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三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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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赵春丽说道:“这几天,我可能经常不回府邸,你就好好陪一陪夫人吧。”

说完,王俊林走了出去。

赵春丽赶紧回到她的房间,把房门一关,抚摸着自己的胸膛,暗中叫道:“天啦,真是太好了,张学良、杨虎城竟然把蒋介石活捉了!杀掉他,中国就会是另外一幅样子。”

她急促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得好好想一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报纸上是不是已经报道了蒋介石被活捉的消息?民众的反应如何?国民党高级将领们的反应如何?张学良、杨虎城能够从此控制局势,让南京政府成为抗日的政府吗?抗日,是的,应该朝抗日方面引导。这样,民众就会形成一致意见,杀掉蒋介石,安定天下。

赵春丽心绪一定,就打开了房门。

此时,余雅芳已经起了床。她感到非常纳闷,整整一夜,丈夫竟然没有回府,而且,一向天还没有亮就起床的赵春丽也没有了消息,就询问丫环,这才知道丈夫夜里回过官邸,一大早就走了,赵春丽也见过丈夫,丈夫走后,就回到房间里去了,他们的神色都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一个莫名其妙?余雅芳很不解,就想询问赵春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心里犯堵,又有点踌躇不定。

这时候,赵春丽出来了。赵春丽脸上果然流露出一抹叫人说不出什么情愫的光彩。余雅芳不由得异常惊讶,朝她看了一下,马上就偏过头去。赵春丽一把抓住余雅芳,说道:“我们还是到外面去看一看吧,说是昨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余雅芳心里狐疑,在赵春丽的鼓动下,果然带了丫环,离开官邸,去了外面。

整个汉口,似乎依旧像以前一样,到处充满了不可靠的气氛,热闹中显示出浮躁,繁华中透射出穷困。来来往往的人群,匆匆忙忙,熙熙攘攘。可是,赵春丽明显感觉得出来,空气中还是充满了一种可以触摸得到的异常气息,一股叫人说不出的紧张就好像一只无形的巨擘,在天空伸展开来,卡住了人们的喉咙似的。

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人们还不知道蒋介石已经被张学良、杨虎城活捉了。特务们得到消息以后,在更加秘密地监视行人,或者说,只是在为他们自己的未来打算。得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每一个民众都清楚,那个时候,特务们就会更加慌了手脚,自己就可以趁势在武汉三镇发起一场声援张学良、杨虎城的运动,鼓动民众喊出杀掉蒋介石的呼声。

赵春丽、余雅芳一**走去,竟然再一次跟王俊喜碰面了。

王俊喜依旧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身边到处都是他的保镖。一看到余雅芳,他就招呼道:“真不巧,每次你出来,我们都会见面。今天是怎么啦?难道是听到什么消息,就想出来看一看吗?”

余雅芳摇了摇头,说道:“你知道,我对外面的事情从来不感兴趣。”

王俊喜说道:“是呀,你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可是,要是王俊林告诉了你这个消息,你一定会感到很兴奋。”

赵春丽清楚,王俊喜其实是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自己的。她虽说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并不清楚详细内幕,更不知道现在的局面,就怂恿余雅芳,希望好好听一听这个消息。

她们跟着王俊喜,来到一家**幽雅的酒店,要了一些上好的酒菜,一块慢慢地品尝起来。王俊喜的随从分布在四周,整个酒店里,再也没有一个客人敢进来了。王俊喜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出了那件大事。

余雅芳顿时面色苍白,呼吸困难,眼睛下意识地瞪着赵春丽,脑子一片空白,硬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报纸上都没有刊载,你该不会是瞎说吧。”赵春丽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把余雅芳的手握住了,对王俊喜说道。

王俊喜笑道:“那些特务可不是吃素的,谁敢刊载,谁的报纸就办不成。不过,很快就会有人刊载了。是特务组织有选择地让这个消息传播开去。我听说,南京那边,现在热闹得很。”

蒋介石被捉,南京国民政府群龙无首,一定会有利欲熏心的家伙蠢蠢欲动,想取蒋介石而代之。这样一来,局势岂不是愈发复杂吗?党中央该做出什么样的决策?一想起这些问题,赵春丽就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她颇有点迷迷糊糊,竟然不知道王俊喜在什么时候离开了,只见余雅芳仍然脸色苍白,一直在注视自己。

“怎么办?事情怎么会是这样?”余雅芳问道。

赵春丽知道,余雅芳并不是担心蒋介石,而是担心她的丈夫王俊林会走错棋,导致性命难保。赵春丽只有安慰余雅芳,不要余雅芳继续胡思乱想。她自己,脑海里却一阵阵翻江倒海。

现在是**党人扭转局面的机会吗?张学良、杨虎城会杀掉蒋介石吗?是不是要把这个消息快点吐露出去?通过什么途径传播出去呢?无疑就是她设立的秘密交通站了。这些秘密交通站分布在整个武汉三镇,深入到了各个地方各个阶层,有的利用了最为基层的民众,有的是书店,有的是高档的商店。她曾经利用余雅芳做挡箭牌,经常去一家高档商店,把自己做出的决定神不知鬼不觉地告诉给地下交通员。

赵春丽对余雅芳说道:“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有结果。王司令会有自己的主张。我们还是去商店转一转吧。”

