽说并不完全值得信任,却可以从他那儿得到一些线索。

于是,赵春丽迫切地希望跟王俊喜单独见面,让他为自己提供一些情况。却王俊喜不可能很快就出现在她的面前,赵承博、赵承彦、王俊财、余瑞光一样不可能很快出现在她面前,就是母亲和两个孩子,也必须暂时在王府住下来。

突然,她的脑子里闪现出一个主意:**党人最喜欢发动工人运动,哪里有工人运动,在哪里必然可以找到**党人。

赵春丽开始把去工人运动最活跃的地方当成接近**党组织的最佳途径。从报纸上,她发现在余瑞光的纱厂里,发生了一件很重大的事情。

余瑞光解散了工会组织以后,成立一个改组委员会,让改组委员会来全盘负责工人运动。改组委员会的头目,来自工人,却是工人当中的败类,充当余瑞光打手的流氓无产者。这家伙一上任,就大肆迫害工人,撕毁了原先的工会组织跟余瑞光方签订的合约,重新跟余瑞光签署合约,帮助余瑞光对工人实施更加残酷的压榨。

报纸上显然是在为余瑞光成立改组委员会来盘剥工人的方法叫好。赵春丽心里想道:工会组织虽说已经被迫解散,但是,工人受到了**党人的教育,或许,工会里面的**党人仍然有可能隐藏下来,他们一定不会屈服于余瑞光和改组委员会的迫害,会奋起反击的。自己得跟他们取得联络,先帮助他们跟余瑞光好好斗一斗,让余瑞光知道,工人的权益决不允许随意践踏,**党人永远不会逃避引导工人走上抗争道**的责任。

问题是,赵春丽不能随意出入屋子。得发动一些可靠的人帮助她与工人之间穿针引线。她把目光锁定在帮佣身上。

帮佣是一个中年女人,虽说衣着打扮无一不显示出她出身寒微,却浑身上下透露着精明。赵春丽只看了她一眼,就喜欢上了她,觉得她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不过,她得了解帮佣的家世与思想,才好作决定。

一连几天,赵春丽都会问她一些问题,并逐渐问到她对外面的事情了解多少。

帮佣竟然有一个妹妹在余瑞光的纱厂当工人。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赵春丽不露声色地谈到了余记纱厂工人的待遇问题。

帮佣很机警,朝四周看了一下,说道:“按理说,余老板就住在隔壁,我不应该说他的坏话。他也的确对工人曾经非常友善,可是,工人要想得到更好的待遇,他就不愿意了。**党还在这里公开活动的时候,他不敢放一个屁;**党一走,他就立即成立改组委员会,逼得工人没有活**了。大家都在酝酿,是不是应该像**党在这里的时候一样,发动起来,给他一点颜色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