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狐疑地望着她,一副儒雅的派头,似乎在探询她到底是谁。
“我有一个朋友,原来说已经死在战场上了,可是,不久以前,突然活着回来了。余团长,你经历过枪林弹雨,我想,你一定知道原因。”赵春丽说道。
余瑞华眼睛一蹙,紧紧地盯着她,还是没有看出她是谁,甚至连她的声音也没有分辨出来,说道:“战场上充满了很多偶然性和突发性,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情,也不足为怪。”
“可是,曾经听人说过,有人开炮把那个人打成了一团烂泥呀。”赵春丽继续问道,与此同时,一道剑一样的目光刺向了余瑞华的胸膛。
余瑞华微微有点吃惊,不由得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凝视着赵春丽,好一会儿也不说话,心里却一阵接一阵地翻江倒海:这个人到底是谁?是干什么的?会不会是特务?难道余瑞祥仍然活着的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吗?
当时,一阵猛烈的炮击,把余瑞祥现身的地方轰平了以后,余瑞华飞也似的冲了上去。余瑞祥浑身上下血迹斑斑,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眼睛紧闭,身子宛如一段刀砍斧劈过的木头,声息全无。他急切地大叫一声,摸了摸余瑞祥的脉搏,还有细微的脉搏。他马上脱去余瑞祥身上的红军军服,命令炮兵将一个连长的衣服打得粉碎,然后胡乱地套在了余瑞祥的身上,亲自把他带往了医院,声称该连长是第一个冲向红军指挥部的勇士,一定要把他救活;要不然,就把医院的人员全部杀光,临了命令一个连长一直在医院里看护着,不能让其他任何人发现其中的秘密。处理完了这一切,他才向王俊林汇报打死余瑞祥的经过。
这时候,王俊林正指挥人马与其他国军一道,在七里坪一线撕裂了红军的阵地,蜂拥着向红军阵线中央**,试图全歼红军。却他忽然接到报告,说是余瑞华率领的人马在**上遭到了埋伏,不能攻入新集;余瑞祥死在了余瑞华的大炮之下。王俊林心里一阵发冷,赶紧丢下追击红军的任务,率领人马赶过去一看,哪儿有余瑞祥的全尸呀,现场一片狼藉;余瑞华浑身发抖,目光游移,十分恐惧十分慌张,一副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面对这个现实的样子。
随后,余瑞华就再也不愿意剿共了。他似乎被这场战争搞得六神无主,曾经对蒋介石和国民党的信仰就在这一刻发生了动摇。部队回到武汉以后,他就秘密地将余瑞祥转移到了外国人开设的医院,在那儿接受更为妥当的治疗。
那儿的一个医生跟余瑞华有着很好的交情。当年,余瑞华曾经带领人马前去镇压参加二七大罢工的工人和**党人,**上遇到了一个洋人。那个洋人正遭到一群地痞流氓的围攻,是他救了那个洋人,从此就跟那个洋人交上了好朋友。那个洋人是首屈一指的外科医生,就在租界医院里服务。
余瑞华把余瑞祥交给那个洋人以后,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余瑞祥的化身,那个连长就此退出了国军,也在余瑞华的安排下,进入了王俊财的工厂,成为了王俊财手下的健将。
余瑞祥的确受伤严重,饶是得到了很好的医治,也在半年之后,身上的零部件才逐渐恢复正常功能。余瑞华经常会偷偷地前去看他。
苏醒过来以后,看到弟弟就坐在身边,余瑞祥微微一笑,说道:“你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了,二哥感到万分高兴。只是,你应该放开眼界,仔细想一想你到底是在为谁服务,今后的**到底应该怎么走。”
“无论怎么说,**党人的主张,我不赞成。”余瑞华说道:“我只觉得,那是一种虚无缥缈而又空洞的幻想,根本就没有办法实现。人都是自私的。**党人怎么可能把自私的人全部变成纯粹的人?不可能。这是改变了人的自然天性,是对人性的践踏。”
不能让余瑞华理解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跟**党走,余瑞祥转而说起了国共两党对日本“九?一八”出兵侵占东北的态度。蒋介石执行不抵抗的政策,高叫攘外必先安内,一心要剿灭**党;却**党人在“九?一八”事变以后,立即发出了抵抗日本侵略的号召。单是从民族大义上,**党人不是也比国民党比蒋介石要高尚得多吗?
