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瑞华实在难以想象,王俊林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校园的,更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可以在战场上跟任何对手展开血战,而且一定会血战到底,却绝不是这个样子的屠杀工人屠杀学生屠杀老师。当年,就是北洋政府的军队,也没有如此屠杀学生和老师,更没有把一所学校完全封闭。他对国民党的忠诚已经走到了动摇的边缘。他不停地问自己:国民党人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真的到处都是**党人吗?难道工人提出一点正常的要求,都会被认为是**党人在里面鼓捣吗?就是没有**党人,工人就不需要提高待遇,就不要有好的生活吗?
不知不觉,他就走到赵春丽这里来了,是想从赵春丽这里得到安慰,还是想从赵春丽这里寻求一种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有当赵春丽一直在斥责他的时候,他才**。
“我不想这样啊,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啊。可是,我还是看到了。”他说道。
赵春丽冷笑道:“当你脱离**党人的队伍的时候,你就应该清楚,情况会是这样的。这就是你的理想。原来你的理想就是要毁灭一切美好的东西,毁灭一切追求美好的人类。”
“不,我没有。”他无力地说道。
从此,他不打算理睬王俊林。对于赵春丽是不是这次工人运动的主使人,是不是她鼓动工人跟大哥作对,他就不会去管,也不会过问。他有责任保护好赵春丽。无论如何,他得为赵春丽做一些什么,以弥补心里对她的愧疚之情。
王俊林封闭了中山大学以后,几乎出动了所有人马,在整个武汉三镇,到处搜寻赵春丽的踪影。
他实在难以忍受赵春丽在他母亲坟墓那儿做的那件事。母亲不仅得不到安息,甚至被这一次爆炸炸得尸骨全无。被赵春丽放掉以后,他回到了王府,一听说母亲尸骨**,当场就昏厥,苏醒过后,就硬起心肠,要向赵春丽报仇。
他不仅要抓住赵春丽,而且还要挖出隐藏在赵春丽背后的人。他怀疑是王俊喜把赵春丽隐藏在王府的,旁敲侧击地询问王俊喜,却不能得到任何有用信息。他不能就这么算了,调集人马,对赵府、余府、王府,全都进行监视。可是,他仍然没有得到有关赵春丽的任何消息。
丈夫如此暴戾,余雅芳很担心嫂子的安全。她深知二嫂的为人,一直觉得二嫂决不会利用王俊林母亲的尸体做文章,很想劝说丈夫不要怀疑二嫂,却每当接触到丈夫那双狼一样凶狠的眼睛,她就不敢说一个字。
王俊林决不会理睬夫人的感受。他现在唯一目的就是要把赵春丽挖出来,把**党人赶尽杀绝。一直没有找到赵春丽下落,他心里充满了焦虑。听说中山大学的师生卷入余瑞光纱厂的工人闹事之中,他就知道,**党人一定参与进去了,里面有没有赵春丽,他不敢肯定,却可以肯定能从中找出一些**党人。他眼睛里闪烁出凶狠的光彩,决定亲自出马,去镇压那些工人与师生。没想到,竟然真的在纱厂发现了赵春丽的踪迹。
赵春丽竟然隐身在余瑞光的纱厂!一定是余瑞光把赵春丽隐藏在那儿的。余瑞光呀余瑞光,你把赵春丽隐藏在纱厂,使得工人在赵春丽的带领下闹事,并且还跟学生勾结起来了。这就是你余瑞光隐藏赵春丽的下场。不管你余瑞光是不是大舅子,得好好地教训你。
王俊林把中山大学一封闭,就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纱厂,想在那儿找到余瑞光,教训余瑞光。却纱厂一团混乱,也没有了余瑞光的踪迹。王俊林心里恼恨不已,抽身就去余府。余瑞光正跟王俊财、赵承彦坐在客厅里商量着什么。
一看到余瑞光,王俊林心头的火气就直往脑门上冲,老远就吼叫道:“告诉我,是不是你把赵春丽隐藏在纱厂的?”
纱厂工人闹事,演变成了一场极具血腥的镇压,好几个学生和工人被当场枪杀,甚至连余瑞华的老师也被王俊林亲手打死了,更多的人受了伤,更多的人遭到了逮捕,余瑞光的心里冰凉到了极点。他心里对王俊林充满了恨意,深深地责怪王俊林不应该如此对待工人、学生和老师。他不敢继续留在那个现场,生怕看到赵春丽被王俊林抓住的一幕,更怕亲眼看到赵春丽死在自己的面前。他知道,在王俊林恼羞成怒的时候,一旦赵春丽被王俊林抓住了,任凭自己说什么,也不可能动摇王俊林对赵春丽的杀机。扪心自问,如果有人敢于向自己父母的遗骸下此毒手,自己也会对她赶尽杀绝。不过,他不相信赵春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一直替赵春丽担心,不知不觉回到了余府,还是没有想到赵春丽就是鼓动纱厂工人闹事的元凶。
不一会儿,赵承彦、王俊财听说了纱厂闹事的消息,联袂过江探听动静。他们刚到,还没有跟余瑞光说上几句话,王俊林就冲进来了。王俊林没头没脑的话让他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来了。
余瑞光犹如醍醐灌顶,猛然想道:在赵春丽进入纱厂之前,工人虽说闹过一些事,却自己还控制得住;自从赵春丽进入了纱厂,就再也没有自己控制的余地。这不正好说明赵春丽在工人闹事过程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吗?
