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因为鄂豫皖根据地受到敌人的围困与攻击,赵春丽难以与鄂豫皖省委和红二十五军建立顺畅的联系,却这种联络在某种程度上还是艰难地维持下去。
通过这种时断时续的联系,赵春丽知道,整个鄂豫皖根据地已经在敌人的残酷围剿下被迫划分为皖西北与鄂东北两个相互独立的空间,红军经常在这两个互不相连的区间来回不定地打游击,不仅没有被敌人打垮,反而得到了很大的发展。
在敌人的严密监视与残酷打击之下,赵春丽布设的交通网并不总能保持安全,时时会有一些交通站遭到敌人毁灭性的破坏。好几次,她都差一点被特务抓住了,可是,她竟然还能够安全地脱离,真是侥幸。
难道真的是侥幸吗?不,她有的时候回想起来,好像是有人在暗中保护了她。谁能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不仅知道特务已经查获了她秘密布设的交通站,并且还能不动声色地在暗中帮助她呢?是王俊喜吗?
作为汉帮帮主,王俊喜手眼通天,不仅早就在王俊林、余瑞华身边安插了大量人马,而且还收买了很多特务为他探听消息。因而,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许多秘密情报,并且给赵春丽提供了很多帮助。不过,王俊喜的帮助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只会让赵春丽用来对付王俊林,一旦赵春丽要对付的目标是别人,王俊喜就决不会帮助她。这么说来,就不是王俊喜在暗中保护她了。
那么,是谁呢?她曾经想过也许是王俊林或余瑞华对余瑞祥死在他们手里心怀愧疚,为此就要好好保护她的安全,却随即就被她否定了。因为她觉得,王俊林、余瑞华要是能够帮助她,他们就不会成为红军的死敌了。
想不出是谁暗中帮助她,她深感不安,忽而意识到,莫非是那些特务为了打入进来,故意对她网开一面,以便取得她的信任,好在适当的时机接近她?
赵春丽一个激灵,心里明白,她的行动已经落入别人的眼窝。得完全抛弃过去组建交通网的方式,建立一套新的交通网,随时沟通与中央以及鄂豫皖根据地的联系,才能避免有可能出现的巨大危险。
于是,她决计另外寻找安全的方式组建交通总站,然后巧妙布局,织成一张更加安全的交通网。
在编织新交通网的时候,赵春丽时时都会想起赵府遭遇的困境。
赵府为余瑞祥举办葬礼之际,虽说因为王俊林扛出了蒋介石这面金字招牌,在葬礼当天并没有酿成很大的事件,却其后,特务们对赵府更不放心了,经常会有一些人员在赵府的周围瞎转悠。
那一天,赵春丽其实也去了丈夫的葬礼现场。她是装扮成一个码头工人的模样,混杂在码头工人里,给余瑞祥送葬的。那些码头工人一想起当年余瑞祥领导他们跟各种恶势力作斗争的情景,就忍不住泪流满面。她深切地感受到了民众对丈夫的感情,心里涌出无限的感激。
她一样清晰地看到了在赵府周围以及所有的人群当中,夹杂着许许多多行动诡异的人。她看得出来,他们大多来自特务组织以及王俊喜的汉帮,不过,也有一些人她看不出来历。乍一看到他们,她就担心:丈夫的葬礼一定不会很顺利。
亲眼看到王俊林、余瑞华出面了,她心里充满了怒火,觉得他们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打心眼里更加厌恶他们,恨不得马上就杀了他们,为丈夫报仇。
当两个孩子扭住王俊林、余瑞华,向他们要父亲的时候,赵春丽差一点流出了眼泪。但是,她得强忍住,不要让人发现蛛丝马迹。孩子们一放声大哭,她更想走上前去,抱着他们,安慰他们,跟他们说,他们应该像父亲一样英勇一样不要流泪,却一想到到处都是特务,就不能不极力地强迫自己忍住这种冲动。
王俊喜讥刺王俊林的那些话,她乍一听,就感到有些快意,继而又觉得有些不妥,担心王俊喜会对王俊林不利,骚扰了丈夫的葬礼。
后来,王俊喜并没有做出对王俊林不利的事情,却是特务们要破坏余瑞祥的葬礼了。王俊喜的人马跟那些特务展开了对峙。赵春丽心里既感到紧张,感到愤怒,又感到一丝安慰。要不是王俊林余瑞华去而复返,一场冲突将不可避免。那个时候,她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她想起了余瑞华一再说过的话:他可以用任何方式来对付战场上的敌人,却决不会向战场之外的任何人动手;在战场上,任何人挡住了他实现理想的机会,他都会毫不留情。余瑞祥在战场挡住了余瑞华的去**,所以余瑞华对他毫不留情,以至于他最后尸骨**。老实说,她是应该为余瑞华的信念喝彩,还是为余瑞华杀掉了丈夫而痛恨他,一定要杀死他为丈夫报仇?她现在自己就搞不清楚,只有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一心要把被敌人破坏的交通站重新恢复起来。