二哥这席话一下子击中了余瑞华的要害。
老实说,当“九?一八”事变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时,余瑞华就想请缨走上抗日的战场,跟日本人拼到底。却整个国民政府内部,洋溢了一种不抵抗的情绪,他一个小小的团长,提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要求,自然只有处处碰壁,受人冷落。更何况,就是他的顶头上司王俊林,也不会拿着自己的队伍去跟日本人拼命。
眼下,二哥的话犹如一道彩虹,勾起了余瑞华对**党人的向往。已经在抗日立场上跟二哥跟**党人达成一致了,他觉得自己跳动的心脏跟二哥的心脏原来真的连在了一块。
从此以后,他跟二哥的谈话越来越深入,受到二哥的影响越来越大,就越发不愿意继续剿共,越发觉得应该跟日本人拼一场了。
他甚至跟二哥谈到了赵春丽,谈到了余瑞光,谈到了王俊林,谈到了王俊财、王俊喜、赵承彦、赵承博,谈到了赵春丽母亲为余瑞祥举办的葬礼。
所有的亲友们一直关心自己,哪怕自己的信仰跟他们完全不同,自己受伤或者死亡,他们都关心自己,余瑞祥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自从得到自己死亡的消息以后,妹妹余雅芳就因为痛恨王俊林而离开了王俊林,王俊林一直情绪低落。
余瑞祥听三弟说起这些,禁不住叹息道:“其实,你应该告诉余雅芳,王俊林跟我在战场上是敌人,在私下里还是兄弟。在战场上,无论谁杀死谁,都不应该有怨恨。她怎么能为了这个就离开王俊林呢?王俊林虽说给她带来了很多屈辱,却毕竟对她还是真心的。”
“她还能听我说话吗?她更恨的人是我。”余瑞华苦笑道。
余瑞祥望着弟弟,心里涌出了一阵快慰的情愫。弟弟能够默默地承受所有人对他的怨恨,的确已经成熟了。他很不想让弟弟继续遭到亲人们的误解,却又能怎么办呢?他不能出面,要不然,不仅余瑞华,就是王俊林也难以逃脱蒋介石的追问。他慢慢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拍打着弟弟的肩头,什么也不说。
随着余瑞祥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余瑞华心知二哥随时都会离开武汉。他便跟二哥谈起过以后的打算。余瑞祥一定要回去鄂豫皖根据地。
余瑞华说道:“你们鄂豫皖根据地的主力红军全部逃走了,现在已经到了四川。只有部分人马留下来了,每一天都会被国军赶来赶去,连一个固定的地方也没有。你能到哪里去?”
“那儿只要还有一个人存在,我就要回去。”余瑞祥坚定地说道。
“我听说,你被张国焘当成了肃反的对象,当成了第三党,要不是因为你的影响力太大了,张国焘早就把你杀了。现在,留在鄂豫皖的那些人难道不会像张国焘一样对待你吗?难道你要去自投罗网吗?”余瑞华问道。
余瑞祥笑道:“我是**党人。虽说可能还有一些人会因为某些原因怀疑我,可是,我决不能因为受人怀疑就脱离**党。我永远是**党的人。”
二哥很快就要离开了。余瑞华心里有了一种不舍的情愫。他突如其来地产生了一种冲动,要对二哥说一说有关赵春丽的事情。这段时间以来,虽说并没有跟赵春丽见过面,但是,他非常清楚知道赵春丽在干什么,在哪里。因为他安排了自己最忠实的部下,一直在暗中帮助赵春丽。
他问二哥:“需要跟二嫂见一见面吗?”
余瑞祥望着三弟,心里想道:三弟是为了消除赵春丽心里对他的愤怒吗?为了这,余瑞祥是可以去见夫人的,而且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夫人,心里也一直很惦记夫人,却本能地知道,他不能露面,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仍然活着;要不然,余瑞华就会陷入非常难堪的境地。
他说道:“我不能跟她见面,还是不要惊动她了。”
余瑞祥走了。余瑞华心里觉得颇有点空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却还是要一直死守着余瑞祥已经被他救活的秘密。
眼下,有一个人竟然来到他的面前,跟他说起了这些事。他怎么能不吃惊?
从余瑞华的话里,赵春丽已经明白了,余瑞祥就是被余瑞华救活的。余瑞华是怎么救活余瑞祥的?在特务的严密监视下,余瑞华怎么能够救活余瑞祥?她很想知道这一点,却又本能地知道,余瑞华决不会对自己说出真相。她也不需要真的了解真相,知道这一点就已经够了。
她说道:“谢谢你,我已经明白了。你仍然是一个很好的兄弟很好的朋友。”
余瑞华凝视着赵春丽,忽然,从她的身上嗅出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她就是赵春丽,就是二嫂。他的心加速了跳动。二嫂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自己隐瞒二哥仍然活着的消息,承受了所有亲人的痛恨,二嫂更是痛恨自己,现在,二嫂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自己的良苦用心,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欣喜的呢?他翕动着嘴唇,望着赵春丽,很想说一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赵春丽微微一笑,明白他已经认出自己来了,说道:“我想,有的时候,我碰到了危险,也是你在暗中帮助吧。”
余瑞华仍然不做声。
赵春丽笑了,说道:“有一个很会帮助人的弟弟,感觉的确好极了。不过,我需要的不仅仅只是帮助,衷心希望有一天,你能够走到我们的阵营里面来。”
说完,赵春丽倏忽之间就转过身,飘飘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