“说呀,你为什么要隐藏赵春丽?难道你不知道,赵春丽是我要抓的人吗?”王俊林也不就座,怒视着余瑞光,逼问道。
余瑞光脑子里很混乱,没有回答。
“难道因为赵春丽是你要抓的人,她的亲人就不管她的死活吗?”王俊财冷冷地说道。
王俊林微微有点吃惊,脑子里一个激灵,**过来了,说道:“是的,她是你们的亲戚,也是我的亲戚。但是,她更是我的敌人。我不要求你们一定要帮助我除掉她,却最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在帮助她了。”
说完,王俊林怒气冲冲地跑出了余府。
余瑞光、王俊财、赵承彦一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王俊财心情沉重地说道:“想不到,王俊林竟然成了一个恶魔。”
“他的确成了一个恶魔。我们刚才进入武昌的时候,不是听说过了吗?王俊林已经带兵把所有的学生和老师都从中山大学驱赶出来了,还派兵把守校园,不准任何人再进入校园。”赵承彦说道。
“竟然有这种事情吗?”余瑞光惊问道。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以后,他喃喃地说道:“王俊林再不是个东西,也应该知道学校是干什么的。他这是在干什么呀?”
赵承彦瞥了他一眼,心里说道:王俊林怎么能知道学校是干什么的呀?王氏家族从祖上开始,就一直是做生意出身,可不是像余昌泰世伯和自己的父亲一样,依靠读书换得了功名,知道读书的妙趣和乐趣。可是,眼睛下意识地滑到了王俊财的身上以后,他就不得不把刚要冲口而出的话关回了嘴巴。
王俊财轻轻地叹息一声,说道:“家门不幸,迭遭羞辱。唉,祖宗在天之灵,一定不得安宁了。”
余瑞光、赵承彦一起望着他,心情更加低沉,谁也不接他的话头。于是,堂屋里陷入一片沉默,三个人心里都充满了难以言表的痛苦。当然,王俊财心里的痛苦远远超过了余瑞光和赵承彦。
王俊林无论做什么事情,王俊财都可以原谅。却王俊林竟然连学校也敢封闭,他实在难以想象。
这是一件令祖宗蒙羞的事情!王氏家族从此以后,在世人面前,谁还抬得起头来?王俊财很希望自己可以跟余瑞光联合起来,共同提出恢复大学的**,以此跟王俊林划清界限,让王氏家族不至于世代留下骂名。可是,王俊林刚刚封闭了学校,王俊财一旦这么做了,王俊林岂不是要把一切矛头都对准王俊财吗?已经按照王俊林母亲的遗嘱,把王俊喜从王府驱逐出去了,难道还要上演兄弟相残的惨剧吗?不,不能这样啊。如今,整个王氏家族,只有王俊财的生母一个老人健在,理所当然地成了王氏家族的唯一家长,让母亲伤心的事情,一定不能做。先默默地承受着这个骂名吧,自己呢,就在后面做一些修补,好歹不要让王氏家族的名声跌到谷底就行。
唉,自从国民党跟**党**以来,局势变幻莫测,动**不安,今天有人喊打,明天有人喊杀。早知道会发生今天的事情,当初,国民党跟**党就不要合作了,更不要北伐了才好。北伐的结果是什么?没有打垮北洋军阀,国民党人跟**党人反而相互成了最大的敌人。比北洋军阀统治时期还要恶劣,还要让民众生活在一片恐慌和无措之中啊。**党人提倡的工人运动农**动,让工人、农民以及所有的无产者,都拥有跟资产阶级一样的权力和地位,固然不对;却国民党这样对待**党人对待学生对待老师对待有点过激思想的人士,就对吗?
王俊财接连不停地想着心思。他的思维毫无头绪,一会儿拖向这样的深渊,一会儿又拖向那样的深渊。他由不了自己,只有听凭思绪继续不停地飞旋。
思绪一转到王俊喜身上,王俊财猛然醒悟:赵春丽不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何况,她和余瑞祥一直以来跟王俊林既是敌人,又是亲密的朋友,从来就没有真正要致对方于死地,赵春丽怎么会对故去的老人家的遗骸不敬呢?要说不敬,只有王俊喜。王俊喜一直对王俊林母亲剥夺了他管理王氏家族产业的权力而感到不满;更把父亲和他母亲的死,怪罪到了王俊林母亲的头上;而且,王俊喜还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了确切消息,知道王俊林母亲立下了遗嘱,要在她死后将王俊喜驱逐出王府,王俊喜对王俊林母亲的怨恨就更加重了无数倍。因而,炸毁王俊林母亲坟墓的事情应该是王俊喜干的。
他要迅速找到王俊喜,询问王俊喜其中的原委。至于余府的事情,工人运动已经遭到了镇压,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可能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了,余瑞光有能力处理好一切。他和赵承彦向余瑞光道了别,就回到了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