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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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周莹莹李香香不同的是,她对战争倒十分关心。这不仅仅是因为王俊喜关心战争,而是她曾经在北伐大军打到武汉的时候,就在余瑞祥赵春丽的指引下,在北伐大军的队伍做过宣传,也就是登台献艺,唱过戏剧,鼓动过将士们的士气。那个时候,她就感到了走出家门的快乐。可是,北伐大军走上河南战场的时候,她没有跟着去河南。她离不开赵府。赵府给予了她丰足的生活,她不能放弃这种生活,何况,她对赵承博也是真心的爱。她为什么不爱赵承博呢?赵承博风流倜傥,举止潇洒,豪情大方,温柔体贴,是任何一个女人的梦中佳偶。只是,赵承博太过风流成性,被其他女人掏空了身子,在床笫之间满足不了她,才让她感到了一丝遗憾。当然,如果不是王俊喜闯入了她的生活,进入了她的身体,让她知道了另外一个男人能够带给她肉体上如此美妙的享受,她就不会觉得赵承博身上还有遗憾。

就在筱丹桂思绪翻滚的时候,一个穿着赵春丽那种衣服的男人站在了她面前。她觉得在哪儿见过他,却又想不起来,只好偏着头,朝周莹莹李香香望去。两位老妇人一样颇有点发愣。余明亮瞪着那个人,连眼都不眨一下。

“母亲,听说你们来了,我就赶紧过来看望你们。你们还好吧?”那人说道。

他就是余瑞祥。周莹莹李香香带着孩子进入八**军办事处的时候,余瑞祥去了警备司令部,跟王俊林商谈一些问题,回到办事处时,正忙碌着跟人交谈的赵春丽忽然想起了母亲,就告诉了他,他赶紧赶了过来。

周莹莹李香香颇有些吃惊,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分辨出了余瑞祥昔日的轮毂。她们本来对女婿回来武汉很长时间,却不去汉阳看望她们窝了一肚子火,准备了一肚子责怪的话,这时候竟然说不出来。

周莹莹叹息一声,说道:“唉,你的衙门跟当年你岳父的衙门实在不一样。你岳父就是再忙,也是要把家安放在衙门里的。你却一点也没有顾家的意思。”

意气风发的姐夫看起来很苍老,筱丹桂心里涌起了一阵哀伤一阵怜悯,甚至还有母性对失意者的一种爱恋。可就在这时候,母亲的话钻进了她的耳鼓,就好像有无数的钢针在穿刺她的耳膜。母亲怎么能这样说话,这不是在责备姐夫吗?不由得朝周莹莹望了一眼,目光里含了一抹可以触摸得到的怨恨。

“我本来想一回到武汉,就去看望你们,可是,事情实在太多。”余瑞祥平静地说道,似乎是在辩解。

他的确准备一回到武汉,就首先去赵府拜访岳母,看望自己的孩子,也跟赵承彦赵承博兄弟俩好好谈一谈当前的时局,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可是,在警备司令官邸,跟赵承彦兄弟相见了,而且因为八**军打了一个大胜仗,已经让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们都沸腾起来了,他自然要抓住机会,赶紧把八**军办事处建立起来,跟社会各界取得联系,全面树立**党人的威信,以便社会各界了解并支持**党人的政策。他还要熟悉武汉的实际情况。一时间,就把去赵府的事情抛掷脑后了。乍一听说岳母带着孩子来到了办事处,他心里很激动,也很有点抱歉,赶紧跑过来看望她们。

王俊财心里觉得周莹莹太固执,连忙说道:“伯母,你女婿却是很忙。”

周莹莹仍然有点不**,说道:“那好,你就忙着吧,等你忙完了,再来找我。”

说完,就起身要带着余明亮李香香和筱丹桂一块离开了。

筱丹桂心里越发愤恨母亲,说道:“母亲,姐夫这不是赶过来了吗?你就听他说几句话,也让余明亮见一见他父亲。”马上蹲**子,双手搭在余明亮的肩上,说道:“你不是要见你父亲吗?他就是你父亲。叫呀,叫你父亲呀。”

余明亮怔怔地看着父亲,一直不开口。

经过筱丹桂这么一闹,余瑞祥又挡住了出去的**,周莹莹看着女婿那张消瘦而又颇显苍老的脸,心里一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该到这里来找你们。可是,你已经回来了,不见我可以,也不能不见你的孩子呀?你们**党人的心就是这么硬吗?你的孩子,你见过吗?”

余瑞祥缓缓地蹲**子,伸出双手,想把儿子拉到自己面前,说道:“来,爸爸看看你。”

余明亮朝筱丹桂身后躲去。筱丹桂赶紧又把他拉过来。赵春丽进来了。余明亮好像看到了救星,挣脱了舅妈的手,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喊道:“妈妈!”

赵春丽看着儿子,再朝筱丹桂余瑞祥看一看,明白了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把儿子拉到余瑞祥跟前,说道:“你不是要父亲吗?他就是你父亲。你父亲要亲近你,你怎么不到他的跟前去呢?”

