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达了命令,炮火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那里全部犁了一遍。他赶紧命令队伍趁势冲山冈。一**上,到处都是红军血肉模糊的尸体。他跟着冲了上去,到处寻找余瑞祥的下落,却并没有找到余瑞祥,心里不知道是欢喜,还是遗憾。
战术能够奏效,余瑞华继续命令炮火,不断地朝着其他实施轰击。轰击一处,攻下一处,就转移到另一处。红军的大部分阵地被余瑞华攻克了,却横在前面的山头上,还有一支红军在拼命地抵抗。
他通过望远镜,再一次看到了余瑞祥的身影。
不错,就是余瑞祥。轰击他,把他打得粉身碎骨。余瑞华心里叫道,冲动地命令人马朝着山冈上发动了炮火攻击。亲眼看到余瑞祥倒下去了,余瑞华心里突然像一根钢针穿刺过一般,万分的疼痛,不由得大叫一声,冲了上去。
曾经多少次设想能够打败二哥,能够亲手砍下二哥的头颅,可是,亲眼看到二哥就倒在自己的炮兵的弹片下,他就深深地触动了。
他理想的根基就在余瑞祥倒下的那一刻发生了动摇。为什么实现理想就要牺牲掉兄弟的生命?为什么一定要举起屠刀,去肆意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曾经是红军根据地的老百姓吗?难道他们希望一天三餐有饭吃一年四季有衣穿也是罪过吗?他再也不愿意跟**党人继续打下去了。
他回到了武汉,谁也不愿意见,更加不愿意跟亲人们见面。
他能够躲避余瑞光,能够躲避所有的人,却没有躲过姐姐,面对姐姐的质问,他情何以堪,就这样一直不回答。
“难道不是你跟你二哥交手的吗?你二哥就是你的敌人,你杀掉了他,你也得把他的尸体交给他的亲人,是不是?你不能一句话也不说呀!”余梅芳扑上前去,揪住弟弟的衣领,不停地摇晃着,不停地吼叫着,似乎这样,就能够从余瑞华的嘴里摇出一句话来。
然而,她还是失望了。三弟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她不能就这么算了,还要去寻找王俊林,询问王俊林余瑞祥的下落。她去了,也见到了王俊林,是在王俊林的办公室里看到他的,并没有让余雅芳知道。
知道了余梅芳的来意,王俊林感到很不好回答了。
老实说,他虽说一直在战场上跟余瑞祥作对,却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余瑞祥置于死地。每一次跟余瑞祥对阵,他总是幻想着把余瑞祥的人马消灭光以后,就活捉余瑞祥,劝说余瑞祥跟自己一道投靠南京国民政府。虽说每一次都没有成功,他还是不想让余瑞祥死。
听说余瑞祥率领一个团的人马,挡住了余瑞华偷袭新集的道**,最后死在余瑞华手里。他大惊失色,怎么都不相信这是真的,赶紧把余瑞华找到他面前。
王俊林得到了回答:余瑞华的确受到了余瑞祥所率人马的阻击,没有办法拿下新集,新集落到了另一支国军的手里。余瑞祥率领的红军全部被余瑞华的人马消灭了。可是余瑞华并没有找到余瑞祥的尸体。
“也许,他已经被我的炮火轰得尸骨**了。”余瑞华冷冷地说道。
王俊林一把揪住余瑞华的衣领,劈头朝他脸上搧了几个耳光,骂道:“你杀了余瑞祥,是你杀了余瑞祥!你知道余瑞祥是谁吗?他是你二哥呀!你怎么向你大哥交代?怎么向你姐姐交代?”