应该把主要交通总站修建在什么地方呢?赵春丽想到了王俊财。
王俊财一直深受各方面的欢迎。他开设的面粉厂,在武汉三镇首屈一指。每一天,面粉厂都是络绎不绝的人群,不仅有上下班的工人,还有打从全国各地来联系业务的人。要是能将主要交通总站开设在那儿,谁也不会起疑。
经过了几天的思索,设想好了一套完整的方案,赵春丽就去跟王俊财见面了。
“你知道,我现在非常困难,既不能去赵府跟孩子们见面,也不能去余府,只有你能够帮助我,让我能够安静地生活下去。”
王俊财凝视着赵春丽,微微一笑,说道:“我任何时候都可以给你提供帮助。可是,红军已经被国民党打垮了,主力跑了,余瑞祥死了,你的交通站已经被破坏了好几次,你就不要继续跟着**党走下去了。”
“我已经跟**党组织失去了联系;要不然,我就不会找你。”赵春丽顿了一顿,诚恳地说道:“实不相瞒,我曾经试图跑去鄂豫皖根据地,接过余瑞祥的枪,继续跟国民党战斗下去。可是,敌人把所有的道**都封死了,我去不了。我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等候局势缓和下来,还是会去鄂豫皖根据地的。”
赵春丽绝不会放弃自己的信仰,没有对王俊财隐瞒她的观点。王俊财放心了。按照赵春丽的要求,在汉口另外设立一个面粉厂经销处,让她负责。
就这样,赵春丽女扮男装,在汉口一处王记面粉厂经销店当上了掌柜,通过面粉厂经销处,暗地里将主要交通站建立下来,并且不断地向外界扩展,试图跟鄂豫皖根据地那边取得联系。
接上联系后得到的有关鄂豫皖根据地的第一个情报,竟然让赵春丽极其震惊,根本无法相信那是真的。
原来,接受赵春丽指令去鄂豫皖根据地的那位交通员见到了徐海东,从徐海东那儿得到了消息,说是余瑞祥已经回到了红军队伍,虽说现在还没有什么职位,请赵春丽放心,余瑞祥还活着。
丈夫还活着?赵春丽硬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死死地抓住那位交通员,拼命地摇晃着,似乎这样就能把丈夫仍然活着的信息全部摇出来。
“是的,余瑞祥仍然活着。不过,徐军长说,因为余瑞祥是张国焘主席亲自下令的肃反对象,目前仍然没有恢复职位。红军在余瑞祥的暗中指挥下,取得了一连串胜利,勉强站稳了脚跟。”
丈夫还活着!这就够了,管他是不是红军最高指挥员,管他是不是肃反对象。赵春丽心里狂喜,竟然搂着那位交通员,狂跳了好一会儿,还是安静不下来。
丈夫依旧活着,就不可能死在余瑞华手里了。那么,余瑞华说他亲自命令炮兵把丈夫打成了一团烂泥,是怎么回事呢?徐海东当时也说余瑞祥被余瑞华打死了,又是怎么回事?赵春丽很想知道这一点。
她想不通,就询问那位交通员,希望他能够告诉自己,却一样没有得到答案。
徐海东并没有告诉那位交通员内中原委,更没有告诉他余瑞祥目前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受伤了,受伤以后又到底去了哪里,又是怎么度过这一段可怕的日子的。交通员当然就不可能回答赵春丽。
赵春丽很想亲自去鄂豫皖根据地看一看丈夫,亲自询问丈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交通站离不开她,她的一举一动也落入了别人的监视,轻易不能行动。接下来,是不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王俊财、余瑞光、余雅芳、余梅芳、母亲以及赵承彦、赵承博呢?不行。丈夫仍然活着的消息不能泄露出去,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不管怎么说,赵春丽还是很想知道丈夫为什么没有死。
她再一次把目光投射到余瑞华身上。余瑞华自从回到武汉以后,行动似乎异常神秘,跟以前相比大相径庭。原来一直认为他是因为亲手打死了二哥感到难过感到难堪,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还有另外的隐情,莫非是余瑞华要在众人面前造成余瑞祥已经死了的假象,好暗中给以丈夫以合理的治疗?要不然,丈夫身负重伤,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怎么可能活下来?也不对呀。为什么不是红军战士把余瑞祥拉走了,为什么一定是余瑞华不可呢?
不管是不是余瑞华,赵春丽决定亲自去会一会他。于是,她仍然着了一身男装,换了一种名义,去见余瑞华。
一年不见,余瑞华竟然精神起来了,脸上再也没有那种悲戚的神色,倒显得更加深沉更加睿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