余明亮朝余瑞祥斜眼看了一下,然后看着母亲,似乎在权衡母亲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只见母亲点头了,又一次看着父亲,突如其来地把父亲朝一边推去,大喊道:“不,你不是我父亲。我妈妈说,我父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不是你这样子的。”

赵春丽惊呆了,瞬息之间,反应过来,一把扯过儿子,厉声喝道:“仔细看看,他就是你父亲,你父亲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余明亮被母亲的神态吓怕了,精神顿时委顿下来,怯生生地朝周莹莹李香香望去。周莹莹李香香叹息一声,一块点着头。余明亮似乎这才确信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就是父亲,他张了张嘴巴,想喊,临了却又喊不出来,眼睛朝母亲望去,母亲依旧静穆地站在那儿。

他突然感到有人在自己肩头上拍打着,回头一看,只见父亲再一次蹲**子,眼睛正盯着自己,说道:“孩子,你父亲的确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只不过做了一些你父亲觉得应该做的事情。不要怕,看着父亲。你是男子汉,应该坚强,应该勇敢地面对一切。父亲一直没有好好教导过你,今天,父亲就告诉你,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做一个对国家对民族有用的人。为了男子汉的承诺,任何磨难和痛苦,都得忍受下去。”

见父亲说得很严肃,虽说不明白他到底说了一些什么,余明亮却也本能地直点头。周莹莹李香香筱丹桂都看得眼睛有点发酸。王俊财心里激**着一股热气,越发佩服余瑞祥的担当了。

这时候,一个办事人员进来了,说是外面又有一些人前来求见余瑞祥。

余瑞祥遗憾地朝岳母她们看了一眼,出去了。赵春丽露出了一抹苦笑,跟着丈夫也走了出去。周莹莹李香香相互看了一眼,心里同时涌起了一个疑问:难道说今天真的不应该来到这里吗?难道想见一见自己的女儿女婿真的错了吗?迟疑片刻,周莹莹牵着余明亮的手,就准备朝外面走。

王俊财说道:“伯母既然来了汉口,还是请你们去寒舍坐一坐。”

周莹莹李香香再次婉言谢绝了他的邀请,带着筱丹桂和余明亮,默默地退出了女儿的房间,准备走出八**军办事处。赵春丽正热情地跟人谈着话,看到母亲她们离开,连忙向谈话人交代一声,跑了过来,把母亲她们送出了大门。王俊财自告奋勇,代替赵春丽把她们送到了渡船,让她们回到了汉阳。

子夜时分,八**军办事处终于沉寂下来。余瑞祥赵春丽回到了房间,打量着空空的屋子,一种空虚的感觉不由自主地从心里隐隐升起。周莹莹她们的到来,激活了潜藏在他们心底里对亲情的渴望。他们很想跟自己的亲人呆在一块,更想把孩子带在自己的身边,可是,他们不能,办事处刚刚组建起来,工作千头万绪,跟各种各样的人士打交道,占据了他们几乎全部的时间。

赵春丽更是因为儿子的一句话,引起了对丈夫的关注。就着灯光,她仔细打量着丈夫。是的,丈夫的确显得很苍老,在丈夫的脖子上甚至留下了一块丑陋的伤疤,牵扯得丈夫的整张脸都显得有点变形有点难堪。这是余瑞华送给丈夫的礼物。赵春丽心头涌起了一种难以诉说的情愫,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抚摸着丈夫的伤疤。余瑞祥略一动,想拒绝,赵春丽却坚定地把手在丈夫的伤疤上摸索下去,并且顺着伤疤往下探索,感觉到手上摸着的全部是坑坑洼洼的被人遗弃的荒漠。她把手伸向了丈夫的衣领,慢慢地开始脱去丈夫的上衣。出现在她眼前的情景叫她大吃一惊:丈夫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块光滑的皮肉,全部是丑陋的皮肤,一块连着一块的白色的红色的青色的紫色的印记。她差一点就要张大嘴巴,临了紧紧地闭上嘴巴,泪水情不自禁地滚出了眼窝,滴在余瑞祥的身上。

余瑞祥翻过身子,看着夫人,冷静地说:“你应该清楚,是三弟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到过鬼门关的人,谁的浑身上下能不留下一点印记呢?”

“也是三弟把你送进鬼门关的。”赵春丽把眼泪忍住了,说道。

“他是为了他的信仰,我们不能责怪他。要责怪的是我们,当年要是能够让他走上跟我们一样的道**,他就会是一个很好的革命者。”余瑞祥微笑道。

“我没有责怪他。就算不是国共合作,我也没有责怪过他。”赵春丽说道:“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很忙,我根本就没有好好地看看你,唉,要不是儿子,我还真的看不出来你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一直以为你还是原来的你。”

“我还是原来的我。你也还是原来的你。无论我们的身体怎么苍老,这一点,永远也改变不了。”