余雅芳心乱如麻,本来不想逛商店,却赵春丽告诉她,王俊林在离开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他可能会有几天不能回官邸,这样的话,回到家里,岂不是更加烦闷?只有跟着赵春丽去了商店。余雅芳的心情还是好不起来。

商家因为余雅芳和赵春丽经常光顾他们的商店,对她们很有好感,见余雅芳的脸色很差,说道:“夫人一定累了。小店虽说简陋,可以请夫人进去休息一会儿,也许就会好一些。”

余雅芳不想打扰他们,却赵春丽说道:“依我看,我们还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你的脸色真很难看呢。”

余雅芳也就依了赵春丽,一块进去了内室。

赵春丽说道:“其实,你真的不必因为蒋介石被张学良、杨虎城活捉的事情担心。我不是对你说过吗?王司令会处理好一切的。”

没等余雅芳说话,那位商家赶紧问道:“夫人是说蒋介石被活捉了吗?”

赵春丽说道:“是呀。我们夫人就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才吓成这个样子的。你说,蒋介石总是要剿灭**党,现在却被张学良、杨虎城活捉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呀。要是民众知道了消息,天下不就大乱了吗?”

耳听他们的对话,余雅芳更是一刻也安宁不了。没有办法,赵春丽只有带着余雅芳出来了。

现在到哪里去呢?余雅芳脑子乱了,硬是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很希望去看望丈夫,询问丈夫,却又觉得自己并不适应在这种时候说话。还是去看一看大哥吧。大哥也许会有主意的。余雅芳于是带了赵春丽,一块去了武昌,来到余府。

余瑞光正在家里接待客人。他的客人就是王俊财。

自从工人闹事被镇压下去以后,纱厂就出现了日益下滑的趋势。余瑞光绞尽脑汁,也无法阻挡。他曾经试图听从王俊财的劝说,将厂子处理掉,转而投资其他产业,却没有人愿意接手,他也舍不得这个自己花费了很大心血的工厂,就一直勉强地维持下去。随着日军侵略中国的脚步越发加快,纱厂的处境就更加艰难。

王俊财说道:“国家成了这个样子,我们就是拥有再多的智慧再多的资本,也不可能好好地经营下去。”

余瑞光深有同感,心里有着说不出的苦楚。国家为什么一定要打内战?国民党跟**党不是在一条船上坐过吗?坐在一块的时候,是何等的风光。英租界被收回,其他帝国主义列强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屠杀毒打国人。却转眼间,蒋介石就跟**党人翻脸了,随即,汪精卫也跟**党人翻脸了。**党人就是鼓动工人运动鼓动农**动,就是让富人的利益受到了一些损失,却还是无碍于大局呀。当时,自己的纱厂是何等的鼎盛!完全是继欧洲战争时期自己赢来的辉煌时期的重现嘛!赶走了外国势力,或者说让外国势力不能在中国为所欲为了,自己的纱厂就会迎来春天。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很留恋那段日子。虽说工人对他充满了敌意,他一样觉得,只有那段日子,才是最舒心的日子。

王俊财的处境比余瑞光其实好不了多少。虽说王记面粉厂的供应量占据了中国半壁江山,却随着日本人步步进逼,份额日渐衰减。好在他还可以从其他方向打开销**,也有祖上留下的地皮为他注入新的资金,让他不至于难以为继。饶是如此,祖宗的产业在自己手里不能发扬光大,他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因而,当武汉三镇的学生决计发动学潮,响应“一二?九运动”的时候,他跟余瑞光、赵承彦一样,认为这是一个为国家和个人厂子求生存的好机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学生运动。原以为就此可以让当局放弃剿灭红军的企图,跟**党人联合起来,把矛头对准日本人,携手把日本人赶出中国。不料,蒋介石我行我素,继续命令国民党军围剿红军,甚至还亲自跑到西安,督促张学良、杨虎城尽快向红军发动最后一战,彻底将红军消灭在陕北一隅。

就是消灭了红军,真的可以指望蒋介石抗日吗?连民众的再三请求都不顾,蒋介石哪里有抗日的决心!王俊财心里异常沉重。

王俊财不愿意去赵府招惹麻烦,就来到余府,跟余瑞光谈论接下来的时局。

毕竟,时局的任何一点变化,都会影响到他们这些商人。他们不仅要经营自己的生意,还要领导群雄,一道共度时艰。

两人已经谈了好一会儿,越谈越对时局感到悲观,越谈气氛越发低沉,竟然谈着谈着,两人就长吁短叹了。下人说小姐回府了,才让他们同时从低沉的气氛里面走出来。

余瑞光夫人听到余雅芳回府的消息,准备前去迎接余雅芳。却余雅芳、赵春丽已经走了进来。余雅芳脸色依旧苍白。余瑞光、王俊财大吃一惊,担心王俊林又与她闹什么别由,相互瞄了一眼,却不作声。余瑞光夫人赶紧走上前去,帮助赵春丽,一边一个,把余雅芳扶到了一把椅子上。

“你这是怎么啦?”余瑞光夫人痛惜地问道。

余雅芳翕动着嘴唇,朝赵春丽望了一眼,由于内心依旧激**不已,还是没有理出头绪,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