“我不需要交代。我说过,为了理想,我在战场可以杀掉任何一个人。”
从余瑞华嘴里吐出的话宛如一把匕首,刺进了王俊林的心脏。王俊林浑身一阵哆嗦,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摇晃了好一会儿,说道:“带我去,我一定要找到余瑞祥的尸首。”
王俊林来到了战场。战场上到处都是红军将士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的人连头都没有了;有的人血肉模糊,四肢跟躯干分离了;有的人则化成一片片碎肉和骨头,洒落在地。王俊林疯狂地翻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找到余瑞祥的尸体,不能不相信余瑞华的说法:余瑞祥的确粉身碎骨了。
应该怎么向余雅芳交代呀?不能交代,也交代不了,瞒着她,瞒着一切亲人。可是,如果不利用余瑞祥的死为自己加一点分,好像说不过去。利用死人往自己脸上贴金很无耻,是吧?人已经死了,无耻就无耻吧。母亲不是也被赵春丽炸得粉身碎骨了吗?就算以余瑞祥之死为自己换取一点名誉,彻底化解自己对赵春丽的仇恨吧。王俊林便向蒋介石发去了报捷的电文。
蒋介石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眼帘飘**着自己跟余瑞祥交往的往事,长长地叹息一声:“余瑞祥本来应该是党国的栋梁,却走上了邪**。让他好好安息吧。”
面对余梅芳的询问,王俊林早就想好了对策,说道:“姐姐,很多事情,不能只凭道听途说。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没有看到余瑞祥。我只知道有一部分红军已经逃窜出去了。蒋总司令正在命令继续追击。余瑞祥不会那么快就死掉。他不是短命的人,他一定还在那支部队里。”
余梅芳虽说不相信王俊林,却也不能不觉得他这话很有道理,毕竟,说弟弟还活着,总比说弟弟死了好。她就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眼下,赵春丽竟然来到了武汉大学,来到了她的家。余梅芳感到心有点发紧。
林英华刚好在家,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我家。余瑞祥是不是还活着,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应该仔细想一想,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春丽说道:“我的理想,决不会因为余瑞祥死了就改变或放弃。”
“那么,你就不应该打听余瑞祥的死活。”林英华说道。
林英华说话总是那么简洁,总是那么一语就说透了其中的内涵。赵春丽心里微微一颤。可是,她还是不能不为丈夫感到担心,不能不试图知道丈夫的确切消息。毕竟,已经派出去的人马还没有回来,她心里焦急,燃烧出了灼人的火焰,燎烤得她一刻也不得安宁。
“我还是想见一见余瑞华。传言他看到过余瑞祥,也跟余瑞祥打过仗。”赵春丽说道。
林英华不再作声。余梅芳瞥了丈夫一眼,再看着赵春丽,心里滚过一阵伤感,很想劝说赵春丽不要去做无谓的尝试,却一看到赵春丽悲戚的样子,心里就涌起了一阵哀伤,不能不跟赵春丽一道,再一次出现在余瑞华面前。
余瑞华认出了二嫂,面无表情,一直静静地看着她。任凭她询问什么,他仍然一个字也不说。
赵春丽淡淡地叹息一声,说道:“也许,我不应该来找你。毕竟,你跟余瑞祥一样,都是有理想的人,你们的理想天差地别,在战场上相互残杀,是避免不了的,谁死谁活,也不可预知。就是你二哥真的有事,我也不会怪你。不过,你要记住,只要你仍然忠于蒋介石,你一定会死在红军手里。”
话音还没有落地,人就宛如一阵旋风一样跑了出去,很快就淹没在人海里。
其实,她已经从余瑞华的表情上读懂了蕴藏其中的含义。丈夫的确死了,死在余瑞华手里了。原来一语成谶,果然有这么一天,兄弟相互残杀直至一个倒在地上永远也不可能站起来。她不愿意丈夫死在余瑞华手里,可是,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丈夫已经死了,为了**党人的理想和信仰,已经死在他亲弟弟余瑞华的手里,自己是不是得尽快赶往被敌人破坏的根据地,重新拉起一支武装,跟残忍的敌人血战到底?
不知不觉,赵春丽跑到了江边的码头。她蓬头垢面,形容苍凉。一阵江风呼啦啦地吹了过来,把她的头发撩起,在头上宛如一片云彩一样地起起伏伏,飘动不已。她一个激灵,**过来,眼睛朝江面望去,只见江面上有各种各样的船只在来来回回地摇动着,有的船只还喷出一股股黑烟,朝着上游或者下游驶去。她蹬**子,双手捧头,哭了起来。
忽然,赵春丽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不由得心里一惊,赶紧翘起头,赫然看到来人竟然是余瑞光。
余瑞光脸上一样没有表情。他一样听到了二弟死在三弟手里的传言。他压根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传言。苦熬苦等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等到了回到武汉的余瑞华。别看余瑞华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可是,余瑞光看得出来,三弟心里充满了痛苦与懊悔,甚至夹杂了一层说不出的隐痛。
余瑞光是在武汉各界为欢迎剿共队伍凯旋的欢迎仪式上看到余瑞华的。这个仪式是按照蒋介石的命令,由武汉三镇的一些头面人物发动起来的。余瑞光、王俊财、赵承彦本来不愿意参与这样的仪式,却又不能得罪蒋介石,只能委曲求全。
王俊财、赵承彦跟余瑞光见面的时候,他们都已经知道余瑞华在剿共期间做出了什么事情。这些事情都是王俊喜告诉他们的。虽说王俊林不愿意让余瑞祥死去的消息传扬开去,却他们还是知道了。只是,他们一样不相信传言,一样希望能够从余瑞华那儿得到确认。
在欢迎仪式上看到了余瑞华,虽说谁也没有跟余瑞华说一句话,谁也没有从余瑞华那儿得到任何消息,却余瑞华的表情无疑已经告诉他们,余瑞祥的确已经死了,就是死在余瑞华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