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1937年7月7日夜,风在吹、雨在下、雷在响、电在闪,平日看上去就颇有点冷峻的武汉警备司令部越发阴森起来了。此时,在警备司令官邸里,赵春丽正坐在王俊林对面,滔滔不绝地向他发泄着内心的愤懑与恼火。
西安事变和平落幕以来,蛰伏武汉多年的赵春丽虽说在至亲故交面前**了身份,却为了防备国民党人的暗害,她依旧没有离开警备司令的官邸,也没有公开展开活动,却在暗地里派遣地下交通员去陕北寻找中央,寻求跟国民党打交道的方式以及了解**党的最新政策。
国共之间的敌对局势缓和下来了,王俊林当然不会抓捕她,也不会泄露她的行踪,却再也不敢让她帮忙打理文件,不过,遇到一些事情,还是会对她说一说。王俊财、余瑞光、赵承彦、王俊喜、赵承博不时地会找一些借口,拜访武汉警备司令官邸,实际上却是为了跟赵春丽谈论时局。日本人会不会继续侵略中国呀,日本人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名义对中国大打出手呀,国民党跟**党联合起来了以后,究竟应该怎么跟日本人打下去呀,中国应该在日本人动手以前做什么样的准备呀,商界又该以何种方式支援抗战呀等等等等,凡是跟抗日有关的话题,无不在他们的商讨范围之内。
余立、王卓文、赵英嗣、王晓燕、赵雪莲再有一年时间,就要从武汉大学毕业。他们讨厌王俊林镇压学生运动,一直不肯登王俊林的门,现在一样会因为要跟赵春丽谈论抗日问题,不时来到警备司令的官邸了。从他们的言谈中,赵春丽发觉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愈发长大了,一方面颇感欣慰,另一方面又为没有真正帮助过他们而感到些许的伤感,决计好好地引导他们,让他们今后的人生道**走得更加**。
余亚男年龄还小,正准备考武汉大学,决心与志向却不小,在母亲的教导下,心中早已播下了要加入**党的种子,并且恨不得马上就从学校退出来,加入到**党的队伍。
母亲却阻止了她:“你应该首先学好知识,才能更好地服务国家。”
余明亮年龄太小,长时间不在母亲身边,现在见到了母亲,时刻都想跟母亲腻在一起,也总是喜欢问询父亲的下落。每当这时候,赵春丽心头都会涌出对丈夫的无限思念。
因为母亲周莹莹太溺爱余明亮,娇宠得余明亮隐隐然露出了朝邪**上走的苗头。她不能不告诫母亲,不要太惯着了孩子,不过,母亲可不会完全听从她的吩咐,多少让赵春丽心里有些隐忧,她很想让孩子呆在自己身边,却又不能够这样做,只有嘱咐赵承彦赵承博筱丹桂赵英嗣赵雪莲余亚男看护好余明亮。
赵春丽把武汉警备司令官邸当成跟各**人物商讨鼓吹抗日救国的场所,刚开始,王俊林并不抵制,反而参与其中。后来因为看不到国共两党何时才能携手抗日,他就不由得对赵春丽一再鼓吹抗日感到厌烦了,对王俊财余瑞光赵承彦赵承博王俊喜经常来到府邸跟赵春丽探讨抗日事宜感到不满,难以容忍余立王卓文王晓燕赵英嗣赵雪莲余亚男这些子侄辈着魔一样地听从赵春丽的摆布,更是一见夫人也渐渐地受了影响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不能再容忍这一切,便跟赵春丽天天发生冲突。
“你至今还对日本人抱有幻想,真是太麻木不仁了。”随着争吵的继续,赵春丽越来越对王俊林感到失望,怜悯地说道。
“喂,二嫂,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过去几年的教训摆在那儿,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日本人决不会停止继续侵略中国的步伐,只不过,日本再强大,也就是巴掌大一个国家,不可能一口把中国吞下去。至于过去国军不抗日,还不是因为你们**党吗?”王俊林辩解道。
“你真是蒋介石的好学生,可以面不变色心不跳地把不抵抗日本侵略的责任推给**党。现在,倒是推进国共合作,好好准备打击日寇呀。”赵春丽说道。
“二嫂!”王俊林大叫一声,一时气急,竟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心里,他既对赵春丽把他当作蒋介石的学生感到愤怒,又对她一直拿推进国共合作准备抗击日寇的进一步侵略感到不满。他说不出话来,却赵春丽的话宛如激烈战场上开动的机关枪,不断地喧嚣着。他要反击,不能由着赵春丽控制了战场。于是,像往常一样,两人再一次陷入了激烈的争吵,而且一吵就吵到了子夜时分,还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突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依稀拉响了的防空警报,在屋子里急促而又猛烈地回响起来了。他们不觉感到颇有点心悸,争吵声戛然而止,麇集在屋子里的火药味顿时稀薄了许多。两人相互打量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盯住那部电话机。
王俊林终于伸出手,抓起了听筒,敏捷地放在了耳边,只一瞬间的工夫,脸色就严峻起来了。
赵春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王俊林把电话听筒缓缓地放在电话机座上,身子朝椅子里一靠,浑身上下一阵瘫软,说道:“打起来了,真的打起来了。”
赵春丽心头更加紧缩,问道:“谁打起来了?在哪儿打起来了?”
