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林一眼看出了余瑞华的心思,生怕他的如实回答触怒了司令官,连忙说道:“请司令放心,我们投靠了南京国民政府,就一定不会徇私情。今后只要听到了赵春丽的消息,一定会把她抓起来,交给司令。”
愤恨地瞪了王俊林一眼,余瑞华再也不做声了。不过,他仍然要坚守自己的底线,如果赵春丽跟他在战场上对抗,他决不会手下留情,却赵春丽现在手里没有武器,不在军队,他就决不会去追杀赵春丽,甚至,他还想到过要去保护赵春丽。只是,他也知道,赵春丽是一个十分精明的人,用不着他保护;何况,王俊喜、王俊财、赵承博、赵承彦,都会好好保护她。他不能泄露这个秘密,倒很想去见一见赵春丽,希望向她说一点什么。
说什么呢?说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二哥,为什么要跟二哥做出不一样的选择,还是说二哥其实并不是死在自己手上,自己甚至连二哥的面也没有见到过?他不知道,只是,心里强烈地涌起了想见赵春丽的冲动。
还没有联络王俊喜,他就接到了王俊林母亲死亡的消息,只有放下这个心思,前来王府吊唁,最后竟以这样的方式跟王俊喜单独见面了。
“我知道,你很想找赵春丽,王俊林也很想找她。你们都希望找到她,把她送到警备司令那儿去,好求得封赏。”王俊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说道:“你不是可以为了理想就不惜一切吗?我要是告诉了你赵春丽现在躲在什么地方,你是不是马上就把她抓过来?”
余瑞华心里一喜,王俊喜果然知道赵春丽的藏身之处,连忙正眼看着王俊喜。
王俊喜笑了:“我早就猜着了,你一直对赵春丽的下落感兴趣,果不其然。我就是知道赵春丽藏在哪儿,也决不会告诉你!”
说完,他扭头就走,把余瑞华晾在那儿。
余瑞华受了一场辱,不禁没有生气,心里反而涌起了得到一种解脱的感觉。
从王俊喜、赵承博身上,余瑞华隐隐约约看出这样一种后果:说不定,所有的人都会看不起他。他为自己寻找了很多理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了,准备去灵堂。却看到一个人跑过来了。他索性站住,等待那人走近了,才认出他是赵承博。
赵承博依旧很热烈,似乎不久以前对余瑞华的大肆挖苦和攻击,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先是抱怨余瑞华不理睬他,就一个人离开了,接着说要不是王俊喜看见余瑞华往这边走过来,他还不知道余瑞华真的来了这里。
余瑞华眼帘翻滚着王俊喜跟筱丹桂在树下**的一幕,很想告诉赵承博,任何女人都是毒蛇,却话刚到嘴边,就狠狠地咽了回去。
赵承博不知道余瑞华的心思,依旧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说着说着,赵承博就说到了女人,劝说余瑞华快一点娶回一个女人,并说自己跟筱丹桂成亲以后,日子过得多么潇洒多么温柔。
余瑞华再一次准备告诉赵承博他老婆红杏出墙,可是,很快就压了下去,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念头:从赵承博这里,或许可以知道赵春丽的下落。
“告诉我,我二嫂到底在什么地方?”余瑞华突如其来地说道。
赵承博先是一愣,继而哈哈一笑,说道:“到处都在抓她,她还敢跟我联系吗?你问我,还不如直接去问她,”
回答得天衣无缝。可是,余瑞华心里清楚,赵承博肯定知道赵春丽的下落。因为自己背叛了**党,赵承博在防备自己。他很想为自己辩解,却赵承博又没有公开地质疑他,辩解只会自讨没趣。
昔日的两个好朋友各怀心思地站了很久,忽然听到了一阵阵唢呐声,心头同时浮出了一样的疑问:又来了什么重要的客人?
两人对视一眼,一块飞快地走了过去。唢呐声仍然没有停歇。他们已经可以看出不远处簇拥了一大群人,遮挡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来到了王府。他们加快步伐,挤了过去。可是,来人已经进入了灵堂,正在亡人的灵前叩头跪拜。他们赫然发觉,几乎所有的人脸上都呈现出一片惊异之色,也有的人微微在发抖。
余瑞华、赵承博伸出双手,分开堵在前面的人群,眼睛一下子就落在一个女人的背影上,心里一动,就再也没有动作了。
那个女人站了起来,对守在灵前的王俊林说道:“节哀顺变。”
王俊林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似乎被她突如其来地来到王府搞得不知所措,嘴唇翕动,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那个女人说道:“王师长,我们是亲戚,余瑞祥已经去了,难道我不能替他来送伯母一程吗?”
王俊林说道:“赵春丽,谢谢你。”
赵春丽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正在棺木两边惊呆了的余雅芳、王芝英、王俊财夫人、王俊喜夫人。余雅芳回过神来,一头扑进赵春丽的怀抱里,大哭起来。赵春丽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头。
很快,就有下人为赵春丽送来了孝衣。赵春丽穿上了,跟女眷们一块,守在王俊林母亲的棺材跟前。
“姐姐!”
“二嫂!”
直到这时候,赵承博、余瑞华一同发出了惊天动地一般的喊叫声,准备飞身扑到她的跟前去,却忽然意识到时机不对,硬生生地停在那儿,眼睛一直盯着赵春丽看。
赵春丽偏过头,看着他们。她消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不过,精神似乎比以前更大了一些。向他们投去了不经意的微笑,赵春丽又同女眷们说起了话。
这就是赵春丽,这就是二嫂。她永远都不会被打倒,她永远都不会甘当隐形人。余瑞华心里说道,下意识地朝王俊林看去,试图从王俊林身上看出一点暗示,却王俊林什么表情也没有。
余瑞华猜不透王俊林的心思,暗暗发誓:一定不能让赵春丽遭到追踪与逮捕。
他准备偷偷地溜出去,安排人手前来暗地里保护赵春丽。
王俊林似乎立即就察觉到了他的行动,说道:“余营长,你还是不要离开这里为好。”
余瑞华明白过来了:赵春丽出面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到了警备司令的耳朵,自己只要稍有举动,都会受到牵连;而赵春丽能够来到这里,一定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是没有做好准备,到时候,暗中帮忙,让王俊林成为她手中的人质,她就可以安全离开了。主意一定,余瑞华果然不再动作了。
第二天是下葬日。天刚亮,在无尽无止的爆竹和唢呐声中,王俊林母亲的棺木被八条大汉抬了起来,位居中央,在一眼望不到头尾的送葬人群的护送下,缓步走向亡人的最后归宿。排在最前面的是无数手拿花圈的人,后面还有许许多多护送者。他们迤逦而行,一块将亡人的灵柩送往早就挖好的墓穴。
在道士的唱赞声中,棺木被缓缓地放进了墓穴,抬棺的人手拿铁锹,一锹一锹地将新挖出的土壤覆盖在棺木上。爆竹声与唢呐声一直没有断绝,一阵阵凄厉的哭叫声穿过了鞭炮声织成的帷幕,在人们的头顶上盘旋。
当最后一锹土壤堆到了王俊林母亲的坟头,爆竹声戛然而止,唢呐声停歇了,人的哭叫声也没有了。
透过燃放爆竹引起的烟雾,人们赫然看到,王俊林已经落到了赵春丽手里。
赵春丽的声音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王师长,赵春丽甘愿落入鹰犬手里,也要代替亡夫前来为伯母送行,你不会不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王俊林还没有答话,从送葬的队伍里立刻闪出了几条大汉,他们手里全都举着枪,对准了赵春丽,并且一步步朝赵春丽跟前逼了过去。
“你瞧,王师长,我不愿意打扰了伯母的安宁,他们却忍不住了,要在伯母面前动粗。这样,你就更有责任帮助我离开这里了。”赵春丽对王俊林说道,一步一步朝墓地外面走去。
“你以为拉着王师长当挡箭牌,就能逃出去吗?没门!”一条大汉冷冷一笑,随即对王俊林说道:“王师长,你不是说过,要为南京国民政府尽忠吗?今天,就是你尽忠的时刻到了。”
一面说,那条大汉一面就要扣动扳机。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了起来。紧接着,众人的面前就升腾起一团浓烈的烟雾,把那几个大汉送上了云天,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惨叫。人群一片惊慌,哭喊着到处乱窜。
烟雾散尽以后,地面上一片狼藉,赵春丽却连影子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