“还能有谁?当然是日本人跟二十九军的人马打起来。他们在卢沟桥打起来了。”
“这么说,日本人终于再一次发动攻击了?”赵春丽心头潮起一阵接一阵的情绪,忍不住腾身而起,在屋子里急促地走了起来,发怒的母狮一般的咆哮道:“不能再继续空谈,是行动的时候了。”
王俊林情不自禁地朝赵春丽看去,俨然忘掉了自己。
赵春丽不再咆哮,以不容分辩的口吻说道:“我们应该立刻号召民众声援二十九军抗日。你也应该把你的部队动员起来,向国民政府请求走向战场,随时准备开赴前线。”
“二嫂,你太沉不住气了。说不定这只是一个局部的冲突,日本人不会跟我们一直打下去。”王俊林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遭到了赵春丽的痛斥。
赵春丽怒火满腔,声音洪亮,恍如一阵阵炸雷在王俊林的头顶上回响:“这就是你的态度!你知道日本人有灭亡中国的野心,也为抗日做了一些准备,却又对日本人充满了幻想。”
“我只不过是要你别过度反应,不妨静观事态的后续变化嘛。”
“你们一直不肯放弃对日本人的幻想。只要日本人继续温水煮鱼,你们就可以悠然自得,丝毫也察觉不出水温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升高了,快要把你这条鱼煮死了。”赵春丽顿了一顿,立刻转换了话题:“即使真的跟你说的一样,日本人不会马上全面攻击中国,我们也一定要有跟日本人战斗到底的决心。只有这样,我们的国民我们的政府我们的军队才不会对日本人继续抱有幻想。”
赵春丽忽然意识到屋子里进来了一个人,连忙转过身,一眼看到了余瑞华。
“二嫂,你说得对极了。既然日本人已经动手了,我们就应该举全国之兵,跟敌人一决雌雄。”余瑞华慷慨激昂地说道。
卢沟桥事变的消息,是武汉行营主任直接打电话告诉王俊林的。余瑞华却是保定军校的同学告诉他的。王俊林万万没有想到余瑞华竟然会像赵春丽一样,试图凭借日本人展开攻击的机会孤注一掷,去跟日本人进行全面的战争。他们以为中国军队真的有足够的资本跟日本人决一死战吗?人家日本人手里有飞机坦克大炮,国军手里有什么呀?几架破飞机那也叫飞机?几辆破坦克那也叫坦克?几门破大炮那也叫大炮?完全不能跟日本军队相提并论嘛。要不然,日本人为什么凭借区区数万兵马,就能够占领整个东北,继而一步步地向华北扩张?国军不抵抗是事实,却日本军队的武器装备太厉害,更是不可忽视的因素。所以,说日本人不可能一口吞下中国是一回事,中国军队能不能抵挡得住日本人的进攻就是另一件必然要仔细权衡的事情了。根本就没有进行动员,更没有足够的准备,怎么跟日本人打呀?真的把日本人打毛了,人家举国之兵全部开过来,中国再大,恐怕也要全部成为日本人的囊中之物了。为此,忍让才是最好的策略。
“深关国家前途和命运的大事,应该听从国民政府以及蒋委员长的主意,由我们在这里妄加议论,是不恰当的。”王俊林字斟句酌地说道。
“没错,我们不能仅仅只是议论,而是要采取行动。”赵春丽重复自己的立场:“迅速把这个消息传播出去,号召武汉民众及社会各界声援二十九军的抗战行动,并且组织力量到前线去慰问抗日将士,提振民众的抗战决心和信心。”
王俊林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却赵春丽偏要用这个做文章。要是民情激愤之下,重演当年冲进英租界收回英租界的一幕,就不好办了。日本人是好惹的吗?如果说英国人还讲一点道理的话,日本人却是一点道理也不讲的,发起怒来,机关枪一架,大炮一轰,任你有多少人,都会化作死鬼。因而,得竭力阻止民众采取任何行动。首先当然是要阻止赵春丽了,只要赵春丽不出面鼓噪,事情坏不到哪里去。却赵春丽心意一决,岂是王俊林能够说服得了的,又有余瑞华支持她,王俊林更加难以阻止。
“你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有必要吗?如果日本人胆敢攻击我声援抗战的民众,我立即将他们全部消灭,由此出现的一切后果,都由我负担。”余瑞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